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大婚前 ...
-
大婚前一日,皓翎王来看阿念,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给哥哥。
阿念又想起来小夭跟哥哥在花园里说过的话。
她那时候偷偷跑出去找哥哥,却被她听到两个人的真实反应,那一刻她只觉得十分荒谬,可细细想来又觉得合乎情理,哥哥挚爱小夭,她之前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是真心想把小夭当做姐姐,可她在说什么?去找父王取消她和哥哥的婚礼?
她的婚礼,订下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取消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吗?
阿念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能感觉到一只大手紧紧的攥着她的心脏,揉来揉去,她却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
所以阿念在父王来问她的时候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她不愿意嫁了。
皓翎王很吃惊,似乎没想到阿念的主意变得这么快,只能再三询问,做不做得数?
阿念点头,再点头,用力点头。
皓翎王在忧愁明天的婚仪,如今阿念不嫁,自然该取消的,可时间太紧,一切都成了麻烦。
阿念却笑着说,“父王,我只说我不嫁哥哥,又没说我不嫁别人,明日,就让涂山璟来娶我好了,他不是在五神山吗?”
皓翎王这下彻底瞠目结舌,可阿念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天真明亮的瞧着他。
傍晚的时候,玱玹,小夭,涂山璟一起来了,阿念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不过哥哥大概会面上生气,心里高兴。
但是一想起青龙羲和,大概就不会高兴了。
不过阿念没见,她只是让海棠在整个五神山传话,就说皓翎王姬要嫁给涂山族长,来保证两国和平,如果涂山璟不答应,那就是让两国再起战争,如果有人试图阻止,只怕也是不安好心,反正都是大荒的罪人。
做完这一切,阿念心满意足的睡着了。
因为我不高兴,所以我要让所有人都跟我一样痛苦。
哥哥姐姐,你们明白吗,这算是我小小的报复。
第二日,当然没能举行婚仪,毕竟整个五神山都乱了套了。
涂山璟跑了!
小夭很伤心,玱玹来找她,兄妹二人在含章殿见了面。
阿念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两颊微丰眼如杏子,白玉似的像个小菩萨。
玱玹第一次用探究的目光看着阿念,他完全不知道阿念此举的意义何在。
阿念倒了茶,她的手很好看,指如削葱说的就是如此。
“哥哥,你不高兴吗?”
玱玹反问,“我高兴什么?”
阿念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涂山璟找回来了没有。
当然是没有。
小夭去找皓翎王哭诉,阿念听着海棠的消息,好家伙儿,兄妹两个,分开击破啊。
她也赶紧去找父王哭。
小夭正在殿里,看她的眼圈红红,眼睛里全是伤心和不解。
而阿念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不让我嫁给涂山璟,那我就在婚仪上自裁。”
随后赶来的玱玹也听到了她这句话。
所有人都一齐陷入了沉默。
就连玱玹自己也说不明白自己现在心里什么感觉,他虽然知道要娶阿念的时候不高兴,可也从没想过阿念会嫁给别人,一瞬间也茫然了起来。
小夭问她为什么这么做,阿念心里冷笑,你能自作主张想要取消我的婚礼,我却不能抢夺你的爱人,这是什么道理?面上却笑盈盈的,“因为他们家是大荒首富,我这个人吃不了苦。而且,小夭,你把涂山璟让给我不行吗?”
玱玹也来问她,阿念只觉得厌烦,她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她竟然开始讨厌哥哥了!
“哥哥,你娶了那么多个女人,难道是因为喜欢她们?我不喜欢涂山璟,也碍不着我要嫁给他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嫁给玱玹,只怕她身上所带的政治力量都会自然过渡到他身上,如果嫁给涂山璟那就不一样了,该是她的还是她的。
第三日涂山璟亲自来找她,阿念见了。
她这是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只男狐狸,长的是不错,可照着哥哥还是差远了。
“说吧,我都听着。”
涂山璟大概气疯了,看她的模样像是要吃了她。
“你为什么想要嫁给我?”
阿念又重复了一遍昨天的话,“因为你们家很有钱,不是大荒首富吗?”
涂山璟坐腊,他本来以为她会说些他这个人什么什么的,没想到答案如此,一时间心里也有些羞恼。
阿念把茶放在他那边的桌面上,“喝茶,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培养感情。”
这话一说完,涂山璟跟火烧屁股似的跑走了。
海棠担心的看着她,阿念让她过来,两个人一起去花园里放风筝,然后又去海边吹风。
她过的舒心,有人就不舒心,清漪园里日日哭声不断,玱玹和涂山璟劝了又劝,丝毫用处没有。
玱玹又来找她,阿念正在给花浇水,她看见玱玹眼圈黑黑,十分憔悴的样子,噗嗤一下乐了,“哥哥,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玱玹怨念的看了她一眼,阿念拿了块冰帕子来给他敷眼睛,两个人都坐在躺椅上说话。
“还不是你,阿念,你一定要嫁给涂山璟吗?”
阿念应了一声,“依涂山璟那个性子,他不太可能纳妾,只这一点就超过好多人了。”
玱玹总觉得阿念在点他,心里稍微有些不自在,却也承认阿念说的是真的。
所以他默认了一会儿后说,“你会如愿的,阿念。”
阿念很高兴,这几乎可以说是未来的大荒之主给她的许诺,所以她抓着哥哥的手,亲了一口,玱玹登时全身僵住,生硬的把手抽回来就走了。
阿念摇着扇子,继续在院子里晒太阳,海棠接过她给花浇水的活计。
也不知道玱玹怎么说的,反正涂山璟是同意了,但是小夭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并且单方面跟玱玹冷战,几乎不说话,阿念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现在几乎是小夭的仇人了。
一切事物准备好,玱玹登基。
昭告天地,敬告祖宗。
从此世间再也没有了皓翎国。
玱玹登基第二天,阿念被册封为大荒王姬和给她和涂山璟赐婚的消息一起从紫金顶发出。
而她与涂山璟的婚礼于山花开遍的四月举行,这几日里,父王和哥哥都在给她准备嫁妆。
阿念不得不说,如果略去小夭不提,玱玹是位很好的哥哥。
小夭则一直呆在小月顶,跟西炎王在一起,当然,现在还有她父王。
听说涂山璟还是一时不停的去找小夭,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就是和好如初。
阿念深深地怀疑是不是哥哥给他们两个出了什么主意,但是去问总是问不出来。
阿念经常去小月顶看父王,顺便陪西炎王说说话,她嘴甜,老西炎王很喜欢她,哪怕她抢了小夭的涂山璟,大概老西炎王也不喜欢他。
她去的时候小夭一次也不出来,她越是如此,阿念去的越勤,阿念还会去顺道看看哥哥,看着他眉心的褶痕,“怎么当了王,哥哥你越来越不开心了?”
阿念下意识伸手去抚,却被哥哥拦住,她有点生气,就抽了他手里的笔扔在地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一边走一边嘟嘟囔囔,“你要不是我哥哥,谁还管你死活!”
正好碰到辰荣馨悦,她如今已经是王后,威仪日盛,满身华贵不可让人逼视,就是也跟哥哥一样,思虑甚重。
阿念猜,大概是因为小夭的事情。
阿念上前去行礼,辰荣馨悦倒是有点尴尬,毕竟当时她为了阿念的王后之位与父亲哥哥都吵了个惊天动地,还放了狠话,可没想到峰回路转阿念自己拒婚,还特地说要嫁给涂山璟,如今旨意都下来了,她本来高兴的不行,可没想到陛下日日去小月顶陪着那位,又是一阵恼怒。
阿念行了礼就站起来,也不顾辰荣馨悦有没有叫起,她生来便无拘无束,自由散漫,对这些虚礼也不在意。
辰荣馨悦有点变了脸色,却还是忍住了,只是推说自己有事又先走了。
走的时候,她只觉得陛下这两个妹妹都烦死了,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阿念如今也住在紫金顶,等她出嫁,会直接嫁去涂山,但是她已经想好了,每年都回来六个月,在小月顶陪陪父王和阿娘。
要不让两个老人,还怪寂寞的,就是这里到处都被哥哥种上了凤凰树,好看是好看,就是一到开花的时候,看多了刺的眼睛疼。
阿念想到这里有点奇怪,那哥哥整日里都盯着看,看到现在,他眼睛还没瞎真是奇迹!
想到这里,她有点想清水镇酒铺里的那株瀛洲玉萼梅。
然后她就又回去找了哥哥。
玱玹看她回来,无奈的叹了口气,“阿念,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念上前两步走,“我现在住的那个院子里的花我不喜欢,哥哥你再给我找两株瀛洲玉萼梅来吧,那花开了还能泡酒喝呢。”
玱玹捏捏自己的眼角,点点头安排下去了。
阿念心满意足的走了。
四月里,阿念大婚。
婚仪盛大庄重,毕竟她这辈子只打算成这么一次亲。
之前父王来问过她,问她嫁给自己不爱的人后不后悔,阿念回答不后悔,嫁给涂山璟,至少比哥哥要好那么一点。
阿念脸上弥漫着一层浅浅的喜色,倒是涂山璟,跟死了爹一样。
也对,两次成亲,都不是跟自己喜欢的人。
要是在想跟小夭在一起,那就三婚了。
成亲当夜,她看着新房里的小男孩儿才突然想起来,涂山璟还有个便宜儿子——瑱儿!
她这刚成亲就当娘,重点是她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准备啊!
等到了晚上,阿念对着站在屋子里当树桩的涂山璟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以后就要睡在那边的榻上了。”
她能明显感觉到涂山璟松了口气,然后树桩子开始动,多难得。
临睡前,两人隔着屏风,阿念又加了一句,“对了,如果你无子送终的话,那就自己去纳个妾生孩子。”
阿念当然知道涂山璟不会纳妾,她这话说出来就是专门为了恶心他的。
她果然听到涂山璟粗重急促的呼吸。
阿念满意了,她又不由得想,哥哥到底给小夭和涂山璟出了什么主意,让他们两个都满意而且又和好了。
难道是让他假死脱身成为叶十七和小夭在一起?!
阿念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大胆可细细想来又离谱的合理。
毕竟涂山璟不是一直想要摆脱他的身份做回清水镇的叶十七吗?
但阿念一瞬间又觉得涂山璟蠢得可怜,他怎么知道哥哥是真心帮他而不是让他假死变真死,到时候小夭查都查不出来!
不过,她当然不会让涂山璟死,她还得留着涂山璟隔应哥哥呢。
阿念第二日直接睡到自然醒,感谢涂山璟的长辈都死光了,她不必日日应付。
然后她就让海棠把涂山家的账本都拿来,她要看!
涂山璟从小夭那里回来就看见府里的侍女都忙忙碌碌的捧着一沓子一沓子的账本进进出出。
屋子里阿念正百无聊赖的看着海棠在对账。
阿念抬头看见是他,直接伸手,“库房钥匙给我,我下午带人盘库房。”
涂山璟震惊的看着她,似乎惊讶于她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阿念没说话,只是又往前伸了伸手。
涂山璟给静夜使了个眼色,静夜面带不甘的去了。
阿念笑盈盈的看着这主仆俩的眉眼官司。
阿念头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缺人。
她需要有个人帮她打理涂山氏,可她的陪嫁大多是她父亲的人,她不敢用。
不过阿念成婚第二日就回了小月顶,她这次梳了妇人发饰,远远看着,只觉得面色如玉,莹润生光,眼睛里却还是天真明亮。
她去见了父亲,父王看见她的模样一怔,然后有些欣慰的说,“阿念成亲了,终于长大了。”
小夭在一旁看着她,盯着她耳畔的珍珠耳坠发呆。
馨悦和哥哥也在小月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
阿念看着整张桌子上,小夭涂山璟,小夭哥哥,哥哥馨悦各种眼神交流,一片暗潮汹涌。
妈的,你们怎么不去演哑剧!
一用完膳,小夭就跑了出去,哥哥直接追了过去,而涂山璟挺着坐了一会儿,也找理由追了出去,剩下的馨悦又是愤怒又是尴尬的,阿念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她看了一会儿馨悦,还是说,她想要出去看看她院子里的瀛洲玉萼梅,问馨悦要不要一起。
馨悦当然会答应,她巴不得离开这个让她脸皮都没有一丝儿的地方。
去的路上,阿念看着这一路的凤凰树说,“小夭喜欢凤凰花。”
所以这紫金顶全都是凤凰树。
馨悦面色沉郁,只是盯着这些树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到了院子里,阿念坐在梅树下,也招呼馨悦一起坐下,“你说小夭以后会嫁给谁?”
馨悦喃喃道,“我不知道。”
但她的心在一寸寸的冰冻下去,她的牙齿也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可是她不敢说。
她想,她必须得为自己做点什么。
阿念回了涂山府,海棠已经把人替她接了回来。
阿念在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里见了她。
防风意映听见细微的开门声,就看见阿念走了进来,关门的声音几不可闻。
“王姬殿下?”
阿念坐下,身后站着海棠。
“明人不说暗话,防风小姐,我需要你替我打理涂山氏的生意,作为交换,我替你报仇。”
“你答不答应?”
防风意映完全不明白阿念到底想要干什么,但不妨碍她答应,毕竟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出去的前一刻,阿念回头问她,“对了,你要不要见见瑱儿?”
防风意映心头一凛,却看见了阿念清凌凌的眼睛。
阿念又去了小月顶,她喝着哥哥酿的桑葚酒,轻轻叹了一声,这桑葚酒好喝是好喝,可小月顶却没有瀛洲玉萼梅。
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小夭和哥哥两个人走来,两个人之间气氛有点奇怪,阿念多嘴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了?”
小夭不说话,全当没听见她说话,阿念就去问哥哥,“出什么事了,哥哥?”
玱玹也闭口不言,难道要让他告诉阿念馨悦因为嫉妒心去在众人面前给小夭没脸吗。
他不想让阿念知道这些污糟事,阿念就该快快乐乐的,做个一生无忧的小王姬。
所以他只是问,“阿念,涂山璟对你好吗?”
阿念瞟了小夭煞白的脸,她不知道哥哥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她决定撒点谎,“挺好的,他把府里的账本和库房钥匙都给我了。”
哪知道小夭听了这话面上却泛起一股喜色来,哥哥却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念明白了,看来还真准备假死脱身啊。
想到这里,她又突然说起瑱儿来,那个小孩子大概是因为身世问题,在涂山氏一直毫无存在感,整日里谨小慎微的,阿念有时候看着他,就想着哥哥小时候刚到皓翎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那该多可怜啊。
她只是让海棠多关照了几次,他就像个小狗一样贴了上来,一直夫人夫人的叫个不停。
阿念刚开始听他叫夫人,心里总觉得别扭,她心里一直还觉得自己是当初那个小女孩儿,然而事实却是,尽管这段婚姻她心里不想要,可她在外人眼里却已经成了一个妇人。
她原先还觉得自己的妇人发髻挺好看的,如今看了只觉得讨厌。
而且她庆幸,那孩子没直接叫她母亲。
另一边玱玹听着阿念叽叽喳喳的说她名义上的继子,说着说着声音又突然低沉下去,他有心安慰,“怎么啦,阿念,不高兴啦?”
阿念把她刚刚心里的想法说了,除去这段婚姻她不想要之外全都告诉了哥哥,哥哥怜爱的摸着她的头,摸到妇人发髻心里一怔,心里也颇有点体会到阿念的沮丧心绪,“哥哥宁愿阿念永远长不大。”
“怎么可能呢?哥哥。”
阿念轻轻回他,又问了一句,“哥哥,你当初长大也这么痛苦吗?”
玱玹看着阿念幼圆的眉眼,轻叹一声,“是啊,无比痛苦。”
阿念趁着夜色,穿着一身黑斗篷去见了一个人,辰荣的军师——相柳。
相柳在喝酒,看见她来眼睛里有点惊奇,他是万万没想到当日那个咋咋呼呼的小王姬竟然能跟他做生意。
阿念坐在他对面,“他日如果西炎出兵,我想请你在战场上帮我杀两个人。”
为了这个,她愿意免费供养辰荣义军,以涂山氏的财力,此事不值一提。
阿念还是经常在紫金顶和青丘来回跑,涂山璟每次都和她一起。
阿念看他最近脚步越来越轻快,脸色也有点像爹重病又活了的样子。
那天阿念去涂山氏的库房里找了一块护心龙鳞出来,等涂山璟来的时候给他,并且逼着他立马戴上。
涂山璟看着她认真严肃的小脸儿,只能照办,心里想着等去见小夭的时候摘了去。
哪成想刚一戴上那龙鳞便化在了他的心口。
后来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小夭遇刺。
听说哥哥气疯了,到处拿人严刑拷问,想要问出幕后主使。
又过了几日,听说辰荣馨悦被封宫了!
阿念明白了,这事儿只怕是辰荣馨悦干的,不过只要有她哥哥在,她也死不了。
阿念又去了一趟紫金顶,跟哥哥说,“我要见辰荣馨悦。”
玱玹大概很累,他实在是没想到辰荣馨悦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听了她的要求一愣,“你见她做什么?”
“因为我们都是可怜人。”
这个理由无比强大,任谁听了也不会多说什么。
玱玹脸色阴了下来,“涂山璟对你不好?”
阿念有点烦了,怎么又去扯到涂山璟身上了?再说了,他又不喜欢她,干嘛要对她好!
“这跟涂山璟什么关系,我想见辰荣馨悦是因为我可怜她,我同情她,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哥哥你就一点关系都没有吗?娶了她却不爱她,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吝啬给她!”
阿念一口气说完,又看着哥哥的眼睛说了一遍,“我要见她!”
剩下高位上的玱玹有些怔忪,他万没想到这些话竟然会从阿念的嘴里说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反驳,或许是因为他无从反驳,阿念说的都是事实。
他有些颓然的坐在椅上,阿念刚刚用她稚嫩的牙齿咬了他一口。
阿念看哥哥这副样子,又说了最后一句,“哥哥,你这个样子,真让我庆幸没嫁给你。”
说完转身走人。
她去了辰荣馨悦的宫殿,金碧辉煌,只是从外面就觉得华贵异常。
门口的宫人阻拦她,阿念面无表情,“你们当然可以拦我,但是今天我是一定要进去的,到时候如果我受了伤,看看是你们先死还是我先死!”
馨悦只听见门口一阵吵吵闹闹,她刚想让人去看看,又马上想起来她宫里的宫人都被带走了。
如今她就算大吵大闹,砸东西烧房子,如果没有殃及到别人,只怕也不会有人来,所以她越发的好奇,是谁来看她,为此还不惜在门口闹开。
所以她就这样站在殿门口望着大门,期待着那里进来的第一个人。
是阿念!辰荣馨悦点点头,意料之中,这种时候还敢直接触陛下眉头而不用担心被惩罚的就是陛下那两个妹妹了。
阿念站在偌大的院子里,看着廊下的辰荣馨悦无悲无喜的看着她。
阿念有点狼狈,簪子都歪了,不过不耽误她说话,“怎么?在等你的陛下?”
辰荣馨悦往殿里去,阿念又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她头一回知道天空也能是这样的。
阿念出来的时候钧亦正在外面等她,阿念见了他就想起哥哥,一张嘴就没好气儿,“干嘛?怕我不走?”
钧亦陪着笑,“哪儿能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起陛下的话来,“阿念刚才急匆匆的走了,你跟着去看看,别让她受了气。”
钧亦仔细用余光偷瞄着阿念的神情,不像是刚跟人干过架的样子,大概也没受气。
钧亦送她到山门,阿念让他停下,她要回家了。
海棠一步一步跟着她下山去,阿念看着山间流淌的云,只觉得馨悦这个王后有什么意思?她想要的爱情,从没在哥哥身上得到过,而她曾经得到过的权势,如今也失去了。
有的时候阿念甚至在想,如果她是馨悦会如何?她肯定会养一群好看的男人,日日陪着自己享乐,反正哥哥拿她没办法,何必死守着他一个人不放?
小夭的事还没过去,阿念就又出事了。
妈的,有生之年,阿念从没想过自己也会被人刺杀!
她当时正等着海棠去给她买小点心,如今轵邑城越发繁华,她站在人群里也不甚起眼。
她站在桥上安心的等,就觉得身后一阵凉气袭来,她想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道箭气直接射穿了她的心口,阿念被带的跌下了水。
海棠买完小点心出来就看到桥上围了一圈人,她心里一紧,赶紧挤进去,扫了一眼见桥上没人,立时跳进水里捞人。
阿念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肺都要炸开,她只能微弱的轻轻的呼吸,以免扯到伤口。
她醒过来的时候哥哥正守在她床前,她就知道她又回了紫金顶。
哥哥看她醒过来很激动,他好像是在急切的说了什么,但阿念听不清,她只觉得很累,眼睛只是稍微睁了一下就又闭上了。
她再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了,这次哥哥比上次还激动,也更憔悴,阿念只能看到哥哥的嘴在动,他大概在叫人。
阿念虽然暂时听不见,但是她觉得很吵,所以她攒了点力气,抬手摁住了他的嘴,下一秒手就因为无力而垂下。
然后就进来乌压压一大帮人,海棠,她名义上的丈夫——涂山璟,她名义上的姐姐——小夭,她名义上的哥哥——一直守在这儿的玱玹,还有她不是养父胜似养父的亲爹——皓翎王,阿念看过去,起码人都来齐了。
这是干嘛,来送丧?还是瞻仰遗容?见她最后一面?涂山璟高兴坏了吧?
想到涂山璟,阿念觉得,这次她要是真死了,那外人眼里涂山璟就是死了交给老婆,以后会不会传他克妻?
阿念被自己的念头逗的想笑,可胸口的疼痛却让她笑不出来。
然后阿念便开始了漫长的养伤的日子。
她一直呆在紫金顶,并未回过涂山,哥哥还来旁敲侧击的问过她几次,要不要与涂山璟和离?
阿念只觉得这问题无比好笑,他这儿倒是不想着他的小夭了。
然后斩钉截铁的拒绝他,“不要。”
当日玱玹看着阿念浑身湿淋淋的躺在床上,胸口没了起伏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停跳了。
那一刻他无比后悔为什么当日要答应阿念让她嫁给涂山璟,所以等阿念醒过来,他第一句问的便是,“阿念,你要不要与涂山璟和离?”
他以为阿念会考虑考虑,但是阿念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拒绝。
之后,他又拐弯抹角的问了几次,阿念也是一一拒绝,后来等他再问,阿念更是直接装死。
他陷入了深深地疑惑当中,他甚至有的时候在想,如果阿念当初嫁给他,他万不会让阿念经历如此伤害。
怎么办,越想越觉得涂山璟该死!
阿念受了伤,涂山璟作为她的丈夫,当然要来看望,阿念被抱出来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而涂山璟又在她跟前当起了树桩子。
阿念把盖在脸上的帕子拿开,指挥着涂山璟往旁边站一站,涂山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迟疑的问,“为什么?”
不过倒是很听话,让站哪儿站哪儿。
“你不是喜欢当树桩子吗?正好替我挡挡太阳,今儿这太阳有点晒。”
涂山璟凝固住了。
阿念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突然把脸上的帕子揭开,好奇的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接到消息,我出了事,你是不是高兴死了?!”
涂山璟面色一变,也不给她遮阳了,直接转身走人!
阿念又把帕子盖在脸上,不想挡就不想挡,生什么气啊?
涂山璟走了,哥哥过来看她,问她,“涂山璟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阿念翻个白眼,心里一叹,又来!
“我就问了他一句,你当时知道我出了事,是不是快要高兴死了,他就那样了!”
说完,她还用眼睛看着哥哥,一片天真明媚的样子。
“我问错了吗?”
玱玹也是一噎,他蹲下身来,看着阳光下阿念的侧脸,白玉一般,明媚又美好。
所以他越发觉得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但是又绝不能不说,阿念是受害者,她该有知情权。
“阿念,那个人的身份查出来了。”
他话说的很慢,他希望阿念能够听出他的为难,然后默契的不再问。
但是没有,阿念扭头瞧他,示意他尽快说,“是皓翎旧民,而且……并无人指使。”
阿念的笑意凝固了,然后又慢慢消失。
她之前一直在猜是谁想杀了她,还是下的杀手!她自问并没有得罪过人。
原来……如此!
阿念只觉得一阵厌烦,她看着自己的哥哥,又想到自己的父亲,然后说,“哥哥,放了他吧。”
这算什么呢?一个国家的覆灭,不去怪侵略它的帝王,不去怪把它拱手相送的君主,反而来杀她这个被包装的体体面面漂漂亮亮,实则万事皆做不了主的王姬?
也对,柿子当然要捡软的捏。
“阿念,如果放了他,那你……”
阿念直接打断他的话,“放了他,不是更能显出黑帝的宽仁,和促进两国融合的决心吗?!”
玱玹的脸色终于黑了下来。
他沉沉的看着她,转而又长叹一口气,“阿念,你不必如此。”
阿念看他还是不改主意,就要站起来,玱玹忙扶住她,阿念这次是真的认真的看着他说,“哥哥,放了他。”
“我想让你放了他!”
阿念气的喘不上气来。
那个人所作所为并无什么错,他不过是为自己不战而降的国家暗恨,甚至阿念还很高兴,皓翎如今还能有如此骨气的旧民。
后来,她还去找辰荣馨悦说话,她的脸色总是苍白,遇到阴冷的天气还会咳嗽,听医官说是因为肺里进了水。
辰荣馨悦讽刺她,“就那么想要找死?”
阿念反驳她,“这怎么能叫找死,不过我的确是在以命相博。”
防风意映把涂山氏管的很好,阿念便让人把涂山篌的首级送给她当了生辰礼物,就当是提前祝贺了。
她有时候站在窗前想,她的母亲本是个凡人,连带着她的灵力也十分低微,她从前并没觉出什么不好,可如今出事,才知道麻烦。
小月顶上下了雪,小夭出去玩雪了,而阿念只能在窗前看着,甚至连窗户都不能开。
海棠扶她坐下,阿念又咳了两声,只觉得有人在割她的肺。
阿念让海棠打听到西炎山处有一种草药,可以治她的咳疾,正好她也想出去走走,就让海棠去跟哥哥说,哥哥不同意,阿念压根不管他,只让海棠替她收拾行囊。
她是春日里去的,西炎山干燥,对她的肺来说时时刻刻都是一种折磨,海棠带着人找了三个月,各种药材找了一大把,阿念天天喝苦药,可就是一点用都没有。
找了三个月,阿念终于受不了了,决定回去。
还是辰荣山好,那里空气湿润。
而且哥哥一直来信催她回去。
结果阿念刚行到轵邑城,就得到一个消息——涂山璟死了!
涂山璟死了!叶十七会回来吗?
哥哥真的会舍得让小夭和涂山璟在一起吗?
不过这对她来说还真是喜忧参半,好的是涂山璟一死,涂山氏彻底成她的了,坏的是涂山璟如果真的死了,那她还怎么去隔应哥哥?
所以她刚回去就找了小夭。
如今小夭站在她面前,她已经一点也找不到当初清水镇玟小六的影子了。
“涂山璟死了。”阿念慢慢的盯着她的眼睛说。
小夭生硬的回答,“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夭看着阿念毫无反应的脸庞,一时觉得开心,她是真的与璟没有情谊,一时又觉得不是滋味,璟死了,她作为璟的妻子,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阿念没想到都到了这个时候小夭竟然还在装傻,当然,她也可能是真的傻。
“你就不好奇吗?哥哥那么爱你,怎么会让你跟涂山璟跑了!”
小夭一下僵住,她不知道该为阿念竟然知道哥哥爱她而尴尬,毕竟她也是从馨悦那里知道的,还是为她话里的意思而齿冷。
她什么意思?哥哥骗了她吗?难道璟真的死了?!
小夭只觉得一时站也站不住,直接瘫在地上,阿念走到她面前,捏了她的下巴朝向自己,“你这是在干什么?还不去质问哥哥?涂山璟死了,你是唯一能为他报仇的人!”
小夭推开她,拿了一把匕首跑去紫金顶。
阿念也坐在地上,稍微咳嗽两声,慢慢站了起来,其实她更想去看他们两个对峙,可惜不能。
那有多么刺激,阿念只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哥哥该多么伤心,他最爱着的妹妹竟然要为了一个外人杀了他!
小夭,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小夭跑了没多久,阿念本不打算掺和这事儿的,可后来她又觉得作为涂山璟的妻子,她对于涂山璟死了这事儿毫不关心实在是有点破坏她死不和离的人设。
就也狗狗祟祟的去了紫金顶。当然,也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好奇心。
等阿念到那里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动了刀子,准确的说是小夭拿着刀子,想要捅哥哥,可哥哥却自己攥着刀刃捅自己的脖子,血顺着哥哥的手和刀刃一滴一滴的落下来。
哥哥,你痛苦吗,你绝望吗?那就对了,这就是我想给你的。
他们两个太激动了,谁都没发现她。然后她又静悄悄的走了,去找了被关禁闭的辰荣馨悦。
辰荣馨悦见她进来,有些兴奋,毕竟她是她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人。
阿念因为刚才看到的事情绪很低落,“涂山璟死了。”
辰荣馨悦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是玱玹杀了他。”
然后阿念又把自己看见的情形跟馨悦说了,馨悦好长时间没反应,然后最后哀哀笑了,看着好似疯魔,“好啊,好啊,玱玹这下终于吃到苦果了!”
然后又乜她一眼,“如今涂山璟死了,整个涂山氏都是你的,整个大荒除了玱玹,属你最尊贵,你还是要继续?”
说到这个,阿念心情才好点,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似乎要把刚才的那些糟糕心绪全都吐掉,“为什么不?如果不做的话,我这辈子都会后悔。”
馨悦这下大笑起来,看起来是真的开心,“好啊,我现在真想看看玱玹到时候的脸色了,一个妹妹不爱他,一个妹妹想杀他。”
然后好奇的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动手?”
阿念没告诉她。
实话说,她现在都还没把辰荣馨悦拉到自己的船上来,大概是因为她哥哥还在,她尚且还有退路。
哥哥第二天知道她回来,特意来看了她,还让人抬来了很多药材,俱是珍稀之物。
阿念注意到他脖子上似乎还有个红痕,不过没问,只是看着那些药材,一边看一边认,她自从病了以后,自己也开始接触一些药理,大多都能说的上名字。
阿念今日穿了一身白衣白裳,头上戴了一支白绒花,整个人如同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等看完那些药材,她转身问哥哥,“哥哥,涂山璟是真的死了吗?”
哥哥放下茶盏,不喜不悲的反问,“那阿念是希望他死了还是希望他活着?”
她有点惊讶的看了哥哥一眼,没想到哥哥竟然真的肯认是他下的手,“当然是活着。”
要不然我拿什么来隔应你呢?
不过阿念摸了摸她戴的白菊花,要是真的活着,那她这花就白戴了。
哥哥这才注意到她的打扮,“你在给他带孝?”
阿念点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要回青丘了,涂山璟一死,那里肯定全乱了。”
她看见哥哥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这几年里虽说皓翎归附西炎,可到底不是战败,规模各异的内乱械斗到处都有,玱玹有时候不得不派兵镇压,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以宽抚为主,如此,内乱越来越少,再加上他对西炎国民和皓翎国民一视同仁,长久下去,必然成为民心所向。
阿念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直到西炎要讨伐辰荣义军的消息传来。
她也收到了相柳要她把小夭带去玉山的消息。
阿念只觉得相柳在为难她,如今两个人的关系就差不是仇人了,他还让她干这事儿,要不是她还有求于他!
阿念只能用有了涂山璟的线索把小夭骗了去,然后把她打晕。
相柳出现把她抱走,阿念远远看着有些羡慕,她不明白小夭总是那么容易就让那么多男人情愿为了她去死。
她也挺想有人爱她的,纯粹的爱她,而不是带着这样那样的目的。
等相柳回来的时候,他衣衫上已经全是血。
阿念看着他眷恋的看着小夭的目光,突然有点可怜他。
爱而不得,为何情深之人总被辜负!那一刻阿念突然有股冲动,她想拉着相柳告诉他,别爱她了,爱我吧!
可最后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什么都没说。
临走的时候阿念怕相柳忘了她说过的事,特意又嘱咐了一遍。
相柳面无表情的点头。
大军开拔那一日,阿念从青丘赶到辰荣山,哥哥一身黑甲,她用手摸了摸,太凉了。
阿念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瞧着哥哥的脸,然后笑着祝福,“祝哥哥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小夭也来了,她毕竟担心哥哥。
就连辰荣馨悦也被放了出来,正和赤水丰隆告别,只是说不了两句话便又生起气来。
大军越走越远,阿念便上了城楼,哥哥,再见,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回来。
迎着凛冽的风,她突然想,如果自己事败,那便从城楼上跳下去。
绝对不受那些折磨。
阿念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里辰荣馨悦比她还要急切,隔三差五的问她如何了。
阿念也不知道事情如何了,她总是莫名其妙的感觉到焦躁,她开始上火,有时候一整夜都睡不着觉,全咳嗽了。
她当初的赢了一步登天输了万丈深渊的从容也全都不见了,她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真的事情败露那该如何?
阿念每次想到这里总是甩甩头,不让自己去想那些晦气的事儿。
虽然如此,阿念开始时时刻刻带着她那把精致锋利的匕首,还在上面淬了毒,除此之外,她还在自己的指甲缝儿里藏了药粉,她很害怕。
可事情该来的还是要来。
阿念那天夜里只觉得心脏砰砰跳的厉害,她一躺下就喘不过气来,最后连呼吸都带了血沫子。
她实在睡不下,起身披了个白斗篷出了院子,她开始在紫金顶乱走,最后她停在一株凤凰树下,抬头愣愣的看着那满树凤凰花。
在这个紫金顶,到处都是凤凰树,她的瀛洲玉萼梅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就跟她一样。
然后?
然后阿念就听到了刀兵相向的声音,不,她大概是先感受到了杀伐之气!
她机械僵硬的转身去看,就看到哥哥黑甲持剑,他身后是一队重装重甲的兵士!
黑夜里她几乎看不清哥哥的脸,只知道在阴影里,但是那股尚且带着杀意的目光如影随形的缠绕着她!
被发现了!
阿念立时就要瘫软到地上去,可她忍住了,拿出匕首就要自裁,却被哥哥一挥手一道灵力把刀打掉。
更糟心的是,她指甲缝里的药粉也被打掉了!
阿念只能站在树下,眼睁睁看着玱玹一点一点走过来。
那么短的时间里,她脑子几乎都是木的,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冷汗从额头滑落。
她只能被玱玹拉着,他的力气太大了,阿念的手腕几乎被他攥的断掉,可她一个字儿也不敢说。
玱玹走的很快,看上去像是随便找了一个房间,把她甩了进去,让人看住她,就立刻又急匆匆的走了。
她听见他走的时候吩咐侍从的话,“别让王姬死了。”
阿念的心在黑暗里竟然奇异的平静下来,她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无外乎受一番折磨,然后凄惨的死去。
可她不能不想那么被她连累的人,就比如,海棠。
阿念摸着坐去了床上,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的,她开始观察这个屋子里有没有什么能被她拿来自尽的东西。
然后她开始仔细回想是不是她的计划出了什么纰漏,要不然光是预备方案她就准备了三个,她也并不觉得那些环节上的人会背叛她,所以阿念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而且她身后站着的那些人——皓翎四部,西炎旧臣,中洲氏族……她输了,那这些人是不是都要死。
答案是肯定的。
那几日阿念在紫金顶都能闻得到中洲的血腥味儿,整个大荒的人,凡是参与进来的,都被军队压来辰荣山受死。
一起传出来还有辰荣皇后薨逝,大荒王姬病重的消息。
阿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馨悦会死!她以为传出来的会是她的死讯。
小月顶上的小夭被玱玹的这番动静吓得够呛,几次想过来打听,可都被人拦下,老西炎王和皓翎王猜到了是什么事,可他们都几乎没什么反应。
直到王后薨逝,王姬病重的消息传来,皓翎王的脸色一下变得异常难看。
可阿念是他的女儿,他不能不管。
而玱玹似乎知道师父会来求情一样,直接让人递了话过来。
“阿念不会死。”
阿念不知道辰荣馨悦被她哥哥带走了,隐姓埋名,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这是玱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阿念每日都想着她身边的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她希望玱玹能给她们一个痛快。
阿念很快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了,玱玹开始频繁的带着她观刑。
她看着一个个人头落地,从远处看,像是一颗颗芝麻堆在一起,辰荣山几乎整个都弥漫在血里,连树皮都隐隐带着一股红色。
她想吐,却只能强自忍住,她又忍不住想到底是谁让她的计划出了纰漏,虽然现在想这个一点用都没有,但她还是想要知道。
有些事,过程不重要,结果很重要,就比如谋反。
她计划的再顺势而为天衣无缝,可输了便是输了。
后来,所有人都死了,只有阿念还活着。
玱玹把她藏在密室里,那些被她所连累的氏族朝臣,总有些余茵在,而那些受过他们恩惠的人,不敢去刺杀玱玹,只怕终其一生都会不停的刺杀她。
这才是玱玹带她去观刑的真正目的。
在密室里,昏暗的灯光,阿念被用链子拴在脚踝上,玱玹面色不悲不喜,只是平静的问她,“为什么要谋反呢,阿念?你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
阿念只是坐在床上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玱玹又耐着性子问了她一遍,阿念用那双曾经总是天真明亮如葡萄般眼睛看着他,那里面如今满是平静,“还能是为什么呢哥哥,为了王位,为了权力,为了大荒,我凭什么不能站在最高处!”
玱玹抓着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扯起来,阿念没站稳,跌倒了他怀里,又开始咳嗽起来,身体躬的像个虾子,而玱玹还抓着她。
阿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面色苍白,嘴里血腥味很重。
而那边,她的哥哥,又问了一个蠢问题,“阿念,你后不后悔?”
阿念仔细回想了一下从她下定决心到她等来了哥哥那么长时间里,她害怕过,也畏惧过,却独独没后悔过。
她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说实话,她甚至有点好奇哥哥的反应。
哥哥会有被伤害的感觉吗?他会怎么做?打她一顿,还是直接杀了她?
她衷心希望是后者。
玱玹只以为阿念说的是气话,她在恨他不愿意娶她,她在气他不爱她,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呢,他会给她一切,将她捧上高位,她依然会是天底下最快乐的姑娘。
可这并不耽误玱玹发狠,毕竟他知道,阿念当时是真的想要杀了他,那支箭本来要射入他的心脏,如果不是他躲得快的话。
可即便如此,也射中了他的左肩,幸而那上面并没有毒药。
阿念要是知道肯定会气死,毕竟她之前明明跟相柳要了他的血来淬毒!
“好!好!好!”
玱玹阴鸷的盯着阿念,他明明在笑,阿念却觉得害怕,“阿念,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吗?”
阿念还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事到如今,再去纠结那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玱玹不在意她的反应,自顾自的说,“是辰荣馨悦,她把你出卖给了她的哥哥,而丰隆又告诉了我,所以我饶了她一条性命。”
阿念心里一惊,突然转头看着他!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是辰荣馨悦出卖了她!
然后她就被捏住了脸,阿念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哥哥亲了上来,她只能在强力下稍微一躲,哥哥的吻落在脸颊上,可她脸上也落下了两块红痕,她再想跑也来不及了,哥哥一把把她捞起来,阿念只能去咬他的肩。
她试图去踹他胸口,却被玱玹握住脚,阿念直接打滚翻身,就往床里躲去。
“哥哥!”
阿念大喘气,缩在角落里就像一只幼兽一般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因为刚刚一通折腾,她有一缕头发都到了嘴里。
她有点猜出来哥哥想干什么了,正因为如此,她才这般害怕。
这里是个密室,隔音性能好得很,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阿念一边小心的挪动着刚刚有点扭到的脚腕,一边死死地盯着玱玹。
值得庆幸的是,玱玹最后走了。
他已经明白阿念的话全都是真的,她从不在他面前撒谎。
平静下来后,阿念只觉得找死计划需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后来想想,她一点都不觉得贞洁有什么可守护的,她也绝不会因为所谓的贞洁而去死,只是玱玹如今的精神状态太不稳定了,她心里总没底。
其实就如今而言,死,已经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阿念自己也明白,哥哥如今还留着她的命,大概是因为爱她,别管什么样的感情了,反正大概是舍不得她死,可她之前已经打碎了他们之间比爱还要珍贵的东西,那对一个帝王来说比任何东西都要稀有,那就是信任。
而且她动了哥哥最重要的东西,他的权力。
她现在死,大概还能有个体面,等以后连感情都消磨没了,想体面都不能了。
想到这里,阿念又不禁感叹,哥哥对小夭还真是真爱啊。
阿念尝试过撞墙,大概是她力气不够大,她只是晕了过去,甚至还在哥哥来之前醒了过来,就是额头上的血有点吓人。
那以后密室里地板房顶四面墙上,铺满了海绵。
阿念身上开始散发出一种绝望的仿佛花开到最后一刻颓萎之前的靡丽来。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一旦咳嗽就很难停下来,到后来呼吸的时候肺都在针扎一样的疼。
她想,也许她不用急着找死,她有种预感,她是真的快要死了。
在静静等待死亡的日子里,哥哥更频繁的来看她,他似乎知道他时间不多了,而阿念每次都格外警惕的看着他,但他似乎又变成了哥哥的角色,再没做过那些事。
她没想到就是这样竟然也还会有人来。
她已经不知道白天黑夜了,那人来的时候阿念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养养精神。
听见动静,她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翻了个身。
然后就是快速的脚步声。
她被人抓着肩膀翻了过来,阿念不得不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头银发。
“相柳?!”阿念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相柳没说话,抬手扯断那根链子,然后抱起她来,就往外走。
阿念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干嘛要来救我?!”
相柳走的很快,几乎一路都在观察情形,就这样他们顺利到了辰荣山山门。
阿念从密室里出来才知道现在原来是白日,太阳刺眼,她的眼睛留下泪来,几乎看不见东西。
可是身后的追赶声越来越大,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念捂着自己的眼睛,听见刀剑劈砍在肉里的声音。
她慌了,抓着相柳的衣服让他赶紧走!
可相柳只是把她放在身前,阿念试图睁开眼睛,几次尝试而不能,只能急切的问相柳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阿念只听到了万箭齐发,然后射入血肉的声音。
阿念也听到了他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对不起你。”
阿念明白了,相柳并没有杀了哥哥,不是没能杀的了,而是没杀,为什么?大概是不想让小夭伤心。
所以她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阿念一瞬间只觉得荒缪,她也不知道该去怪谁,如果是之前,她大概会恨死相柳,可这段时间过去,她想明白了,哪怕相柳没有去做,她那些预备方案不也全部失败了?
她反而觉得相柳不该来。
阿念推开相柳压在她身上死沉死沉的身体,从他身下爬出来,用手捂着眼睛,只留一条缝儿去看路,一路跌跌撞撞的爬上城楼。
同样的,也有无数支箭指着她,不过那个人始终没让弓箭手射出去。
阿念爬上垛口,隐约有人在大叫,让她不要跳,阿念闭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跳了下去。
她已经想明白了,哥哥或许也是想让她死的,只是不想亲手杀她。
阿念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一摊鲜血渐渐从她身下漫开。
她输了,天永远都不会亮了。
小夭跑去她身边,不太敢去碰她的尸体,只是眼泪掉的厉害,落在她脸上,就像是阿念自己哭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