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琉璃心》一树槐

42、锁清秋

　　山间云雾缭绕，周围树木长得浓密而高大，一棵棵直指云霄。密林里时而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这是灵水泉万千生命的梦呓。

　　三人在林中穿行，青鸾理所应当得走在前面，时而停下来观望四周。

　　“要到了吗？”

　　李砚舟走在后面扶着南绾，由于顾及到南绾眼睛，三人行动得很慢。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

　　“青鸾，这话可说了好多次了，你可别带我们走错了。”

　　“呸呸呸！你就不能盼点好的。要是走错，全奈你乌鸦嘴！哎呀哎呀，放心好了。我怎么可能带你们走错，这妖域就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

　　李砚舟撇撇嘴，扶着南绾的手又紧了些。他知道，青鸾的性子就像火药，一点就着。

　　为了能顺利找到灵水泉，忍。

　　不过多时，一处泥泞进入眼帘。

　　青鸾掐着腰，“过了这处就到了，灵水泉是天然形成的汤泉，什么都好，就是位置不大好。”

　　李砚舟附和着道“这里除了林子和鸟兽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是信了你的话，知晓灵水泉的人的确是很少。”

　　“当然咯，我又没骗你！我们得从这里淌过去，虽然此地对疗养有益，但也会抑制灵力，瞬移术是用不上了。”

　　南绾闻言，声音淡淡“没事，我们走过去就行。何况这一路都过来了，又何怕这一处呢？”

　　话才落地，南绾刚要迈步就被李砚舟拦下。

　　“师傅，我背你过去。”

　　南绾下意识想要拒绝，而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已经半蹲下，示意南绾上来。

　　“绾姐姐，就让他背你，你眼睛看不见，万一摔了就麻烦了。”

　　南绾伏在李砚舟背后，躯体相贴的感觉侵占着她的全部感官。南绾有些不自然，一连着呼吸都显得奇怪。她尽可能的将呼吸放到最小，但似乎，这只是她的一场兵荒马乱。

　　南绾将身体往后一点，尽力让两人贴得不那么近。眼睛看不见后，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甚至有些意外，只是背着而已，到底有什么可扭捏的。

　　“师傅，抓好。”

　　一句话塞满南绾整个大脑，慌乱转瞬即逝，只是镇静道“好。”

　　李砚舟在南绾整个身体伏上来时就不禁顿了顿，当微弱的呼吸扑在李砚舟颈上时，没有人知道，少年悄悄红了耳根。

　　李砚舟一路都很自然，又时不时和青鸾搭腔几句。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这奇异的氛围淡下来些，但好像，只有他溺在这混沌里。

　　青鸾激动地向后一转，恨不得拍手叫好，“到了到了！”

　　闻言，李砚舟的步子加快。

　　蒸腾的水汽上升，灵水泉笼罩在迷蒙中。空气里湿度攀升，朦胧里，视线变得混浊。

　　穿过密林，这里寰宇广阔，从上而下有飞泄的瀑布，地下冒出咕咚的热泉，冷与热的交汇，这处汤泉应运而生。

　　“师傅，和青鸾进去吧。”

　　青鸾打趣着“那辛苦你咯，李大侠。”说完，扶着南绾，向里走。

　　“姐姐你不知道，我已经好久没来灵水泉了。以前刚发现这处温泉的时候，我每天都想来泡上一泡，感觉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

　　李砚舟随便找了处水流，将裤腿上的泥点冲洗干净，转头一想，回去还要在淌一遍，于是也就作罢。

　　南绾退了外衣，大半个身子浸没在水中。泉水随着身体的没入晕开浅浅水纹，朦胧雾气缠绕着水中的美人。

　　白皙的皮肤，如瀑的墨发，水汽氤氲着一小方天地。而在这方天地里，有如花的女子，不明的心意。

　　倏尔，阴暗处飞出几只箭，直捣水央中的冰美人。

　　南绾偏身，躲过一箭。

　　咻咻咻，又是接连数箭。

　　南绾见此，一头没进水里，不见踪影。

　　李砚舟听到响动，进来就只看到白茫茫的水面，平静得没有波澜。

　　“师傅？”

　　“师傅，师傅！”

　　连喊了几遍都没有回应，李砚舟都没发冷静下来思考，直直跳入泉里。

　　视线依旧朦胧，少年在水中寻找摸索，其实按理说他不觉得师傅会溺水，但直觉告诉他，水里有他要找的人。

　　一抹白色身影缓缓往下落，李砚舟拼了命地往前游去，靠近便一手环着南绾的腰，奋力带她向上游。

　　南绾已经没有了意识，整个人像是漂泊无依的蓬草，依附在李砚舟怀中。

　　再醒来时，就已经在床榻之上。

　　南绾起身，将手伸到面前晃了晃，好像清晰了。刚一摞动身子，手臂上的刺痛感随之而来。

　　南绾轻哼一声，起身朝屋外走去。

　　“师傅，你醒了。”

　　李砚舟跑过来扶着南绾，“师傅，你还记得灵水泉里发生了什么吗？”

　　“看不清，只听见有很多箭飞过的声音。”

　　“师傅，你手臂中了箭，得好好修养。”

　　南绾忽然抓住李砚舟，面容上是急切“青鸾呢？”

　　李砚舟一时哑言，吐了口气“青鸾，我没看到她。”

　　“没看到？怎么会没看到呢？她和我在一处啊。阿舟，青鸾是我们的朋友，她不见了我们得去找她。”

　　李砚舟回握南绾的手，“师傅你放心，青鸾应当没有危险。”

　　南绾嘴里挤出笑，像意识到什么，很快将手收回来。

　　“师傅，好好休息吧，别担心。来，把药喝了。”

　　李砚舟回到客房，认真思索起来。

　　师傅中的箭上萃了药，能让人意识全无，但除此就没其他作用。那如此看来，来者不是为了要人性命。而在岸上，又落下一串手链，而那物他见过，是青鸾的。

　　也就是说，有人撸走了青鸾，既不为性命，那应当暂无性命之忧。但李砚舟清楚，得抓紧时间，一日没有踪迹，那便多了一日的危险。

　　李砚舟线下也只分析出来这么多，他不知道那伙人是为了师傅来，还是青鸾来；青鸾是否有仇家也是一概不知；而撸走青鸾到底为了什么，也是没有头绪。

　　当下，得先让师傅把伤养好。

　　一连着好几日，李砚舟每日都按时按点的叮嘱南绾吃药，再帮她上药。

　　起初南绾拒绝得很干脆，但李砚舟很明白，师傅这个人嘛，要脸皮厚一点，磨一磨自然就好了。

　　期间，南绾问起好多次青鸾的事，李砚舟也如实告知。等南绾休息的时候，李砚舟就离开客栈，至于去了哪，就不得而知了。

　　在几日的照顾下，南绾的伤势基本已经痊愈，眼睛也逐渐恢复，这段时间的记忆也越发清晰。但恍惚间，有些东西她好像依旧难以确认。就比如，那日在灵水泉中…

　　“师傅，我回来了。”

　　李砚舟一身黑色布袍，拖拖拉拉的挂在身上，又粘了胡子，戴了顶宽布帽子。

　　“阿舟，你这是什么打扮？”

　　李砚舟笑着刮了刮鼻子，“哦，对了。今天是妖域的祈福节，我去凑了凑热闹。”

　　南绾疑惑“祈福节不是今天吧？”

　　李砚舟推着南绾往里走，“怎么会不是今天呢？师傅你一定记错了。你瞧，我这身装扮不就是为了祈福节准备的。”

　　“那我们出去看看。”

　　“行，那我们去放只花灯。”

　　李砚舟漫步在街上，打量着周围的灯铺子。

　　“公子一个人放花灯？”

　　少年闻言停下，拿着面前两盏灯晃了晃。

　　女子笑了笑，知道自讨没趣，扇着扇子讪讪离开。

　　李砚舟买了两盏灯，一盏莲花，一盏玉兔。

　　“师傅，喜欢哪个？”

　　南绾选了那盏莲花灯。

　　夜幕低垂，街道上灯火阑珊，妖族在河边放着各式的花灯。

　　南绾蹲下，将手里的莲花灯放进河水里。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夜风习习，一双眼睛悄悄看了她好多次。

　　“希望青鸾平安。”

　　南绾声量很小，但李砚舟听得很清楚。

　　“一定会的。”

　　“师傅，还有别的心愿吗？我记得那年我们一起放孔明灯，你说希望世间安宁，再无战乱。那现在呢，还有其他期许吗？”

　　南绾的目光随着那盏莲花灯飘远，“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我希望六界安宁，祈祷着青鸾能够平安，也希望每一个生命都能善终。”

　　李砚舟看向南绾，眼神深幽如潭。

　　“我还以为会有不一样。”

　　是啊，师傅一直以来的心愿都是世间太平。无论是人是仙，又或是妖是魔，我们都无法简单的去定义一切。

　　从始至终，她都只有这一个心愿。

　　李砚舟以为时间会改变一些东西，但至少，对他是这样。他对她不一样，可师傅对他，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温柔善良，勇敢果断，师傅愿意关心照顾他，能将一身所长教于他，还让他去九离山拜师精进功法。

　　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原本就很好，而不是因为是他。可他，喜欢的不就是这个她么。

　　李砚舟心里闪过一丝落寞，过了一阵才开口“师傅，你的伤势才好，一定要多休息。你也不用总是为我担心，我现在学了一身本事，保护自己自然不在话下。我不会再惹你生气，做事前也会仔细考量。等开春的时候，我还是会给你送新鲜的山茶……”

　　南绾有些恍惚“阿舟，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南绾的回答，李砚舟像是一下回了神，眼神很快从南绾脸上闪躲开，笑着摆了摆手。

　　“害，就是…就是好久没回西南境了，突然有点想念。”

　　南绾平静道“等青鸾平安回来，我们就回去。”

　　少年心里多了怅然，还是，还是没有么。

　　他明白师傅担心青鸾，青鸾的消息他一直都在打听，心里也逐渐有了答案。但是，总还是在期许些其他的。

　　“今日就到这里吧，阿舟我们先回去，明日一起去打听青鸾的消息。”

　　李砚舟柔和道“好，明日我们一起去。”

　　南绾转身离开，暮色中，背影越来越远。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渐渐模糊的身影。

　　“师傅，我的意思是，阿舟，已经不一样了。”

　　李砚舟清楚，师傅，是晶莹剔透的雪，她纯净得一尘不染，所有暗昧的想法，在她面前显得那么可笑与晦暗。

　　作为徒弟，更不应该生出其他想法，好似所有的一切都在阻挡这份涌起的爱意。

　　他试图询问自己的心，到底何时萌生出这份不同的心意。

　　从最开始的敬佩，到立志要保护她，再到期望每日见到她，一直到汤泉里发了疯地找她。

　　其实，我希望，你的期许里有我

　　情感就像是爬藤，一丝一缕，一蔓一枝，看似微小不起眼，每次也瞧不出变化。可突然某天再见时，却已经攀满墙面，生机盎然。

　　李砚舟觉得，他对师傅，就像是爬藤，慢慢的，已然改变，已然充斥着整个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