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青竹连山

2、第二章 什么毛病？ 吃，还是，

　　江鹤吓的一连后跳数步，才又站住脚。
　　“你是个什么东西？！”
　　因未知而恐惧的质问声过于尖锐，似乎让对面的那堆“杂草”也很痛苦，也倒退了几乎一丈后才停下。
　　而在这期间，并停下的瞬间，簌簌抖动的草堆渐渐崩散，从中竟长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少女。
　　木簪束发，一身细布短褐虽洗的发白，倒还能看出底色不是浅粉就是鹅黄，除了膝头裤腿儿及手肘处有些脏痕，其他地方只沾了些草梗或碎屑竟十分干净。
　　而那张素白小脸儿比这衣服就狼狈的多了——花猫儿一样，东一撇西一捺的草木灰痕迹，也不知怎么蹭上的？
　　那双瞪圆的双眼更是比狸奴更讨喜，虽似满含惊恐，却也遮不住好奇与探究。若细分辨便能发现，这惊中怕的分量极少。更多的像是，兴奋或，跃跃欲试？
　　这一瞬，江鹤久违的有种被当成猎物，浑身要炸毛的错觉。
　　但也是这一瞬的警觉与应激，倒也霎让人时醒过神来，想起此行的目的并压下了先动手为强的本能冲动。
　　“咳咳，喂，小丫头，可你知这一片哪里是，嗯，姨娘们住的地方吗？”
　　其实，江鹤会在这里落脚，即是看中这院落荒僻少人，也是闻到这院儿里有烟火气与烤土豆的香味儿，认定极可能有人且还没走。
　　所以这会儿冷静下来后，也猜出眼前这小丫头八成就是富贵人家都有的仆从。大概还是最可怜的那一种。叫什么粗使丫鬟？做最累最脏活计还不一定能吃饱饭的。
　　虽一时想不明白好好的这人做甚钻草堆？
　　但念及对方处境，他又找人找的心烦，便冲口问出了心里话。甚至用词语气都无意温柔亲和许多，至少比面对廖文瑞时好了太多。
　　只是，这话才一出口，江鹤心中已立觉不对。
　　若换他是小丫头，凭空冒出一个陌生人，张嘴还问自家里女眷，怕不是转头就提菜刀赶人。嗯，当然，若是一般胆小女子也要大喊大叫，唤人来帮忙御敌啊！
　　这可怎么办？
　　难道趁还没开始叫，先一手刀打晕了事？但这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落单又四下僻静合适追问的……
　　不等江鹤纠结完，他紧盯的少女却不叫也不闹，眼中的惊退净，好奇也稍减，取而代之是浓浓戒备。
　　“姨娘们在魏家宅邸里并不住在一起，也没自己院落，都是四散各处。大多住处不是偏厢，就是敞轩。不知你要找的是哪一位姨娘？有了名号，我才好替你指路。”
　　一语毕，这回轮到江鹤一脸狐疑。
　　这丫头如此好说话？
　　不会是请君入瓮，为了设局讨赏吧？
　　这念头才刚划过脑际，就见对面的少女忽一侧头，微微一笑。
　　“这位，姑娘？你不像坏人，口音也不是梁城本地。若只是心血来潮想玩闹一番或试试本事，来这魏家可不是个好选择。我劝你尽早离开此处，再寻个他事，消遣玩乐。”
　　“毕竟，勿以恶小而为之。今日觉飞檐走壁帅气潇洒，调戏逗弄良妇风流倜傥，谁知改日会不会以杀人取乐，用旁人悲歌助兴？来日又会不会成别人乐子，唱歌那个？”
　　江鹤被最初一问弄惊的档口，还不等否认紧跟着就听了一番似褒又似贬的话，整个人一时反应不过来，颇有些懵懵的。
　　半晌回神后，才后知后觉咋嘛出点滋味儿来。
　　“……呃，不是，你刚是骂我吧？”
　　而这时，原本与她对视的少女早已俯身又回到草堆边，竟三两下就穿戴起那一堆杂草！
　　这一幕实在太神奇，以至江鹤连生气都顾不上，更忘了欲盖拟彰，遮掩真身。
　　快步赶到少女身边去看热闹——这堆草究竟是怎么穿起来的？！
　　少女似有所觉，却不避不藏不遮不掩，大大方方无所顾忌的自忙自家事。
　　江鹤也是足够神清目明，竟也不用人讲解，只在一旁细致的看过一遍，就发现其中关窍。
　　原来从外面看一团乱，仿佛随风自然累成的草堆，其实内里是被精心编制，并还用粗麻固定而成。
　　从内里来看，不仅能有能穿的袖筒，还能分出衣襟与领子的位置，当真是粗中有细虽拙也巧。
　　江鹤看的纳罕，一直跟着穿好“草衣”的少女，来到原来她落脚的位置，趴下。
　　可，许久后，除了被荒草中的蚊虫咬了两个包外，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是在等什么人上钩？
　　她又耐住性子闭目凝神将内劲集中双耳，静听四下所有响动，估量少女可能的目标所在。
　　谁知，哪怕又多添了几个包，这处破院儿周围一丈内也没什么人久留货故意靠近。
　　回头看了眼身边不时簌簌而动的草堆，江鹤猛然察觉，自己怕不是被人玩儿了吧？！
　　一念及此，她霎时从地上蹦起，气的跳脚，指着地上草堆大骂。
　　“小丫头大胆！竟敢戏弄你小爷？！你就不怕我，我……”
　　这猛然一叫，虽没吓到草丛中的人，却将四下的鸟雀都的四散乱飞。
　　但不等江鹤把话说完，少女也蹦起来一把掀了身上草衣，瞪了她一眼，留下一句话后转身就走。
　　“你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被人倒打一耙，江鹤越想越气，可对一手无寸铁，一看更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她连动手的念头都兴不起。
　　在原地恨恨磨了会儿后槽牙，她索性抬脚又跟了上去。
　　虽不能打人，但她怎可让这小丫头趾高气昂，轻易欺负了去？
　　人或爱财，或惜命，又或好口腹之欲，种种牵挂不一而足。她就不信了，还能治不住一小丫头，讨不回来这一局！
　　而匆匆跟上后，江鹤细看才发现，不徐不疾往前院儿走的小丫头手里，一直捏着几张粗草纸。其上有黑灰色的木炭写画痕迹却歪歪扭扭一片，看不出明堂。
　　小丫头不可能不知她跟在身后，却旁若无人般自顾自洗脸梳头，整理一身狼狈，又转身往一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小屋里做事。
　　江鹤盯着那小屋多看了两眼，说不上是担心小丫头，还是怕这人悄悄溜了，到底也跟了过去。
　　才走两步，一股浓郁香甜的烤地瓜与烤土豆儿的香气迎面袭来。
　　这味道立时让早上才吃撑，肚子刚舒服些的江鹤，又被勾出满口津液。脚下步伐加快之时，也不得不大口连吞才不至于露怯。
　　来到屋中时，少女正用柴火棍扒拉灶膛里闷熟的土豆地瓜，脚边已有大小不一的几个依次摆好。
　　虽然歪瓜裂枣，但那香气却着实令人垂涎，半点儿不比饱满端正的差哪怕一星半点儿。
　　就在江鹤走到门边之时，少女又从灰堆里找到一个。
　　瞬间露头炭块般的小不点儿，却猛烈地爆出一阵旋风般直冲人鼻腔的香甜。
　　江鹤被这浓郁香味儿的热浪一冲，口水又不争气的争先恐后涌出，若不赶快咽下去怕即要决堤。
　　“咕噜——”
　　本能的吞咽声，却因身处的空间过于狭小空旷而被放大到犹如石入空井。
　　忽然出现的响动，仿佛当头棒喝猛地惊醒了屋中两人。
　　“咕噜噜——噜噜——”
　　恰就在这时，屋中回音还没彻底消散，江鹤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的翻江倒海，雷声大作。
　　这一阵连绵不绝的肠鸣，就是城墙般的脸皮，都没法掩住其下的绯红。
　　但江鹤咬着牙忍过最初想夺门而去的冲动，默念着还没讨回一局，就打算硬着头皮说些什么混过去。
　　可还没等她开口……
　　“你也饿了吗？给，吃吧。”
　　少女说着，随手捡起地上摆着凉凉的地瓜土豆各一抓一抛，就扔了过来。
　　“啊？不是，诶！——”
　　多亏江鹤眼疾手快，迎面飞来的食物一手一个，并没漏接糟蹋。且以为触手会热烫灼手的感觉并没丁点儿反倒温热适中。
　　一阵阵扑鼻的甜香更因在极近的距离下，一股股往鼻子里钻，实在勾人的紧。
　　“咕噜，咳咳，你以为用食物就能贿赂我？让我放你一马？哼……”
　　少女抱着一衣襟食物，目不斜视经过江鹤身边，言简意赅的随口般问道。
　　“吃，还是，不吃？”
　　江鹤瞬间抓紧自己手中食物，戒备的后退一步之时，拒绝道：“凭什么不吃？这是你耽误我功夫的赔礼，为什么还你！”
　　少女回头甩给对方一个‘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眼神儿，边继续往前走边用下巴示意方向，道：
　　“那里有清水，你若不惯吃带灰的，用就行。哦，别弄脏整缸水。”
　　这里交代完，人已走到荒院中一块树下大石旁，待将手里的东西都放下后，人也坐了上去。
　　这一瞬，在斑驳淡黄色树影里，捧着地瓜吃的香甜，甚至不由自主眯起眼的少女实在太灵动快乐，以至江鹤只用看的竟恍若自己嘴里也尝到了那甘甜绵密的幸福味道。
　　而她本人也竟不自知的，就那么一步步慢慢不由自主靠近了少女身侧，走入了光晕和香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