《眉间点墨痕》寒晚雪色

52、烽火狼烟 原来这首曲

　　霁国皇帝年号永宁，直至今日已在位二十六年，先帝子嗣单薄，皇子留到现在的就只剩皇帝宋渊、恭王宋洵、与幽王宋泓三人，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姐姐，就是长公主宋漪。
　　她年近六十，生有一子一女，长子岐王名叫宋玮，封地在西城连山一带，次女便是与赤嘎和亲的绥宁公主宋珮。
　　宋意乃是岐王的嫡长子，高如珍原本不认识，但他还有一位庶姐名叫宋慧，这位庶姐与高如珍的渊源可就大了。

　　宋慧与高如珍幼时一同在定州女学就读，与其他女子不同，她天性乖张狠辣，力能扛鼎，平日里皆作男子打扮，难辨雌雄。
　　她自四岁起就在边塞跟着父亲岐王的军队一同操练，从小是当成男儿培养的，因此这副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随着二人渐渐长大，宋慧竟离经叛道，忽然宣布自己喜欢女子。
　　高如珍的样貌在姑娘里是一等一的好，宋慧仗着是她同桌，就忍不住打起她的主意，平日里时常对她献殷勤，让她不胜其扰。
　　后来这件事被高如珍那当御史中丞的老顽固父亲知道了，气得三天没有合眼，写了整整三十八卷讽谏寄给岐王，然后将当时年仅十五岁的高如珍送去了遥华山清心养性，后来宋高二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高如珍再次回到定州就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她长大后冰心雪骨，气质出尘，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御史中丞甚是满意，开始四处张罗她的婚事。
　　可惜这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若他知道遥华山乃是女子修炼无情道的地方，恐怕当场就两腿一蹬、两眼一闭了。

　　岐王驻守边塞三十余载，今年难得回京，若宋意跟着他父亲一同回来的，那么宋慧也极有可能就在此地。
　　明日还是少出门为妙，高如珍想道，但是这个小女孩如何认识岐王之子？莫非她是从哪个世家里跑出来的小姐不成？
　　但看她的模样也就是一副不起眼的平民打扮，身上还有些灰扑扑的，与这个年纪的王孙小姐们相去甚远。

　　“小姑娘，和姐姐说实话，”高如珍走过去将窗户关上，然后蹲下来看着江晓月，“你为什么认识宋意？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晓月缩了缩脖子，被高如珍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支支吾吾地说道：“什么宋意？我不认识他，姐姐你在说什么？”
　　“那正好，姐姐认识宋意，不如姐姐去把他带过来？”高如珍面不改色地说道。
　　江晓月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她哪里知道高如珍在遥华山修行了整整十年，根本不认得宋意，因此她立刻求饶，将她来到此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高如珍听后，本以为是什么小孩之间的玩闹，没想到事情却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江晓月是离家出逃的，她的家在西城边境，那里常年战乱，在爹娘被砍死后，她的哥哥就带着她逃离了家乡。
　　他们在向定州逃亡的路上遇见了一队赤噶人，赤噶人生性嗜血，想把他们带回去煮了吃，但是哥哥的功夫很好，将所有赤嘎人都打趴下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队霁国人，他们是岐王部下的军队，把倒在地上的赤嘎人都杀了以后，将江晓月和她的哥哥带回了西城。
　　江晓月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宋意，宋意虽然只有十岁，但是他可以一个人带领五千人的军队上战场，作为年纪最小的少将，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包括江晓月。
　　她的哥哥因为会一些拳脚，在西城驻军里当上了伍夫长，他们二人在西城生活了几个月之后，岐王就接到了回京的诏令，然后带着宋意和宋珮去了定州。
　　实际上岐王他们早在好几个月以前就到定州了，但是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西城那边人心惶惶，她哥哥便让江晓月亲自去定州看看。
　　江晓月不是娇生惯养的主，她竟然真的历经千辛万苦独自跑到了定州，并且听说琉璃灯塔的上层会有很多大人物，于是她便来到了这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不想见到宋意？”高如珍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我要单独见他，”江晓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道，“因为、因为要出大事了！”
　　说完，她的瞳孔里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西城是一个偌大的沙场，这些沙子都是跑马跑出来的，每到风起时，刮得人眼睛都刺出血，更远处是肥沃的草原，但也是赤嘎人的土地。
　　饮马关是西城的一个小关口，平日里都没什么人来，生活在这里的只有一些老牧民，他们跑去外面放牧经常一放就是两三个月，吃住都在草原上。
　　这几日赤嘎人消停了很多，往常总有几个牧民的脑袋被挂在老马上送回来，江晓月的哥哥江晓风刚来这里不久，这些头颅血糊糊的，都看不清到底是谁家的人，反倒是江晓月没几天就和所有人都混得很熟，什么李叔叔刘嬷嬷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此江晓月很骄傲，自称是认头大师，每次一有孤零零的马儿过来，她总是第一时间跑过去认人。

　　这日正值腊八节夜晚，江晓月站在城墙上，几个士兵靠在一起打牙祭，他们将东倒西歪的大锅炉架在一起，里面煮了些汤汤水水，还飘着些肉片。
　　江晓月习惯性地往远处看了一眼，这一看，竟然又发现一匹老马正飞速朝这里奔来，它一边跑着，马身侧挂着的东西一路滴着血。
　　她正想下去认头，就被江晓风拉住了，江晓月疑惑地看向他，只见哥哥愣愣地看着远方。

　　清澈的月光下，茫茫的草原一望无际，极低的天空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垂在草野之上，站在城墙上能看见数百里外的地平线，与厚厚的黑云重叠。
　　这是暴雨来临的前兆，往常这个时候的夜风都格外冷冽，远处还有一条灰色的细线缓缓升起，弯弯曲曲地像一条蚯蚓。
　　“这是什么？”江晓月好奇地问道。
　　江晓风的瞳孔越缩越小，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条灰烟，灰烟下方正是三十里外的烽火台！

　　这个烽火台荒废了许久，早就半埋在土里，杂草丛生，不熟悉此地的人是找不到那里的，而且据守将所说，它已经二十年没有燃起过了。
　　一条浓浓的黑烟在地平线的另一头弥漫，狼烟越燃越大，到最后竟成了一条笔直的灰色烟柱，城墙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谁点的烽火？”城门尉放下碗筷，起身皱了皱眉头，所有的守城关吏都在此处，探马也巡查完毕早早回来了，并没有少人，但这烽火又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燃起来。
　　“大人，要不派几个人去看看？”一个关吏说道。
　　“来不及了。”江晓风喃喃自语，他看见远方有无数个小黑点极速逼近，黑压压地从地平线处不断涌来，无数匹狼被风隐藏在半人高的草浪中，离饮马关就只剩下三十里了！

　　“视野这么好，他们不会夜袭……吧……”话音未落，一枚弩箭“咻”地一声从近处射来，直直洞穿了城门尉的喉咙。
　　一排勾爪齐刷刷地勾上城头，十几名黑衣人翻身上墙，他们装备精良，左手上绑着勾爪和臂弩，右手上还提着一把长长的弯刀。
　　这种弯刀是黑铁特制的，藏在夜色中完全看不见刀身，只有在月光下才能偶尔瞥见刀锋的一线寒芒。
　　“快……报……”城门尉死死地抓着喉间的弩箭，被黑衣人一刀将首级斩下，但这些关吏也不是吃素的，只听一声哨响，一匹雄健的黑马从草丛后跃出，直奔城中心而去。

　　“敌军来袭！”
　　副尉嘶吼一声，城门守军的佩剑纷纷出鞘，与黑衣人搏杀起来，但他们完全不是这些训练有素的赤嘎战士的对手，他们的剑在这些黑铁弯刀下脆如毛发，只抵挡了不到半分就被割断了喉咙。
　　江晓风的双肩各中一支弩箭，他踢翻锅炉，将重至百斤的大铁锅举起来当盾牌，才堪堪挡住了这些赤嘎战士，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其他守军被血色覆盖。
　　“快跑！”江晓风转头对缩身后的江晓月说道，弯刀刀锋击在铁锅的锅底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他暴喝一声，将铁锅猛然推出，几个黑衣人被砸在锅下，江晓风带着江晓月趁机从城门上跳了下去。
　　城门高达数十丈，这一跳下去已经不顾性命了，江晓风贴着城墙一路滑下，最后依然挡不住下落的冲击，狠狠地摔在了泥地里。
　　“哥哥！”江晓月体重轻盈，还被他护在怀里，反而没受什么伤，她连忙看向江晓风，只见他口鼻溢血，浑身软成一摊烂泥，血肉都顺着他的喉中涌出。
　　“快去找岐王。”他看着天空说道，然后睁着漆黑的眼睛，再也没有了气息。

　　二十里、十里、五里，狼群腥臊的气味被风吹来，城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撞鸣，江晓月听见身后的号角声响彻云霄，这支号角尘封了二十余载，再次吹响时混杂着厚厚的泥土，低沉的“呜呜”声盘旋在饮马关上空。
　　城内灯火通明，已经集结了两三千号骑兵，城阙上爬满了弓箭手，一支支箭雨从头顶掠过，城门下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江晓月不敢想象这一战到底要死多少人，她捂着眼泪从哥哥的尸体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城内走去。

　　一匹老马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着，马背上血气冲天，江晓月看清了上面挂着的人，竟然不是头颅，而是一整具尸体，他的背上插满了羽箭，已经死去多时。
　　是陈伯伯，江晓月终于认出了尸体的主人，陈伯伯的性格十分古怪，从来都不与人亲近，听别人说他的老家在京州，年轻时候想当一名斥候，但因为眼神不好，一直没能成功，所以就在这里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没想到就连经验丰富的陈伯伯都死了，江晓月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拦住了老马，将他的尸体解下，与哥哥的尸体放在一起，然后翻身骑在了老马上。
　　江晓月之所以记得陈伯伯，是因为她曾经看见他躲在十分隐蔽的角落，吹过一首很好听的曲子：

　　胭脂也怕夜色寒，
　　提灯自赏眼弯弯，
　　温柔多情将人唤，
　　月下银甲血阑干，
　　姑娘啊姑娘，
　　等我乘长风牵起你的衣袂。

　　原来这首曲子竟如此悲伤，江晓月在马背上大哭着，独自往定州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