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被选择和被 ...


  •   天色渐晚,到了掌灯时分。李砚卿将女儿女婿送至门外,忽听街道另一头辘辘声响。

      车夫在府门前勒马,掀开车帘,车上下来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男人下了车,转身掀开车帘。

      郑薜萝一时面露喜色。房遂宁远远看清人影,神色微敛。

      从车上下来的果然便是郑远持,他循声望过来,看到房遂宁时,面露一丝讶然。

      郑薜萝见两人碰面,莫名紧张。房遂宁倒是姿态从容,几步走下台阶,向着郑远持端正行了一礼。
      “荪桡拜见岳父大人。”

      “哦,遂宁今日也来了,”郑远持笑容微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小婿认得的。”

      房遂宁直起身子,向郑远持身边的男人一叉手,笑意凝结于唇际。
      “——顾少卿,幸会。”

      新任大理寺少卿顾亭时,此前二人并未私下见过面,但房遂宁已经多次听过他的名字。

      “恭喜顾少卿履新。”他微笑道。

      顾亭时回礼:“恭贺房大人新婚。”

      “如何,顾大人可还忙得过来?”房遂宁挑眉。

      夜来案查到一半,便从他手头被移交出去,他问过左素同大理寺负责这案子的是谁,后者只是让他安心休假,也没多说什么。
      便是交给了眼前这位看上去没什么城府的新任大理寺少卿?

      “尚在适应中呢,有劳房大人关心。”顾亭时笑得明朗。

      房遂宁心中冷嘲:竟将案件交给这么一个闲职出身,新上任没半点经验的人,不知是大理寺无人,还是刻意为之。

      郑远持身为与此案有关的官员,竟和顾亭时同乘一车回府,毫无避讳可言。从二人的肢体语言看,他们早就相熟。

      顾亭时留神到房遂宁的视线,解释的口吻:“下官赴户部衙司公干,郑大人受累,随我忙到天晚,又逢大人的马车坏了,正好顺道……”

      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视线落在房遂宁身后。

      “父亲。”
      郑薜萝款款走来。郑远持见到女儿,神色柔和不少,点了点头。

      李砚卿看见顾亭时也笑着招呼:“小顾来了,怎么站在这里说话?进去坐坐。”

      “见过夫人,”顾亭时向李夫人躬身行礼,“今日不叨扰了,本也是顺道送世伯一程。”

      说罢,他视线便停在李砚卿旁边的人身上,眸光一时熠熠。

      他是听说过郑薜萝的,父亲与郑远持乃是世交,曾商议过结亲,后来因为指婚不了了之。家中长辈对此一直有遗憾。

      顾亭时是首科及第的进士,父亲乃是当朝兵部尚书顾存胥。他性格洒脱好交游,在同龄人中人缘不错,又生得一副好样貌——自入冠岁后,登门议亲的就没断过,是以对这位传闻中的郑家嫡女,并未太放在心上。

      孰料今日见郑薜萝第一眼,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顾亭时想等着人将他介绍给郑薜萝,奈何一时间却无人开口,只得出声:“这位是——”

      郑薜萝见顾亭时眸光熠熠地看着自己,便微微屈膝:“郑薜萝拜见顾大人。”

      顾亭时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收回手时发现房遂宁正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讷讷地将手收回。

      郑远持清了清嗓子:“天色不早,你们是该动身回去了吧?”

      本来他提早回来,是想着能趁女儿回夫家之前赶回来见一面,可他没料到的是,房遂宁陪着薜萝一起回来了。眼下这样的情形,也不便留人。

      “是的父亲,刚和母亲一道用了晚膳,这便准备走了。”郑薜萝低声。

      当下几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房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一旁,泊舟牵着房遂宁的马,吴妈妈侯在车边,等着搀扶郑薜萝上车。

      灯火映照着郑远持的脸,带着浓重的倦色,明明他还尚未到不惑之年,鬓发已现间杂的银灰。
      他向女儿点了点头:“去吧。”

      “那父亲保重。”

      郑薜萝最后看了父母一眼,转身向马车走。

      一只手倏然伸出,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得脚步一停。
      “夫人慢些,小心路滑。”

      她要抽回手,却被房遂宁一把抓紧了。她皱眉,抬头看他。

      房遂宁的手极有力道,抓紧她手腕后,转而覆手改为十指交扣。

      “您先上车,我扶薜萝上去。”
      他冲着一边的吴妈妈说话,一双漆黑如墨的眼始终盯紧了郑薜萝。

      “郎君您不骑马了?”泊舟有些纳闷。

      房遂宁掀起眼皮,冷冷睨了她一眼,泊舟背心一凉,立即牵着马走开。

      郑薜萝:“你要和我们挤一辆车?”

      “我的马车宽敞,三个人够坐。”

      这人还真是古怪。这两日和他相处,虽说还未能完全知道他的喜好,但他厌恶的事情却十分明确:他排斥嘈杂拥挤、昏暗闭塞的环境;对任何浓烈、刺鼻的味道反感;即使在交际的场合也会与人始终保持足够的距离;非必要情况,他会避免一切肢体接触……
      当然,也可能纯粹是抵触她而已。

      这车或许对一般人而言足够宽敞,但对房遂宁而言,绝对不算。

      房遂宁视而不见她眼神里的琢磨,动作轻柔地替她系紧下颌处的披风绸带。

      “这是我的车,你是我的娘子,你我共乘一车,有什么不对么?”

      郑薜萝心神一凛,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的父母,朝房遂宁露出温柔笑意。
      “上车吧,夫君。”她朝他伸出一只手。

      房遂宁嘴角微勾,任她牵住手,扶她上了车。

      回循园的路上,天上下起牛毛般的细雨。雨点落在车篷上,发出绵密饱满的颗粒声。

      二人上车后,又恢复成本来状态。吴妈妈有些不适应突然冷却的氛围,坐在车厢角落,亦不敢开启话题。

      郑薜萝察觉她的局促,默默靠过去,伸手覆在她膝头。
      “妈妈的眩晕好些了么?”她低声关切。

      吴妈妈拍了拍她的手:“好多了,姑娘别担心。”
      她近距离打量着郑薜萝,有许多话想问,但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下意识看了房遂宁一眼。

      就这么一眼,心中倏地一跳。

      一直半阖着眼的房遂宁,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正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的方向。

      他眸光本是暗的,在昏暗的车厢内,更多了几分幽深难测。

      吴妈妈冲姑爷笑了笑,匆忙移开视线。

      房遂宁神色无波地观察着这主仆二人。

      他在郑府时说的那一番话并非完全客套。他是真的觉得吴妈妈似曾相识。

      …

      七年前,蓁州。

      房遂宁跟随师父抵达眉津渡——这是他八年修道的最后一站,完成此次出游,便该与师父分道扬镳,回到高门大院中,回到他原本的生活轨迹,做回房府的嫡长孙。

      当年离家的男孩已经长成,比师父还要高出一个头来。

      玉简真人扶着他的肩,宣告师徒二人的缘分就此告一段落。

      十四岁的房遂宁已经知道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只是到底心有不舍,又不知如何表达,青涩的眼神中尚有茫然。
      “可弟子仍有惑未解……”

      玉简真人笑起来。孰能无惑呢?即使如今两鬓泛霜,他偶尔也会有在梦里遇见祖师爷时,缠着他老人家索解的时候。

      他拍了拍少年人的肩。
      “世上事,有时是人择道,更多时是道择人。”
      “遂宁,大多数人,都是带惑行路的。”

      房遂宁目送那一袭灰色的道袍,挟着江边的风,一转眼便消失在渡口来往不息的人流中。

      岸边停靠着三层高的巨型楼船,高耸的桅杆上风帆鼓动,是房家遣来接回少郎君的。

      管家房衡笑着道:“少郎君受苦了!往后的日子,便有家人陪伴,风餐露宿的苦修终于结束了!”

      下面的人附和:“是啊,全家人都在等着少爷回去,您不在的时候,老爷夫人总会念叨你,老太太还想着她唯一的外孙儿呢……”

      一群气势非凡的豪门家丁,簇拥着一名少年道长。鸦青色的道袍下是少年挺拔而瘦削的身形,与周围的人气场迥异。
      路过的人看到如此奇怪的组合,不免驻足多看两眼。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少郎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早已经不再是当年抹着眼泪离开父母的无助孩童。

      房衡不敢催促,却也不敢舍下少郎君独自离岸,只好带着人远远退到一边。

      房遂宁独自驻足码头,人潮在他身边来往,似乎一切喧嚣和热闹都与之无关。直到身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哥哥,那是你们的船么?”

      他回神。一个梳双髻的女孩子,穿一身绀碧衣裙,正仰着脸看他。瓷娃娃一样小巧的脸蛋,更显得一双眼睛大而圆。

      “……是。”
      “你们的船好大啊。你是要回家了么?”
      “是吧。”

      女孩点点头:“哥哥一路顺风哦。”

      房遂宁望着远处浮光跃金的江面,没有回应女孩诚恳的祝福。

      码头另一边,登船的人群里似乎有人在喊女孩,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头对房遂宁道:“我也该走啦。”

      房遂宁视线微动,落在那艘正在登客的船上。人流拥挤,大多旅人的神情是对未知的期待,或是对归乡的思念。
      反而一旁房家的楼船,船工和下人们严阵以待,一派冷肃气氛。

      “你也回家?”他问那女孩。
      “……我去找我阿耶阿娘。”

      他听出女孩语气落寞,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女孩转头看向远处的堤岸,稚嫩的面容带着愁闷:“阿耶说要带我回他们身边,可我也舍不得祖母……”

      房遂宁垂眸看向那女孩:“被人选择,难道不好?”

      她嘴角弧线微微向下,眼眶和鼻头渐渐红了。

      “被选择和被放弃没什么不同吧。”

      女孩仰起头,圆又黑的眼睛和他对视,稚嫩的声音里筋骨铮然。
      “——都是别人替你决定而已,一样的可怜。不是么?”

      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在房遂宁的耳中。

      在那个黑暗的货舱中,他们兄弟二人手脚被缚,冰冷的河水漫至脚底……

      经年累月,房荪荃最后的眼神在他的噩梦中不断重现。危急时刻他们选择救出二郎,此后的每一日,房遂宁都活在被选择的痛苦之中。

      所有人都在说他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幸运儿,可怜的只有夭折的兄长,却无人知道午夜梦回时他经历的折磨。

      “我……”

      房遂宁回过神,身边已经没了人。
      不远处,那小女孩被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牵着手,一大一小两人混在人潮中,已经去得远了。

      当年的小女孩已经高过了她身边的妇人,眉眼里的稚气消失——郑薜萝平静的时候,嘴角依旧会微微向下,好像在暗自较劲。

      从那双沉静的眼睛分明可以看出,她曾长久注视过波澜起伏的河流。

      那一年眉津渡口初遇,是他窥见的,她如浮萍般童年的一段剪影。

      车厢里一片昏暗,房遂宁隐匿地望向对面,郑薜萝对上他的视线,只一瞬,便迅速闪开。

      她并没有认出他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完结。福利番外不定期掉落。 下本开 《画梁斜》落难贵女×阴鸷权臣 大祈三部剧完结文《非梧不栖》疯批权臣×九曲心肠 重生/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 《石羽》神仙小鸟×仙风道骨 感情线超甜《山河一掌》藩王×铸剑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