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帝自杀了》木辛子灵

11、NPC

　　在认定这里不是真实世界、这里所有人都是NPC后，何曦言对任务以外的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耐心和兴趣。

　　同学叫他打篮球，不去。

　　认真听课，不听。

　　做作业，不做。

　　付朝行约他见面…

　　任务关键人物的约，他肯定得去。

　　高三放学要比高一晚一个小时，没有智能机，何曦言只能无所事事地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有节奏地走着，像一首梦幻交响曲。

　　他慢慢睡着了。

　　放学铃声响起，高三的学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陆陆续续离开了学校。付朝行一路走来都没看到何曦言的身影，高一那边教学楼一片深不见底的黑，不似有人在等谁的样子。

　　何曦言一觉醒来整个学校全黑了。他掏出手机，上面显示晚上十点半，里面五十多通未接电话，全是他爹妈打的。

　　何曦言没理会这些电话，书包都没拿空着双手回了家。

　　他好久没回过父母家了。

　　以前是不想回，烦他家老何，后来是工作忙没时间回。这会儿回到家里，有股久违的亲切。

　　房间里的摆设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进门的玄关柜上依然摆着那头陶瓷的小黄牛摆件；沙发背景墙上挂着一副家和万事兴的手工十字绣，是他妈亲手做的；玻璃茶几上垫着块白色的蕾丝桌布，上面倒扣着本医学书。

　　他贪婪地看着这里，似乎想要深深刻进自己的脑子里。他放任自己陷进柔软的沙发，拿过一旁的抱枕紧紧搂进怀里，像是久未归家的游子，细细感受着家的味道。这样温馨的家，何曦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再也没回来！

　　也许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等游戏结束任务完成，回去真正的家里，见见真正的父母。

　　咚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地甩开，何富生夫妻听到外面的动静，从房间里出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儿子。

　　“你是吃错了药还是吃了屎？啊！一回家不做作业，在这坐着干嘛！皮痒了！！”何富生咆哮道。

　　何曦言好多年没见到父母了，现在骤然见面，一时之间心绪激荡难以自持，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小娟察出儿子不对劲，拍拍自己老公让他先去旁边冷静冷静。她挨着儿子坐下来，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问：“言言，怎么了？在学校被欺负了？”

　　何曦言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妈，一股无法形容的感情在他心里回旋。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不懂这些满满涨涨又酸又涩的情绪是怎么来的。他本能地靠到他妈怀里，依恋地闭上了眼睛。

　　张小娟心疼地抱紧儿子，宽慰道：“没事的儿子，爸爸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何曦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这些莫名的情绪离开了这个NPC的怀抱，一句话不愿意再说，径直进了房间关了门。

　　何富生一下子暴脾气就上来了，指着门骂道：“你什么态度啊你！我们怎么对不起你了，你跟你妈这么甩脸子！你自己好好看看，我们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你呢！一天天摆着张臭脸你给谁看你挤兑谁你以为我不知道？！”

　　“好了。”张小娟一边顺着他的背一边软言劝道：“孩子没事就行，你发那么大脾气干嘛呢，自己身体不要了？”

　　“这一天天的，你看他心思用在学习上没！不知道他一晚上干什么去了！我到底还得给他擦多少屁股！！我看他就是想存心气死我！”

　　“怎么会呢，你瞎说什么！”

　　“怎么不会！我死了就剩你们孤儿寡母，我看他…”

　　“行了行了，孩子都进去了，你就别吵他睡觉了，咱也睡吧。”

　　等到外面没了动静，何曦言才终于松了口气，感叹到这些NPC演技是真的好，他身为演员都自愧弗如。他站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四处看了看，这里和他印象中的差不多。

　　高低铺、大书桌，有时候他妈嫌弃他爸打呼噜会过来和他一起住，直到高中；窗户下方的那张大书桌上，满满当当的书被摆放得整齐有序。何曦言扫了一眼就笑了，这里多是高三的各科各类复习资料模拟真题试卷。

　　可他这个时候明明才高一…

　　这游戏终于让他逮着一会bug了！

　　他又仔仔细细地在房间里翻找了遍，没再发现明显得不合理的地方，只是在他准备拿换洗衣物去洗澡的时候，在他衣柜的小抽屉里发现了一张他和他妈的合照。

　　为什么合照会放在这里？何曦言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是bug。洗完澡后，他很自然地爬到上铺，不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上学，各科课代表赶在早自习前催着大家交作业。收到何曦言这，他很潇洒地说没做，不交。课代表们齐齐大惊失色，有的劝他赶紧抄，能抄一点是一点；有的夸他牛叉，敬他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

　　何曦言毫不在意地趴在桌上补眠，心里盘算着任务的完成情况。

　　毫无悬念，午休时他被请到了老师办公室，同时还通知了何富生来学校一趟。何曦言漫不经心地倚着墙，对老师的批评教育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他其实已经有些厌烦了，这些相似的场景熟悉的人，明明只是游戏任务内随意编写的NPC，何必要塑造得如此真情实意，到头来还不是一场游戏一场空。

　　何富生在单位接到电话，立马就开车赶去学校。他一口气爬上五楼，气都还没有喘匀，一抬眼就看见这兔崽子一副油盐不进对牛弹琴的样子，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轰的倒了下去。

　　老师、班主任、教导主任吓得乱成一锅粥，有的赶紧救人，有的急忙打电话，有的去叫人帮忙，独独只有何曦言，僵直地立在那，一动不动。

　　【这不是真的…是不是？】何曦言问系统。

　　【有关任务的一切问题，无可奉告。】系统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这…肯定不是真的…”

　　何曦言感知到有人在拉他、在叫他，可他完全不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拉自己干什么。他茫然地看着，看他们的仓皇和焦急，像隔着一层膜，自己在安全的另一边，看他们拙劣地表演。

　　“别担心，爸爸好好的，他们都是NPC，这些都是假的…”

　　何曦言一遍遍提醒自己别慌，这些只是游戏，可他仍克制不住地颤抖。

　　“何曦言！”

　　一声惊慌的怒吼像一把箭，射破了何曦言的保护膜；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何曦言的手臂，试图给彷徨的人一些力量。

　　何曦言无措地看向面前的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是谁？

　　“何曦言，现在不是发病的时候！”来人咬牙切齿地说，“你给我醒醒！”

　　“付朝行，快，带着他跟上救护人员。”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人员做了紧急措施，正抬着人下楼。

　　这事儿在学校出的，教导主任肯定得陪着，病人亲儿子也得一起去。在场的几个都是女老师，拽都拽不动犯了牛劲的何曦言。

　　付朝行正巧在四楼的老师办公室，听到楼上有人喊救人，又喊何曦言，他想都没想就冲了上来。

　　“现在你爸出事了，何曦言！别的事先别想，先带你爸去医院！！”

　　“我爸没病…”何曦言冷漠又戒备地说，“他们都是假的，那人不是我爸…”

　　“何曦言，你看着我，看着我！”

　　付朝行双手捧住他的脸，焦急地说：“我现在告诉你，他们都是真的，你爸真的出事了。救护人员已经将他抬了下去，你现在要做的是跟着一起去医院！别在这当缩头乌龟！”

　　“我不是…”何曦言一把挥开他的手，惊怒地说：“你们都是骗子！那人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我爸好好的，那不是我爸！”

　　“那我呢？”付朝行问，“我也是假的？”

　　“你死了…”何曦言说，“你现在也是假的。”

　　“你…”付朝行被他噎得半死，瞪了他几秒，无可奈何地说，“好，不管我们是真是假，你先配合一下，咱先去医院，行不行？”

　　何曦言现在头昏脑胀理不清思路，但这人的要求简单，答应也似乎也无妨。他愣愣地要点头，头都还没点完，就被付朝行一把拉住往楼下狂奔。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校门口，救护人员刚将何爸爸搬上去。

　　付朝行肯定不能跟去，老师们也不会允许。他站在救护车外，看着坐在里面茫然无措的人，叮嘱道：“在医院跟着黄主任，主任让干啥干啥，别愣！记得跟你妈打电话！”

　　何曦言呆呆地要点头，头还没有抬起来，司机一把甩上门，付朝行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

　　在医院挂号看病缴费做检查，何曦言迷茫地跟着教导主任后面，真就如付朝行所说，让干啥干啥。幸好不久，何妈妈张小娟赶到了，黄主任才松了口气。

　　等一切尘埃落定，何富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何曦言坐在一旁守着，黄主任将张小娟叫到病房外和她交代今天这事的具体情况。

　　张小娟进来后什么都没说，只让何曦言坐到一边去，自己坐到了病床旁边。她掖了掖何富生的被子，将他扎针的手放在掌心握着，另一只手抚在手腕上，帮他暖着。

　　“你爸这人脾气不好，这么多年委屈你了。”张小娟温柔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响起，让何曦言一怔，“他这个人就这样，没什么文化，不懂得表达也不愿意表达，不知道该怎么教导你，说他的缺点说一天都说不完。”

　　何曦言看着他妈的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爸手臂向上抚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他是你爸！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他就你一个儿子，恨不得把命都给你，你是怎么对他的？！今天你老师一个电话，他二话不说工作一扔就来了。你呢！”

　　张小娟终于抬起头去看何曦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儿子，妈从来没对你说过一句重话，但你这两天的行为哪里像一个学生！你太过分太自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