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晚》夏喃呢

4、第四章

　　癌症是绝症，尤其是到这种程度的时期，患者无一例外的会出现极度虚弱的状态。

　　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名死者的肌肉和脂肪含量，竟然都符合健康成年男性。

　　这要是让若是让老中医瞧见，怕是要激动得站上诊桌，捋着胡子连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了。

　　怎么？

　　难道这位癌症晚期患者，每天还能雷打不动健步十公里，只为保持身材？

　　还是神明保佑为艰难的医学事业探索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癌症的问题解决，人都能和癌细胞共存了，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能让它用永远增值不灭的特性服务我等凡人了？

　　夏夜晚虽然见得很多，但如此诡谲的生理矛盾，也是头一遭，于是问下去：“医院怎么说？”

　　“小六他们查过了，根据医院有过的就诊记录，核实了近两年患癌病人的身份。死的，活的，疑似失踪的，甚至连年龄符合这个区间的都他妈没几个！拜托，癌症！哪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会得这种病？！”

　　“现在好了，尸体没头没指纹，没有任何能直接指认身份的特征。唯一的线索是，从骨骼形态和相关组织的磨损程度判断，死者可能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

　　“昨天一大队把附近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其他尸块。也没有目击者。最近局里压根没接到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报案。”

　　“按理说，二十五公斤左右的尸块，搬运的目标一定不小，怎么也要一个大行李箱吧。但可周围的邻居都问遍了，都说没看见任何可疑的人或东西。”

　　赵森将这一团乱麻一股脑地倒出来，然后一如既往充满希翼地问他：“有什么发现？”

　　夏夜晚的目光落在报告附带的局部尸块照片上，思索片刻，开口道：

　　“被害人……从小家境不好。应该是务农的，但很爱学习，右手中指侧面的茧子比其他手指上的要厚很多。”

　　夏顾问的声音淡淡的，还带着呕吐后的嘶哑，却分外坚定有力。

　　赵森突然感觉灵感来了：

　　“有没有可能是从农村来下江上学的学生？大学生？”

　　夏夜晚并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腿上的烫伤应该是为了掩盖死者的体表特征而刻意毁坏，问问邱法医，能不能鉴别出这里原来是胎记还是旧伤疤。”

　　“好。”赵森迅速记下，“下江公立大学差不多一共二十所。学生，家境不好，左小腿有明显大面积的伤疤或胎记，调查范围还能再缩小吗？”

　　夏夜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报告边缘轻叩：

　　“最近……”

　　“获得过一笔意外之财，或者……即将开始一份薪酬极高的工作。”

　　赵森消化了一下这个跳跃的推断，重重点头：“……好。”

　　夏夜晚：“建议先从排名最高的大学查起，找出那些需要长时间坐下写或画的学科。

　　明天是不是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可以问问宿管或者辅导员有什么学生还没有回宿舍。”

　　赵森一边记录一边点头：“明白。如果八号早上还有人登记未归，必须重点调查。那……关于抛尸人呢？”

　　夏夜晚扫视了一下夜总会后院，杂草丛生，略显荒凉。
　　“这里的工作人员怎么说？”

　　“昨天审了一轮，只诈出他们对毒品交易知情，死活不认和碎尸有关。正常人也不会蠢到在自家地盘藏尸块吧？”

　　“哦，还有那些摇头晃脑，各个喝大了的客人们，”颓废的赵警官叼着烟冷笑一声，“哈————他妈的一无所获。”

　　夏夜晚：“刘五上次在这里交易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19号，有段日子了。”

　　这意味着，尸块是在9月19日之后，才被放入这个冰柜的。

　　说着，他们已经来到夜总会后面偏僻的仓库前，周围的样子与昨天夜色中的神秘全然不同。

　　阳光撕破了所有的伪装，破败一览无余。

　　混乱不堪的勘探现场已经恢复清净，连昨日冰碴融化混合血水形成的污渍，也已在秋风中干涸成深褐色。

　　夏夜晚走进仓库，隔着袖子开关了一下灯：“电闸在哪里？”

　　“电闸？”赵森走出去看了看线路走向，“一般都是从夜总会大楼里面拉过来的……嘿！还真不是！”

　　赵森转头冲着仓库里正检查冰柜的夏夜晚喊道：“幸亏你问了一下，竟然是从隔壁居民楼里拉出来的线！妈的偷电啊。”

　　“嗯。”夏夜晚走到那台存放过尸块的冰柜前，看了看侧面的能耗标签，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仓库。

　　在门边的赵森视线追随着他：“哎，你去哪……”

　　赵森下意识抬脚想跟出去，话还没有问完，就差点和疾步走进来的夏夜晚迎面撞上。

　　他此时仿佛换了一种性格，与平时冷淡的样子判若两人。

　　灵活地绕过赵森，然后有些慌张地左右张望，鬼鬼祟祟的像是刚闯进一个陌生的地方。

　　突然，发现右边有一排冰柜，快步走到第一个离他最近的冰柜前。

　　这是一个没有启动的旧冰柜，从暗黄的程度上来看，确实是有些年头了。

　　打开的一瞬间，不知道哪年哪月就在里面的空气颗粒混杂着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把冒失的闯入者熏得退后了一步。

　　柜门没有了支撑，吱哇乱叫地猛地合上。

　　他没有迟疑，一边咳嗽着一边又迅速地走向第二个冰柜——那也正是发现尸块的地方。

　　“刷——”掀开冰柜，寒气瞬间四溢，正适合藏他带来的东西。他伸手进去，似乎将里面原有的某物取出，又迅速将自己带来的“东西”塞到最底层。

　　刚放好，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却让里面的人全身瞬间僵直。
　　有人。
　　惊惶之色浮上眉眼。原本打算稳妥善后的人，此刻再无耐心，慌慌张张地将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推进冰柜里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仓库。

　　虽然犯罪现场重建赵森已经见过很多次，但还是被突如其来的“表演”吓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打扰了这位刑侦顾问的推演思路。

　　直到看见主角倚着门框，呼吸渐渐平缓，脸上重新恢复那种熟悉的、带着病气的苍白与疏离，赵森才敢眨动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可能是刚才被那个旧冰柜呛到了，夏夜晚一手扶着仓库的门，原本只想稍微清清嗓子，却引发了一连串完全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

　　他弯下腰，单薄肩背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孔武有力的刑警立马地伸出手，想要在颤抖的背上顺一顺，却在手掌下去之前放缓了动作。

　　这小身板，控制不好力度，一拍下去怕是要把夏老板拍散架。

　　酝酿许久，左右踌躇。

　　最终只得隔着几寸空气，象征性地虚拍了两下。

　　“慢点慢点！这可咋办，我还没有水啥的，穆晴一出来就不见了，那丫头去哪里了？” 眼看着情况越来越糟，赵森不知所措地向四周张望，试图在附近找到穆晴的身影。

　　“咳，咳咳……我没事。” 好不容易喘上一口完整的气，夏夜晚摆摆手，“我要见这里的老板和仓库管理员。”

　　小六小七干事情很是利落，不一会儿就把两位主管叫了过来。

　　“仓库平时就我管得最多，因为我管后厨进货嘛。” 头顶发量稀疏的中年人面对警察有些拘谨，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仓库只能通过夜总会后门才能进，平时除了补货，没有什么人来，所以我们经常不锁门，也没丢过东西。”

　　夏夜晚又问：“进门第一台冰柜没有通电，为什么？”

　　“哦哦哦，那台冰柜前几天坏了，我们就把所有的东西般进了好的那个里了。”

　　“具体呢？是什么时候坏的？”

　　“哎呦，” 那人艰难地回忆道，“得是十一假期之前了，应该是国庆节的前一天，换完这个冰箱就没动过。”

　　“当时你们换的时候，有注意到黑色塑料袋子吗？”夏夜晚伸手一抬把手。这次有了准备，在打开那个坏掉的冰柜之前早就隔着口罩捂住了口鼻。

　　“哎呦这……” 被问询的男人慌忙解释道，“我、我真没注意啊！就和平时一样搬的！”

　　夏夜晚：“和平时一样是么？”

　　“是的，是的。”

　　很好，和平时一样，尸块要比冰块重，哪怕当时没注意，也会发一句牢骚，当事人没觉得异样，也就是说可以将抛尸的时间精确到十月一日至十月五日之间。

　　“之后你们也再没有打开过这里的任何一台冰柜？”

　　“对。”

　　说完，夏夜晚转向旁边另一位夜总会的员工，“您是大堂经理？”

　　“哎，我是。”这位是个年轻一点的小哥，梳了一个一丝不苟的背头。

　　“十月一日到十月五日之间，有没有那种背着特别大包的客人？”

　　“特别大的包？我想想……” 经理思考了片刻，好像回忆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我们老板！在二号还是三号晚上，带了一群朋友，几乎都背了很大很大的登山包，好像是刚露营回来。老板偶尔会和朋友去三阳峰那边玩，下山后包车直接拉到JJ，他们有个常订的包厢。”

　　“那一天有发生什么其他事情吗？”

　　“其他的？”经理看了看旁边惴惴不安的仓库管理员，两人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同时摇头，“好像……没有了。”

　　夏夜晚看向赵森：“他们老板人呢？”

　　赵森脸色一沉：“从案发到现在，一直没露过面。手机联系不上，家里也没人。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