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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云破月 ...

  •   “谢庄主的师弟,好像很喜欢他啊。”对面没个正形的夜弥月兴奋追问。
      这是怎么抓的重点,虽然不愿承认,季衡若还是点了点头,“哼,可惜我还没整治过他。”
      这是什么逻辑,夜教主长指轻叩桌面,兴致盎然,“然后呢?”
      季衡若斜眼瞥去,“还问我做什么。你不是也去看了,然后你便都知道啦。”
      夜弥月不悦眯眼,他当然知道,那天他乔装改扮混在人群里,也不知叫了多少声“谢少庄主”。不过这功夫却没白费,冒充他天极教的人出现时,让他着实兴奋了一下。

      “出了何事?”谢承远匆匆赶到前厅,已经能看到骚动的人群。今日邀请的人不算多,都是江湖上有名望的名门正派的掌门人,携了本门三两个弟子而已,师父言明在中厅相候,宣布那件名震江湖的秘密中的内容,他只让苏元青代自己接待片刻,却不料这一盏茶的时分,便出了事。
      其实那件秘密谢承远见过,无数黑夜里,他都看到师父的房中灯火通明。他垂首站在屋外,等待师父的一声召唤。
      许久,“承远。”师父的声音已经掩盖不住无力的苍老,他轻轻推开房门,吱呀的门动声在中夜听来格外刺耳。
      只是一张羊皮纸。师父干皱的手中,捏了一张小小的羊皮纸,纸做枯黄,边缘有火烧过的焦黑痕迹,好像下一刻便要支离破碎般脆弱。
      谢承远心中惊讶,却不动声色,“师父,这便是那件秘密?”
      风道中郑重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得秘密者得天下,这可不是个天大的玩笑么!就是这张纸呀,江湖多少年杀戮动荡,就是为了这张纸。”冷笑出声,“值得,不值得?”
      一张纸,便是一个天下?三岁小儿也不会相信。
      “师父。”心中焦急,谢承远仍然保持了面上的沉稳,“这害人的东西,不如毁了去干净!当着天下人的面,从此江湖再无秘密。”
      是他恍惚了么?明明无风,满室通明的烛火无端颤了一下,两人的剪影投在墙壁上,凭空错乱,乱了气息,连那一壁横斜枝影也如水中幻影,随波逐流般暗暗涌动。
      不若毁了去,谢承远认真思忖,这些年,光是打发前来盗秘的不速之客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连一些打着名门正派旗号的门派,也明里暗里地试图一窥真相。师父却一直视若无睹,仿佛从来便没有过这些事一样,只是妥帖收藏了这件秘密,连他这个云庄首徒,也才于师父下定决心公开秘密的前一晚,得以一窥其真容。
      “师父”,沉默良久,他谨慎开口,“不管埋藏这秘密的人是何居心,无论他初衷为恶还是为善,既然这件东西以为祸患,为害武林,那么为何不干脆毁去?还要告昭天下人呢?”
      风道中缓缓起身,背负双手,推门而出,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混不似平日里浩气凛然、高深莫测的云庄庄主,暗哑的声音低低送来,“承远,你就不想知道这秘密究竟为何物么?”
      谢承远愕然抬头,他当然想知道,却从不想得到。从小他的好奇心就不旺盛,小小年纪少年老成,做事之前定有九成把握,师弟苏元青总是在他面前撒泼耍赖,试图激怒他,每每都铩羽而归。思及此,谢承远忍不住绽出一抹笑。
      “想。”他老实回答。“传言是朝堂密保,被恪王带出,交与云庄,可却不知是何物。”
      风道中仰面观天,漆黑如墨,好像上古神话中天地未开之时的混沌。“承远,我的师父将这秘密交给我保管之时,便告诉我,云庄一日有它在,便一日不得安宁。然,前人将它交给云庄,云庄便有责任保管,此所谓义。在合适时机,当用这秘密造福苍生,此所谓仁。却不能被奸妄之徒得之,危害一方。”
      “那么却又为何要在此时公之于众?”
      风道中背影挺直,宽大的袖袍垂下,纹丝不动,“这几十年,我一直苦心钻研这秘密的关键所在。天幸得前几日,我终于找到这张羊皮纸,原来这是一张地图,一张藏宝图。”
      谢承远不屑扬眉,“那么秘密就是宝藏了?也未必见得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哪里值得这么多人你死我活地争夺了。”
      风道中回转身来,眸中闪烁内力极佳之人才有的精光,“未必见得便是宝物,得秘密者得天下,安知其中又有什么东西。当年先皇拼死逃脱围困,将这秘密交与云庄先人,或许是武功秘籍也未可知,亦或许是能颠覆皇位之物。”
      “因此才有这许多人垂涎欲滴,当真可笑,妄图以绝世武功便称霸天下颠覆王朝,莫不是故事听多了。”谢承远微微用力,握住腰际的青芒剑。虽是这样说,然而他是真的对传说中绝顶天下的武功怀了三分希冀。
      学武之人,心心念念便是修炼功力,得人所不会的奇门功夫,便如人渴思水般理所当然。
      你不稀罕,未必见得旁人便不稀罕。风道中暗暗叹息,承远,终是阅历有限,又何尝体会过诱惑的威力呢?莫看现下清隽如水,心无杂念,安知混迹江湖武林的浑水中几十年,又会有怎样的私心?一朝贪念起,万丈业门开。若他真的知道这张图代表什么,那一个天下,又会不会是他求之不得的?莫测,莫测啊……
      “这秘密,早已不是秘密。我既已得知真相,便不能再任由它为云庄所有。既然早晚会被揭晓,不如便由我来做。”风道中狡黠一笑,“毁去还是献出,亦不能由风某一人决断。”
      袖袍一挥,止住了还欲争辩的谢承远,“为师,也无十足把握和定力,不循着那宝图找到秘密……倘若修得绝世武功,无论于云庄、还是于武林,皆是有利无害啊……”
      “师父!”谢承远急急打断,“万不可如此……”话未说完,“不仁不义”,差点便脱口而出。
      风道中温然一笑,“好,好,承远果然如我所想。为师,有私心了。”
      他的徒弟他最是知道,断不会做危害武林之事,更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然而性情过刚,情之所致,难免会做出极端之事。将秘密交给承远保存,致使他走了邪路,亦或是在自己手中交出,结束这个玄妙的江湖传言,他选择了后者。
      “几十年公正大义,终是晚节不保,为秘密所动。”风道中闭目长叹,面上褶皱在灯烛映照之下,宛若刀刻般深刻。
      “师父并无私心。”谢承远轻轻道,“与其人人都欲得之,索性便交与人人。不是更好?”
      风道中忽然哈哈大笑,浑厚内力送得笑声扶摇直上,久久不衰,“交与人人,交与人人!果然无私啊!”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更震得枝上树叶嗤嗤掉落。

      嘈杂声渐大,谢承远拉回思绪,微微凝神。眼前地面上躺着一人,身着绀青色衣衫,面容略瘦,看着年纪不大。双目紧闭,面色青黑,看服色正是川西萧山派中人。
      少林派惟俨大师正蹲在一旁,亲自执了他的手测脉。半晌,惟俨大师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少侠已然无治了。”围观众人低声交谈,面有不忍。峨眉派中人都念起往生咒来。
      人群中一人扑到那人身上,悲怆呼唤:“师兄,师兄!”
      旁边一人身材瘦削,留了齐唇黑须,面容阴沉得滴水成冰,好似枯木一般,“守宁,莫要再叫了。”正是萧山派掌门人左清。
      哭喊的人是萧山派弟子陆守宁,看起来年纪不大,方正的脸上透着一丝憨厚,此时脸上泪水四溢,痛哭出声,“师父!师兄好端端地又怎会突然死了?定是遭人暗算!还不是为了那……”
      还未说完,便被铁青了脸的左清厉声打断,“住口!云庄自然会有交代,你乱说什么!”
      谢承远快步走来,身后跟着苏元青,面上都不动声色,一派淡然。然而两人都知道,在他云庄出了这等人命大事,若查不到真凶,恐怕从此会跟萧山派结上仇了。谢承远向惟俨大师、净平师太等人行了礼,又凑近地上的人,蹲下细细查看。
      惟俨大师满面怜惜,向谢承远缓缓道:“谢少庄主,这位少侠看情状是中毒而亡。老僧业已检查过,并无伤口,怕是暗中下毒。”
      谢承远若有所思,略一躬身,“有劳大师。左掌门,这位是贵派门下的弟子?”
      左清郁郁长叹,“正是在下那不成器的首徒,程魁。”
      “可有看清程少侠是何人所伤?”谢承远漫不经心地问,目光在程魁身上细细搜索。
      “我就跟在师兄身后,他还在跟我说话,突然间就倒下了,连叫都没有叫一声,自然没有看到是何人所伤……”陆守宁期期艾艾回答。
      沉吟之间,谢承远忽然伸手而出,轻巧撕开程魁的胸前衣襟,“少庄主!”陆守宁不明所以,急急叫道,“少庄主!”却见谢承远微微摆手,止住了陆守宁的喊叫。
      手指沿着喉头一路下滑,直至胸口处顿住,谢承远嘴角含着一丝冷笑,半晌,细长指尖中拈了一个物件站起,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却还道是自己眼花了,明明看不到他手中有何东西。
      谢承远将手中之物呈到惟俨大师面前,惟俨大师伸手接过,“阿弥陀佛,这是邪教天极所出的金蝇针,这么会在此间出现?”
      右手摊开,一枚极细的金针,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橘光。惟俨语调宽缓,却如巨石投入静水,众人一时间像炸了锅般,吵闹纷纷。
      谢承远摇摇头,面不改色,目光如炬,“只怕这庄中混入了邪教之人。恐怕邪教也要来分一杯羹啊!这是我云庄的疏忽,我们自然会彻查到底。”
      虽然邀了萧山派师徒前来云庄,谢承远心中其实颇为不以为然。这萧山派在武林中一直也无甚建树,只是历史悠长,早年在武林中颇有地位,现下早已不复创派之初的辉煌,人才凋零,历任掌门都没有过人才智,落得人丁稀落,有名无实,然江湖中人都念萧山派创派前辈的为人武功,对次派敬上三分。因此上萧山一派才得以平平安安存活至今。
      萧山派死个一两人,谢承远一点也不在乎,来到此处的,又有几个未存私心、不想私吞秘密?也未必就安了好心。然而被邪教之人混入云庄伤人,简直是大大的丢人。这却是麻烦事。
      谢承远不动声色,接过那枚金针,向众人示意,暗运内力,清朗的声音压过了喧哗,“此事事关重大,在下不敢妄下定论。还想请师父前来,再做决断。”言毕,向苏元青点了点头,苏元青会意,转身而去。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一直低头垂泪的陆守宁一声暴喝,身子陡然拔起,从人群中抓了一个人出来。那人二十四、五岁年纪,挣扎不休,却被陆守宁牢牢抓住,挣脱不得。
      “是你!是你杀了我师兄!”
      被他抓住的人矮小壮实,年纪稍大一些,长相瞧着颇为平淡,却不知怎地被陆守宁抓了出来,“你抓我作甚么!你师兄又不是我杀的!”
      那陆守宁双目通红,鼻涕眼泪还在面上挂着,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谁想功夫已然不弱,他双手一分,将那男子的双臂牢牢别在背后,快如疾风般顺势滑下,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陆守宁已经捡起那东西,愤然高叫:“邪教的金蝇针!你天门派中人,为何会有邪教之物!”
      陆守宁一边说,一边扔死死握住那人的手臂,又忍不住哭了出来,“师父,师兄是被他杀死的……他,他不是天门派中人!”
      这瞬息之间情势变幻,众人看高高大大的陆守宁手下极狠,想来功夫不弱,却说哭就哭,此时已经牢牢制住这天门弟子,可居然泪流个不停,不禁暗暗好笑。谢承远只悠闲地抱了双臂,淡淡看着,并不出声,甚至还有几许看戏般的兴致。
      “韩大平,这是怎么回事!”霹雳一般的厉喝,正是天门掌门顾柏。那顾柏也生得矮小粗壮,面孔黝黑,一派霹雳火爆性子。天门一派以练气为长,尤其注重下盘功夫,因此上所收之徒也个个如他自己般身材雄厚扎实。此时他正怒目而视自己的徒弟,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韩大平冷汗涔涔而下,也不知是吓得,还是被陆守宁所制,急得大叫:“师父!不是我,不是我!我也不知这针从何而来!陆师兄糊涂了,我不是天行派门人却又是谁”
      那顾柏性子极烈,哪里顾得上细细思索,一声暴喝:“天门派武功光明纯正,却从不使暗器,大平,你这针又怎么说!”
      天门与萧山派弟子更是已经凑在一起,互相叫骂起来。
      “你们萧山派武功低微,凭什么血口喷人诬陷我师兄!”
      “明明是你们天门里通邪教,暗器害人,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天门派掌门顾柏一张黑面涨的通红,怒道:“韩大平,你过来!” 韩大平只走了一步复又定住,似在犹豫。顾柏怒气更炽,大踏步向他走去,韩大平沉默半晌,突然足尖点地,拔身而起,竟是要逃。
      然而刚跃起半尺,便啪地一声摔落,样式极难看地趴在地上,旁边一只描了淡青纹色的白磁茶盖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一直静立于旁的谢承远袖袍一挥,微微笑道:“韩师兄,此时想逃,已经迟了。还是把话说清楚吧。”
      那韩大平面色扭曲,咬牙开口:“师父,是您与那邪教教主说好,叫我搅乱云庄大会,好独吞那件秘密……我不是邪教中人,师父救我!是您……”
      话音忽止,却是被脸色作墨黑的顾柏点了哑穴,“胡说!我何时做过那等肮脏交易!为师教你十年,你便是这样报答的!好,好得很!” 顾柏哑了嗓子转头道:“惟俨大师,谢少庄主,我这劣徒不知受何人所迫,竟然做出这等辱师害人的行径,且容我将其带回,清理门户。顾某忝任天门掌门十余年,自问对得起先师,从未做出有损我正派名节之事!”
      惟俨还礼道:“阿弥陀佛,还请谢少侠相请风老庄主示下。”
      谢承远眼望躺在地上的钟禹,温言道:“顾掌门,此番事关重大,当查问清楚才好。待盘问彻查之后,自当将人归还贵派,望恕患之不敬之罪。”一番话说得恭敬,然话里话外透着连天门派也并不信任。
      顾脸色忽青忽白,尴尬道了声“也好”,匆匆折回,也不回到众人聚集处,竟是径直向庄外走去。天门余下的三四个弟子愕然相顾了半响,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呼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阴影下,左清不动声色地瞥向顾柏离去的背影,眼中怨毒神色一闪而过。陆守宁更是咬牙切齿看着兀自趴在地上的韩大平,恨不得立时便拔剑刺死了他,却碍着云庄不得下手。
      谢承远微微摇头,这仇,恐怕要延绵许久了。
      淡青色身影一闪而现,是苏元青回来了。雪白玉面上神色不宁,再没挂着那副嬉笑模样,一袭烟青色锦缎长袍上深深浅浅染遍了墨色花朵。
      春寒料峭,细雨横斜,丝缕轻风吹过,竟让身经百战、无所畏惧的云少庄主谢承远打了个寒噤。空气中,尽是不祥的味道,和苏元青那略带狼狈的面孔。
      附耳低声开口,“师兄,师父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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