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点墨痕》寒晚雪色

29、白衣仙女 不知是不是

　　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陆子英在梦中竟当真记起“白衣仙女”来。

　　小陆子英此时才八九岁，正是爱玩的年纪，夜晚的山林又湿又寒，其他小孩都睡去了，他却偏偏要去捉什么萤火虫，提着一盏灯笼就偷偷从寮舍里溜了出来，沿着小石道向山下走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五灵山观周围皆设有迷天雾障，若没有指引，进去的人都会被活活困死在内。
　　小陆子英只觉得这路越走越长，一回头，连道观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周围皆是浓浓的白雾，两旁的树木张牙舞爪地朝向他，这灯笼只能照亮他身前的小小一方天地，他离开石道进入山林内，身上的衣服被半人高的灌木划破，湿气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
　　只要找到溪流，就能找到萤火虫了，小陆子英心想道。
　　但离开石道越来越远，却连半分溪流的影子都不见，他记得道观背后分明有一道清泉，只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左右皆是密集的树林，他想原路返回，却发现连那石道竟然也不见了！
　　小陆子英兜兜转转几个来回，不论是向前向后向左向右，都无法找到石道的痕迹，自己竟然迷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小陆子英又累又渴，他随便捡了几个蘑菇吃，刚走了没两步就“叭唧”一下栽在地上，嘴唇也被磕出血，他想爬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小陆子英眼里直冒泪花花，心想自己马上就要变成骷髅了。
　　几只蚂蚁从他的手背上爬过，几滴露水砸在他的后背，就在他昏昏沉沉之际，一双白色的布鞋停在他的面前，来人蹲了下来，连忙将他扶起，小陆子英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进入到他的口中。
　　他努力地抬起眼皮，只见来者身着白衣，一头乌发披散在脑后，周身散发着朦胧的光晕，看不清面容，从她抱起自己的力道来看，竟然也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小孩。

　　小陆子英喝了她的水，不知怎么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几只紫色的蘑菇混杂着食物残渣吐干净后，小陆子英的脑袋就清醒了些。
　　“多谢仙女姐姐。”小陆子英用微弱的气音说道。
　　对方愣了愣，小陆子英见她摇了摇头，便对她说道：“在下会报答你的！”
　　没想到仙女开口说道：“我不要。”
　　小陆子英感受到她的脸贴近自己的脸，竟然是一片湿漉漉的，心想这位仙女莫不是水做的。
　　“阿英根本就照顾不好自己，要娶我为妻照顾你才行。”仙女突然在他耳边说道，又轻轻地咬了咬他的耳朵，小陆子英只觉得痒痒的。
　　“啊……这……这怎么行……”小陆子英张开嘴，他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可以玷污这位仙女，没注意到仙女方才唤了他的名字。

　　“不如仙女姐姐娶我为妻！”小陆子英头昏脑涨的，不知为何忽然说出这混话来。
　　没想到仙女竟然点了点头，说道：“也好，等我将来功成名就，必以黄金万两，绫罗万里，娶你为妻！”
　　小陆子英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话，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再思考了，恍惚间，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这里赶来。
　　“道长，找到了！”小宋珩的声音响起，小陆子英感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而仙女姐姐不知哪去了，他看向她的方向，那里围着许多大人，小陆子英此时脑袋才转弯过来，自己方才竟然说了这种胡话！
　　“那在下要娶你为妻！”小陆子英朝着她说道，小宋珩只见怀中人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他在说什么，凑近一听，心中又惊又喜，他忍不住在小陆子英耳边答道：“阿英，那你要说话算数。”

　　次日醒来，小陆子英已将作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他盖着一床厚被子，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暖暖的，还有一只手放在自己腰间，转过身来，发现是小宋珩。
　　他转眼看了看，这里比其他寮舍大一点，装饰着不少名家字画，还有几尊官窑瓷器，墙上挂着一把佩剑，不远处一张金漆床上的小宋璟正呼呼大睡。
　　见小陆子英醒来，小宋珩将搂在他腰间的手抽出，端端正正地放在脑后，带有一点刚醒的睡意说道：“阿英昨日三更半夜偷偷跑出去做什么？”
　　小陆子英哪里敢说自己是去抓萤火虫了，于是含糊其辞地说道：“在下本想去如厕，然后……”
　　“然后？”小宋珩笑眯眯地看向他。
　　“然后在下就……”小陆子英的眼珠转了转，被小宋珩一眼看穿，他挠着小陆子英的胳肢窝，笑道，“然后阿英还想说谎！”
　　“才没有！”小陆子英滚来滚去，在床上嚷嚷道，“然后不知怎么在下就变到那里去了！”

　　“珩哥，陆公子？”小宋璟揉了揉眼睛，似乎是被他们二人吵醒了。
　　小陆子英连忙从床上滚下来，说道：“璟殿下早安！”
　　宋璟呆呆地从床上坐起来，见小陆子英只穿了件里衣，赤着脚一溜烟就跑走了。

　　小陆子英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寮舍，偷偷将门打开一条缝，将脑袋伸进去看了看，见里面昏沉无光，便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还好楚公子已经睡着了，小陆子英心想道，一拐弯，冷不丁看见小楚临好端端地坐在床边，幽怨无比地看着他。

　　“楚、楚公子今日怎么醒得这么早？”小陆子英故作镇定地说道。
　　见小楚临不理他，小陆子英就假装无事地躺床上去了，他正要闭眼，又心想着再偷看一眼，便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
　　只见小楚临睁着大大的眸子蹲在床边，这张粉白的小脸离他极近，近到清晰地看见他又长又密的睫毛湿成了一绺绺。
　　小陆子英顿时吓了一跳，小楚临见他在装睡，便冷笑一声，说道：“还以为陆兄不回来了呢。”
　　他这话酸溜溜的，小陆子英便好声好气地哄他道：“下次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龙须酥。”
　　“我不要！”小楚临掀开他的被子，手脚并用地趴在了他的身上，又反手扯出被子将二人盖住，“你偷偷跑出去还受伤了，害我担心，你罪大恶极！”
　　小陆子英看着自己胸前压着的脑袋，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长发，小楚临顿时往前爬了爬，看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还敢摸我，是不是总是这样摸别人，大色狼！”
　　小陆子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当他在胡言乱语，便像小宋珩挠他一样，也挠了挠小楚临的胳肢窝，没想到小楚临一点也不吃这套，从被窝里将他的手抓出来扔在一边。
　　他是左哄也哄不得，右哄也哄不了，只好答应小楚临再没有下次了。
　　小楚临便将头埋在他的头旁边，闷闷地说道：“陆兄，那你要说话算数。”

　　“阿英，那你要说话算数。”
　　“陆兄，那你要说话算数。”

　　陆子英的梦中一直回荡着这两句话，白衣仙女的脸一会变成宋珩的，一会变成楚临的，一会又变出两个白衣仙女来，左边那个说“阿英，你要娶我为妻”，右边那个说“陆兄，我是你的妻子”，两个仙女争执后互相扯起头花来，让他的脑海变成一团乱麻。
　　一个仙女踩着另一个仙女的裙子，另一个仙女又扯着这个仙女的头发，两个仙女齐齐望向他，异口同声地说道：“阿英/陆兄，谁才是你的妻子？”
　　陆子英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两个白衣仙女便瞬间消散了。

　　“公子——你又喊夫人的名字了！”陆子英被赵墨摇醒，见自己仍在平州别馆的厢房内，看四下无人，便问他为何会在这里。
　　赵墨委屈地撅起嘴，他当然不会告诉他是自己见他一夜未归，找了小鬼送他来这的，只骗他说自己是跟着戏班过来的。
　　“你又找了新戏班了？”陆子英看了他一眼。
　　赵墨心虚地点了点头：“奴家若不干活，又从哪里来的家用。”
　　陆子英点了点头，说道：“如此甚好，这里是平州，那个郦城的戏班想必也找不到你了。”
　　赵墨心想自己恐怕真的得找一个戏班应付了事了，都怪自己疏忽大意，以为尹公子在梦中与那位叫楚临的夫人云雨，忍不住叫醒了他……

　　此时陆子英的脑海里却藏着一片惊涛骇浪，自己在梦中叫的，竟然又是楚临的名字，自己对他有情，为何他长大后偏偏要装作不认识自己？难道一直以来……是自己单相思？

　　可他对自己分明也是有情的……陆子英忽然想起林初种的那片伤心草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浮现，莫非……楚临在服用太上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