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明舍弃后》与风长俟

49、第 49 章 我想再看看

　　宣容用力再收了几下手，发现对方打定主意不放，便回过身定定看向他。

　　原本还注视她后脑勺的男子，在她投过来目光时，垂着眼睛眸光躲闪，随后像是想明白什么又重新迎了上来。

　　光看她，不说话。

　　晚风吹来，带着淡淡的水腥味，圣洁的神池与凡界的也没什么差别。

　　宣容好久没见过时烨神明的模样了。

　　其实这副模样与凡界叶忱文的相差不大，要说细微的区别便是多了些神性，容貌更为脱俗疏离，却也一眼好认。

　　不曾想，上一世死前好长好长时间，她隔几日便能见到这张脸一次，如今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再见到竟觉得陌生。

　　她还是看叶忱文更顺眼，至少被天道束缚没有神职在身，不会高高在上，漠视一切。

　　“你想说什么便说吧。”他不主动开口，宣容不想就这样耗着，“叶公子。”

　　她重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所以这样唤他更合适些。这一世离开叶府前，并未与叶忱文有多少龃龉，唯一由眼前人引起的不快便是上次晚宴偷听到他原是瞧不起她的心里话。

　　但是这个称呼对于时烨来说，太生疏了。

　　时烨喉咙处滚了几下，仍是没有将话说出口，那只捏着宣容衣角的手依旧不肯松。

　　宣容低头看了眼，见只有两指捻着，皱着眉猛地挣几下，发现他的手就跟粘上她衣服似的，根本甩不开。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真的没有闲心在这块与他干瞪眼。

　　她仰着头，语气很不好，但是时烨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的眉眼竟浮现点点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宣容总觉得对方看着自己的那双瞳孔要比平时大一些，瞳仁像是被水洗过，很亮。

　　“去年夏初，为何不辞而别？”他开了口，声音发涩。

　　宣容觉得他这话问的可笑，“不走，等着您这位神明帮廖梧恬夺走我娘生前留给我的珠子，助她修行吗？”

　　其实对于偷听到的那段话，她的愤怒只是一阵子，毕竟听的太多，都言她福薄命轻。

　　甚至翻不了身的命数都呈现眼前无数次，气不过来也怨不过来了。

　　她只是恨自己听到时烨当时说在意她时有一瞬间信了，这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吃了巴掌还在隐隐期盼对方初心是为她好，所以第二个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格外疼。

　　时烨神色有些慌乱，杵在原地给人一种不知所措的错觉。

　　他琢磨了好久才低下头，语气倒是诚恳，“抱歉，与师尊说的话并非我本意，那天掐疼了你。”

　　宣容眼神变得古怪，头一回听他说抱歉，看他低头认错。

　　“我从未认为你守卫自己的物件是错的，也未想过替谁抢来。”他的手指蜷着，快把那片衣角布料揉皱。

　　谁信啊。

　　一个为了心上人不难过在雪夜赶走她，怕心上人受伤又困锁她并早留后手炸死她，同时漠视她所有委屈不甘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过。

　　更何况这个人遵循天道大义，冷漠无比。

　　宣容没有为他罕见的道歉而动容，只是面上不改神色，很平淡地回道：“你没想过，挺好的。”

　　没有撕破脸只是暂时不想给自己多树一个强大的敌人，他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如若此世他作壁上观，她便将他当做陌生人，如若插手成为她的敌对面，那他便是仇人。

　　可是对面的男人似乎没有领悟这层微妙的意思。

　　时烨听宣容信他，眼眸中有欢喜之色，将事先准备好的玉瓶拿了出来，“阿容，我知你修习鬼术，这丹药有助于你。”

　　他那两根手指终于舍得挪地方了，顺着向下轻柔地翻过宣容的手掌，将捂得温热的小玉瓶放置她手心，“此次比试，仙门各宗门心怀鬼胎，丹药亦有恢复伤势的奇效。”

　　宣容思索了下，虚虚攥着玉瓶，“那便多谢。”

　　“阿容，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时烨知她重生，依然明知故问。

　　“时候不早了，叶公子。”宣容拉开了一些距离，“我先告辞。”

　　“阿容。”看她又要走，时烨急急唤她，“不是要将手中盒子放入灵池吗？”

　　宣容身形顿了下，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今晚天时已过，不吉利，改天吧。”

　　她怕时烨会拿去送给廖梧恬。

　　“阿容。”

　　时烨又唤她。

　　“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可以再多留片刻吗？我想再看看你。”

　　他声音带着恳求，宣容听得只觉得脑袋发懵，路差点不会走。

　　“我想，方才你瞧得够久了。”她没有回过身，侧头撂下这句话后便加快脚步离开，越走越快。

　　她不觉得时烨是疯了，也不会相信他想自己的鬼话，今夜种种异常只能说明她重生后脱离了原来的轨道，不在他的掌控中。

　　他应是观测了命局，为了拨乱反正计划些什么。

　　行至路一半，宣容停下脚步，借着月光细看时烨给的玉瓶，见瓶身正常，没有选择打开，直接丢到了脚边的花圃中。

　　“好端端的扔它作什么？”

　　身后突然冒出声音，吓得宣容手抖了下。

　　她转过身，就看见言谕抱着手臂在不远处观察她。

　　“阿谕，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宣容拍着胸口，要被他吓死了。

　　“你走的专注，我跟了你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他步调缓慢，来到宣容身前，“你以为我是谁？”

　　“我没以为你是谁。”宣容拉着他就要继续走。

　　言谕没有反抗，但依旧问道：“我不信，你刚刚以为我是谁？”

　　宣容闷头拽着他的手腕，莫名打心底不想他知道自己和时烨的事情，因此被他追问得脸颊发烫，有些难堪。

　　“阿聆，你为何晚上出来不同我说。”言谕望着她的背影，很敏锐地捕捉到她红了的耳朵，心中那点委屈被无限放大，“我以为你放仙脉的时候会叫上我。”

　　他发现宣容出门后追出去就看见了时烨扯住她的一幕，如他所想，宣容并没有给时烨任何情感回应，可是时烨表了态，而宣容的脚步也又快又乱。

　　她还是被影响了。

　　“为什么出门忘记带上我了？”言谕见她还是不说话，心如猫抓般难受。

　　一连三问，宣容强忍的情绪也抵达了临界点，她松开了拽着言谕的手，“阿谕你多忙啊，鬼界三大门派来的都是各有威望的家族子女，你是受人欢迎的小殿下，他们一个接一个都想找你叙旧。”

　　“我想……”宣容说到这里的时候，胸膛里涌出一股酸涩，让她的眼眶湿热，声音发紧，“我想你应该抽不开身。”

　　言谕闭上了嘴，见她肩膀一抽一抽，反过来拉住她停下脚步。

　　他搭着宣容的肩膀，想让她面对自己，但发现转过来的时候有阻力。

　　她不想看他，言谕便绕到她的身前，突然弯腰凑近她的脸，小声问道：“阿聆，你在哭吗？”

　　宣容窝着的眼泪本可以控制住不掉下来，可是他的声音这么温柔，根本就止不住。

　　言谕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着眼泪，手指使唤不过来，便用袖头为她轻轻擦拭，“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一直问你。”他捧着小姑娘发热的脸颊，“我以后也不见他们了。”

　　宣容摇着头，“不是他们，也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若你想找我，便随时唤我，我都会在的。”言谕想了很多条眼前人不带自己的理由，唯独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而且这个原因竟然会让她这般难过。

　　水雾在眼前糊了一层，宣容瞄着言谕的五官，他清俊的眉眼像是被蒙了一层纱，朦胧致幻。

　　她的心快速跳动着，想问出口心里埋了许久的话，但是又害怕听到的是她不期望的回答。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人真的会因为得到更多而变得贪得无厌。

　　“好。”宣容点点头，随后小声解释，“其实是我不好，你不要为此改变什么。”

　　她不希望言谕因为她的念头而改变他本来的模样，既对他不公平，长长久久下也会生出隔阂。

　　“阿聆不要想太多，我只会遵循本心做事，若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我不会做。”言谕试探地将手递到她的面前，“回去吗？”

　　宣容瞧见他的袖角濡湿一小片，有些不自在地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拢住时很温暖。

　　清凉的晚风徐徐吹着，两人一前一后向拥簇的殿宇方向走去。

　　时烨看完这一幕，良久才回过神。

　　他走到花圃边，弯腰捡起被丢掉的玉瓶，玉瓶上面沾染了星星点点的土壤，摸起来冰凉，上面还残留着熟悉但几乎要消散的气息。

　　时烨不自觉地握紧，玉瓶在他的手中碎裂成片，散落锋利的玉块讲他的掌心割破，鲜血顺着掌纹与指缝淌下，几滴落入花圃中的花朵上，花瓣开得更加艳丽。

　　他摊开手，手心里原本圆咕噜的金色丹药有些发扁，上面沾着他的血，斑驳的血痕看着让人生理不适。

　　这颗丹药，由他亲手炼制，在炉前看守了九十日，最适合宣容的体质。

　　可她却丢了，拉着别人的手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