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劫》公子摩诃

4、轮回 慕仙

　　慕仙嫁人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神界，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安了家。
　　此后三年，我在这小山村设了学堂，远离红尘纷扰，每日只教授村中孩子读书识字。这里的人质朴善良，刚开始时，不论男女，跟我说话时都会脸红着垂首不敢直视我的面容，随着相处时日渐长，每人都待我如亲人。对慕仙的思念，深埋在这琐碎却充实的平淡日子中，只在炊烟四起的时候，我会倚在房前的梧桐树上，眺望隐星城方向，身后的木屋冷冷清清，默默同我一起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中秋，薄暮。
　　“女先生再见。”
　　此起彼伏的童稚声音很快就消散了，今天中秋，各家都备了佳肴过节，孩子们最为雀跃，我刚一宣布下学，孩子们就蜂拥而出，一路跑回家去。
　　又到中秋，洗梧殿外的曼陀罗又该开了吧。细微声响入耳，我收回飘远的思绪，侧首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我面前，小脸涨得通红。
　　“虎儿，怎么还不回家？”我笑着摸摸男孩的头，眼见他的脸越发的红了。
　　“娘说，女先生一个人过节冷清，我们家，人多热闹。”虎儿咬着牙一口气说出这番话，脸红得似要滴血一般，亮晶晶的眼睛却动也不动地望着我，满是期盼。
　　“可是……”我本不欲答应，可是看着虎儿的眼神渐渐转为失望，我轻轻一笑，牵起他的手，“走吧。”
　　踏出学堂，我正锁门之际，虎儿却拉着我的衣摆迭声唤我。
　　“女先生，女先生。”
　　我转身随着他手所指的地方望去，一道炊烟袅袅升起，我怔住，炊烟升起的地方，是我独居三年从未见过炊烟的木屋。
　　“虎儿，你先回家。”
　　匆匆嘱咐一句，我已拔脚狂奔出去。
　　是谁，是谁在我的房子里？心里泛起一点隐秘的期盼，明明已经到了屋前，我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我在院中呆立半晌，那一步始终未曾迈出。在犹疑着要不要进屋的时候，却听见屋里一阵衣物窸窣的声响朝门口而来。
　　熟悉的青衣，熟悉的笑颜，慕仙立在夕阳中，青丝以金色凤羽挽起，比之初见时，消瘦了许多。
　　“我想见你，凤羽便带我来到了这儿。”
　　金翎凤羽。
　　她大婚时作为贺礼，我把凤凰至宝送给了她，只盼能佑她平安。三年了，她第一次用到金翎凤羽，却是为了见我，我的眼眶莹润，忘了言语。
　　“九儿，慕仙已为人妻为人母，”她眼底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灼热，语调担忧却期盼，“你可会嫌我？”
　　我定定望向她，强忍心中汹涌情绪，面无表情，问，“你现在是谁？沈小姐，还是慕容夫人？”
　　她微微摇头，眉目含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击在我心上。
　　“慕仙，我是慕仙。一生一世，只是九儿的慕仙。”
　　慕仙…我的？……呵呵，我的慕仙。
　　幸福降临得太突然，我有点眩晕，眼里有泪涌出。慕仙的笑颜模糊在泪眼中，是我太高兴以至于神志不清了吗？慕仙身体里似乎有点点金光泛出，一定是我眼花了，是夕阳的缘故吧，此时此刻，我只想将慕仙拥入怀中。
　　我急切上前，却扑了个空。院落空空如也，除了我，再没别人。
　　梦也？
　　可是她的笑颜依稀还在我眼前，她的语音还飘荡在空气中……
　　金翎凤羽缓缓浮起，化作流光融入我的身体，充沛的火灵顿时在身体里四溢开来。
　　我忽然明了，怒极反笑，父皇父皇，你何其残忍，一而再地阻姻缘，这一次，竟置我于亲手害死慕仙的地步。
　　泪顺着面颊流下，将我的世界染成血红一片，此刻，我只想离开这里。
　　走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住的地方仍然有烟升起。
　　只是，不知道那是劫灰还是升起的炊烟。

　　“九儿……”
　　天地之镜里浮现的是凤九的身影，两行血泪流过她苍白的面颊，只不过一瞬，凛龙真君觉得她衰弱了许多。
　　“父皇，你……”不忍看凤九那哀绝的身影，凛龙真君转头看向天帝，欲言又止。
　　“九儿下了禁制保护那凡人不受火灵所伤，可是她不知道，在她把凤羽送给那凡人之前我就已经在其上施了咒，只要凤羽离九儿越近，那禁制的力量就会越弱。”
　　“你是说……”凛龙真君眼里情绪变了又变，从吃惊到愤慨再到不忍，却没有再说什么。
　　“二郎，你可是想说为父残忍？不错，在那凡人到达九儿所在的村庄时，就已经受到火灵焚心之苦了，当九儿见到她时，其实她的脏腑已经被焚烧殆尽……”
　　凛龙真君垂首不语，半晌，捏紧的双拳，问：“父皇不管沈慕仙也就罢了，可是，你当真不顾惜九儿了吗？你将九儿逼至这番地步，不怕永远失去九儿吗？”
　　“永远？”天帝冷笑一声，反问：“你道永远是多远？你可知道如果放任九儿沉溺于男女私情，那样才会永远失去九儿。”
　　“可是，九儿现在绝不会再回神界，不会再见你我，这样无异于永远失去了她啊！”
　　“二郎，凤凰是不死神鸟，可世间凤凰唯九儿而已，你可想过，九儿的娘亲……”
　　“父皇，你的意思是……”
　　“不错，世间只存在一只凤凰。因为凤凰生子及其凶险，母亲往往灵力枯竭而死，所以……”
　　天帝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凛龙真君已明了。
　　所以，宁愿她恨，也不要她死去。

　　慕仙死后，我成了轮回司的常客，时常去打听司音的转世消息。
　　不知道是造化弄人，还是父皇跟冥界之主说了什么。
　　第二世，司音投做一只灵狐。
　　第三世，司音投做一条小蛇。
　　第四世，司音投做一条小鱼。
　　第五世，司音投做一颗小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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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司音变成什么，我都陪在他身边，就算无法交流，只要在他身边，便觉岁月静好如斯。
　　可是，我那父皇好像不想让我好过。
　　在司音再一次投胎后，我失去了他的消息，轮回司的记载没有他的降生消息，我原以为又是父皇的把戏，一怒之下打到了冥界之主的寝宫，见人就打见物就毁，在将冥界之主揍得鼻青脸肿后，却得知司音的命数已不在冥界的掌控范围之内。
　　看着惨兮兮的冥界之主，我歉然一笑：“对不住了，冥主。”
　　冥界之王冷哼一声，道：“今日九公主行事如此，冥界跟天界的交情也到此为止了。”
　　我心下好笑，我与天界断绝关系的事情三界皆知，此番冥界之主借我之事要与天界断交，估计是再也忍受不了我那专横的父皇。呵，也好，如此一来，我那父皇再也没法做拆人姻缘的勾当了。
　　只是，失去了轮回司这条线索，我今后该如何寻找司音呢？
　　毫无头绪，但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他。

　　万水千山踏遍，斯人难觅。
　　我在三界中寻寻觅觅五百年，始终没有找到司音的转世，心灰意懒之下，寻了人间一处灵力充沛的地方，设了结界，就此沉睡。
　　梦中，司音的面容不断变幻，一会儿是慕仙的样子，一会儿又变为兽面……渐渐的，他的面容越来越模糊，我心下悲怆，好似再也忆不起司音的模样，我想扑入他的怀中，可是他却侧身躲开，逐渐飘远。
　　司音，为什么要躲开我呢？你……后悔爱上我了吗？
　　没有面目的司音不语，只是离我越来越远，那袭青衫眼见要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终于克制不住，嚎啕大哭。
　　“不要啊……”
　　“九儿……九儿，醒醒……”
　　有人轻声呼唤，温热的手指替我拭去眼泪。我睁开双眼，泪眼朦胧中看到的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青衫人。
　　“司音……”我呢喃着伸出手，触碰那人的眉目。
　　“九儿，好久不见。”
　　是梦吗？为什么司音会记得我？
　　疑虑只是一闪而过，当他的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热传来，瞬间将我击溃，我扑入司音的怀，泣不成声。
　　在司音的安抚下，我渐渐平静了下来。司音倚着树，我躺在他怀里。委屈感涌上心头，我狠狠地抬头撞在司音的下颚。
　　“傻九儿。”他吃痛倒吸了口气，却也不恼，右手一挥，变出凉亭一座，里面置有石桌椅，桌上有佳酿两坛，还未开封，扑鼻的酒香便隐隐传来。
　　司音牵着我于桌边坐定，拍开酒坛封泥，斟入白玉杯中，举杯像我示意。
　　“第一杯，罚我害九儿苦寻千年。”
　　他仰头将酒饮尽，又斟满一杯。
　　“第二杯，罚我让九儿攒了一肚子的委屈。”
　　我大为受用地看着他饮尽杯中酒，笑道：“知道就好，赶快洗洗耳朵准备听我的牢骚。”
　　“这是自然，”他笑着斟满第三杯酒，“这第三杯嘛，罚我……”
　　“罚你什么？”呵，司音还学会了卖关子。
　　司音缓缓凑到我耳边，低沉的声音自嗓间流出，“罚我害九儿受了那么多年的相思之苦。”
　　温热的气息呼在我耳旁，那热度一下子烧红了我的双颊，垂下眼盯着面前的酒杯，嗫喏着：“谁害那什么苦了…谁说我……说我……喜欢你了啊……”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单恋一场啊，九公主赎罪则个……”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充满失落萧索之意。
　　“不是的……”我急切地抬头想要解释，却撞上他充满戏谑的眼眸，顿时明了，脸又烫了几分。一双手不知该如何安放是好，只好端起酒杯，转过身子不看他，啜饮着杯中佳酿。
　　脸上仍阵阵发烫，心里暗骂，这司音学坏了，这脸红心跳的感觉是如此的不同，无论是以前的司音，还是慕仙，还是司音的其他转世，虽然相敬相亲，却从没带给我这样的感觉，扭捏羞涩，完全一副小女儿情状。
　　“好了，不戏弄你了，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是如何过来的。”
　　这些年啊……我的眼神变得悠远，许多回忆纷至沓来，快乐是真的，悲伤是痛的，委屈是满的，一时间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司音见状，但笑不语，接过我手中的杯，替我斟满，柔声道：“不知道如何开口的话，先饮两杯再说，反正有的是时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的心里泛起阵阵甜意，只要他在身边就好，理了理思绪，我开始向他诉说别后经年的生活。神劫、慕仙、金翎凤羽、他的一世又一世、我幼时的事情，我大概是醉得厉害了，思绪有些错乱，但还是不停地诉说，想要把生平全说给他听。
　　然后，我在他的怀里睡着了，嘴角噙着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