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却沉沙

17、第十七章 17

　　李雾绡醒来后，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他本是生长须弥天的世界树上结出的一颗圆石头，后来吸收天地灵气成了精。
　　然后就被须弥天的主人从树上摘了下来，还被点化成人形，还被取了名字。

　　离恨天。
　　奇怪的名字，像个地名，一点也不好听。
　　还是李雾绡好听，虽然只是一块姓李的纱布，那也比离恨天好听。
　　李雾绡点点头，心中暗道：“要是灵山也能有块纱布就好了，可以把地上的血擦一擦，可以把天上的断掉的山接起来……”
　　虽然地上的血不是他放的，但天上的山是他弄断的……他觉得挺对不起的。
　　“要是能修好就好了。”
　　李雾绡这样想。

　　然后李雾绡当天晚上做了一个这样的梦：
　　一只长的翅膀的黑色小猫飞在天上，用仙盟长老一样的低哑空灵的声音对他说：“年轻的石头精哟，报上名来和本座签订契约，本座就能实现你的愿望。”
　　李雾绡：“什么契约？什么愿望？”
　　飞天黑色小猫：“当然是逢年过节给本座供奉小鱼干的契约，只要你和本座定下这份契约，本座就会帮你把灵山恢复原貌。”
　　李雾绡：“真的假的？”
　　飞天黑色小猫：“当然是真的，本座名为混沌，乃是上古神兽，想当年信徒无数供奉数，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小鱼干，我的那些个信徒个个有情有义，何止逢年过节，每天都会给本座供奉小鱼干，可是后来……”混沌讲述着天意为它撰写的五百字角色介绍。
　　李雾绡信了，因为在他想起来的离恨天的记忆里，确实是这么回事，离恨天是见过混沌的，还给混沌喂过小鱼干。
　　至于为什么混沌没有认出自己，大概是因为混沌身体变小了脑子也变小了，很多记忆自动删除了。
　　“哦。”李雾绡答应和混沌签订契约：“那我待会给你条鱼，你帮我把灵山修了。”
　　混沌眼里终于有了光：“好好好，本座这就开始修，修好了之后你就能在化龙池钓鱼了，摸到鱼记得给本座供奉哦～”
　　“嗯。”李雾绡点击确认，接取世界任务，变回离恨天之后，他的世界就变成了一个游戏，而他的人生，只需要点几个选项……当然还有跑图。
　　李雾绡从梦中醒来，灵山也已经修好了，他来到化龙池边，点击钓鱼，鱼竿从背包里自动弹出，自动抛竿，自动上货……
　　怎么没有紧张刺激一不小心就会空军的钓鱼小游戏环节？
　　这都什么年代了，现在游戏都流行减负不知道吗？什么任务还要我亲自做？不直接把奖励发邮箱里我不玩……
　　想玩钓鱼小游戏的玩家：干脆直接发你背包里得了，还省了点开邮箱。
　　不想玩钓鱼小游戏的玩家：那不行，点进邮箱一键领取才有情绪价值。

　　但李雾绡不是玩家，他就是个钓鱼的，还是个吃鱼的，能更轻松吃到鱼的事为什么不呢？
　　最好是有人能直接把烤好的鱼塞到他嘴里。
　　李雾绡又幻想了。

　　所以李雾绡为什么要吃鱼？
　　不对，问错了，重来。

　　所以李雾绡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去远航？
　　好像还是不对，再来。

　　所以李雾绡为什么要弄断灵山？
　　不对不对，再来再来。

　　所以李雾绡为什么要来到这世上？
　　因为他和天道签订了契约，只要他能斩断天地灵脉，天道就会送他一毫升神血作为报酬。
　　而真正的神明，天道说，真正的神明要在几个轮回之后才会出现。
　　只是几个轮回之后，他大概也不需要神血了，所以他答应了天道的天道的条件。
　　因为现在的离恨天需要这一毫升神血。

　　然后，来主世界摸鱼的离恨天刚出神灵木，就又被司命塞了回去，神灵木是世界树分树，也就是这个世界的服务器。
　　司命给离恨天注册了一个人类账号，让他好好修炼，修炼好了再来斩断灵脉。

　　直接让离恨天去斩断灵脉不行吗？
　　不行的，灵脉是上古白龙遗骨的所化，正所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想斩断灵脉只能用白龙遗骨化作的白龙剑。
　　而离恨天是个远程法师，禁止使用近战武器，源文件里是这么写的，祖宗之法不可变。
　　但是祖宗之法祖宗可以变，司命修改了离恨天的源文件，把离恨天的职业改成了近战法师。

　　然后……然后……
　　然后本应是李家独子、修仙界内五百年来第一天才、能一剑决定修仙界往后五百年的历史的李轻罗，多了一个长的比他可爱、性格比他活泼、修炼比他快、吃的还比他多的双胞胎哥哥——李雾绡。
　　十四岁的李轻罗跟在李雾绡后面在仙盟食堂排队打饭：我感觉我一直活在我哥的阴影里……
　　二十四岁的李轻罗在秘境用自己的身体为李雾绡挡下上古凶兽毁天灭地的一击：哥，你要活着……
　　二百四十岁的李轻罗独自坐在九重天的楼阁顶上，吟诗作赋：“仙人何在？仙人不在……不在不在！现在是下班时间，别来找我！”李轻罗直接挂断领导的电话，老头真烦，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熬死你！然后继承你的仙班！
　　李轻罗喜欢上班没错，但这仅限于上班时间，下班了他要作诗，人生不只有修炼和上班，还有诗和酒和酒和诗和诗和酒和酒和诗……吨吨吨，快哉快哉！

　　“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
　　李轻罗想起了李雾绡以前念过的诗：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可李轻罗觉得，李雾绡的死，既不重于泰山，也不轻于鸿毛。
　　李雾绡的死，就像春夜里的一场细雨，落地无声，只有等到第二天早晨，来到园圃，看到花叶上积攒得稍多的露水，才意识到，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雨。
　　然后，随着太阳升起，露水就蒸发了。

　　“轻轻的，我来了，正如我轻轻地走。”
　　“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李轻罗继续念着记忆里李雾绡念过的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然后，死者为大。”
　　“李雾绡，你死哪里去了？”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
　　“譬如……朝露……”
　　“去日……苦多……”
　　……
　　“哈哈……快哉……快哉……”
　　……

　　“下一位，李雾绡。”一位白发白胡子老者坐在河安镇的府衙院中，正在给几个小孩测灵根。
　　天衡大陆有一条灵脉，灵气充裕，有灵根者皆可引气入体，修炼灵力，寻仙问道。
　　而万物皆有灵根，所以在天衡大陆，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无论死的还是活的，都能引气入体修炼灵力，只是有无灵相的区别。
　　灵相就是意识，人没有灵相就算活着也是器物，器物有了灵相就算死了也是人。
　　自在门的测灵根专用宝珠大声叫号：“李雾绡，李雾绡，人呢？”
　　“来了来了。”六岁的李雾绡牵着六岁的李轻罗匆匆赶来，“噗通”一声，李雾绡被府衙的门槛绊倒，又“噗通”一声，被李雾绡牵着的李轻罗也被拉倒在地上。
　　李雾绡急忙从地上爬起，没有看自己，也没有看弟弟，而是看袖子里的李子：“还好还好，没有压坏。”

　　李家是河安镇做丝绸生意的，因为仙人们都喜欢穿轻飘飘的衣服，有的还要配上同样轻飘飘的披风和飘带，所以绫罗绸缎在修仙界很是受欢迎，李家的丝绸销量极好，在河安镇也算是个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的门口一般都有两棵树，李家的门口也有两棵树，一棵是李树，另一棵也是李树。现在正是四月初，李树上已经挂满了李子，虽然还没熟，但是丝毫不影响李雾绡想爬上去摘两颗李子下来的想法，然后……李雾绡测灵根就迟到了。
　　怎么李轻罗都不提醒的吗？他不是喜欢上班吗？怎么没点时间观念？
　　因为李轻罗现在才六岁，六岁正是喜欢睡觉的年纪，李雾绡已经起床洗脸刷牙吃完早饭爬到树上摘完李子下来了，李轻罗还在睡觉。
　　“轻罗轻罗快醒醒，我们今天要去测灵根。”李雾绡在给李轻罗换衣服。
　　李轻罗没有醒。
　　“轻罗轻罗快醒醒，快到中午了，自在门的人要午休，我们要赶不上了。”李雾绡在给李轻罗梳头发。
　　李轻罗依旧没有醒。
　　李雾绡灵机一动，揪了一点刚摘的李子塞进李轻罗的嘴巴里，又酸又涩。
　　李轻罗醒了，但是没有睁开眼睛，好在是能自己动了，慢悠悠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走走走。”然后李雾绡就牵着李轻罗去府衙测灵根了，好在府衙的侧门正对着李府的侧门，虽然府衙的侧门一般不开，但是李雾绡去府衙也只需要走过一个街角。

　　“水火双灵根。”自在门测灵根的宝珠测完李雾绡的灵根继续叫号：“下一位，下一位是谁？”
　　悟化生道：“下一位，李轻罗。”悟化生就是测灵根的老头，也是仙盟在河安镇的分部——自在门的掌门。宝珠虽然生了灵相，有了自己的意识，但是没读过什么书，不认识几个字，悟化生念了人名，它才能跟着念：“李轻罗，李轻罗，在吗。”
　　“在。”李轻罗就在宝珠面前，他跟着李雾绡在门口摔了一下，摔得眼睛都睁开了，刚刚李雾绡测灵根的时候，他就站在李雾绡的背后看完了全程。现在李雾绡已经测完站到一边，就剩他和宝珠面对面……但是宝珠在桌子上，桌子很高，比李雾绡李轻罗都高，刚刚李雾绡还是踮着脚摸宝珠测的灵根……所以从宝珠的视角，是看不到李轻罗的。
　　宝珠东张西望：“在哪？在哪？”
　　李轻罗在桌子前面举起小手：“这里。”他没有垫脚，所以摸不到宝珠。”
　　宝珠把自己的身体往前面挪了挪，让李轻罗能够摸到，然后开测，红和蓝两种颜色在宝珠中出现，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然后开始流转，宝珠觉得自己好热好冷好热好冷好热好冷……红蓝两种颜色的光在宝珠内旋转，把整个府衙院子都照成了红蓝两色。
　　“极极极极极极极极极极品水火双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