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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姜小白    姜小 ...

  •   姜小白睁开眼,眼前一个胖大婶正准备给她做人工呼吸。

      对方那发黄的牙齿带着浓浓的大蒜味,让她几乎作呕,姜小白睁大了眼,连忙推开了她。

      “哎,小白,你醒了。”

      姜小白仔细看了看眼前人,这人不就是当时她下乡时遇到的一直帮助她的好心孙婶子吗?

      “婶子怎么在这儿?”

      姜小白语带欣喜,眉目中全是喜意于雀跃。

      当初她响应号召下乡时才是高中毕业,她上学上的早,毕业那年也才十五岁,生活里是什么也不会,笨手笨脚的,全靠婶子帮忙,教她引线缝衣,农活做饭。

      不对!孙婶子早就去世了!

      姜小白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早已停留在过去的岁月里,只余下亲朋对她的一些念想。

      姜小白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惊愕与恐惧填满了她的内心,眼前的这位已死之人分明是她年轻时与她初相识的模样。

      可孙大婶不就是去年刚离世的吗?

      她虽然因故未曾在葬礼上出席,但在乡间的灵堂上还是见到过她的遗照的。

      那天姜小白因为路上遇雨,乡下的车又不好搭,她只好从邻近的镇上走到柳营村,等她到的时候只在屋内看到了帮闲的大爷大妈们。

      她抬脚进大门后,只见靠门一侧的厢房里出来一个头裹白布的小男生,他大概有十岁,皮肤白嫩,两颗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含着泪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正盯着她看。

      姜小白一手搭在他的肩头,笑着问道:“家里人在吗?我是来参加葬礼的姜奶奶,以前在这里当过知青。”

      这个小男孩并没有理会她,他无视了姜小白,径自离去,又回到房里了。

      一旁洗碗的大娘,将手上洗净的碗放进黑色的塑料框里,用身前的围裙擦了下手,眼角带笑:“你就是姜小白?”

      这个大娘身材圆润,头发是短短的卷发,耳边垂着银色的耳环,她看上去和姜小白不是同一个年龄阶段人,要比姜小白更老些,她们站一起就像是两代人。

      姜小白看着对面的人有种亲切的熟悉感,她仔细辨认了一翻,原来她就是当年和自己一起在这里当知青的姑娘,可现在自己实在是叫不上名了。

      她只好干巴巴的笑着,说了声:“你好,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但见你却觉得很熟悉。”

      “我是盛青娘呀,当时我们经常在河里捕鱼抓虾的,以前一起在这里当的知青。”

      盛青娘?!

      盛青娘比她在柳子沟村当知青早了四年,她来这里的时还是十八岁,也是高中毕业就来了,当时城里的工作不好找,她也不是独生子女,只好按国家的规定下乡了。

      后来就连独生子女没有找到工作的也要下乡,姜小白也随即下乡当知青去了。

      盛青娘当年是一个极其标志秀气的姑娘,没想到之后会嫁在这里,当年姜小白匆匆离去也并未参加她的婚礼。

      只是她之前明明也想回城,怎么后来会嫁到这里?

      “你怎么嫁到这里了?也不说一声,我怎么也要随一份礼。”

      姜小白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眼中是藏不住的震惊。

      盛青娘言语敷衍道:“你当年刚回城忙着呢,而且去信也要好几天,来一趟也不容易,就想着不麻烦你了。”

      随后她带着姜小白来到柳树旁的正堂房,这是村里的祠堂,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要在这里举行葬礼。

      “孙大婶在这里布置的灵堂,你可以在这儿上几柱香,现在还没到开席的时候,那里也乱糟糟的,这里安静点。”

      遗照上的她,头发花白,斑驳的黑色像是雪白的地里被人走过的泥泞,发间的黑色少得可怜。

      照片上的她很慈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全是笑意。

      那是她和家人一起爬山时照的照片,姜小白曾经在她女儿的微信上看到过这张照片,没想到最后成了遗像照。

      她在堂前牌位下点了三支香,拜了三下。

      “我还是去孙大婶家里看看吧,来了一趟,也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毕竟当年她也没少帮我。”

      孙大婶是姜小白在乡下插队时认识的大姐,当年对她很好,两年后开放高考,她就离开了柳子沟村。

      直到听孙大婶的女儿孙梦梅说她去世后,她才去随了礼,那是她最后一次去柳子沟村。

      柳子沟村是东北沿海的一个小村庄,因其村中有一颗三百多年的柳树而得名。

      姜小白回到柳营村时太阳如同一团火炉,烤得她脸上发红。

      三月的天气多变,她手上的黑伞上还挂着雨珠,天上已升起了炽热的太阳。

      春末时分,红河边的石桥上飞舞着一群黑色的摇蚊。

      姜小白挥了挥手,赶走了往脸上飞的摇蚊,就这样一路走来跟着盛青娘回到了孙大婶家里。

      盛青娘拿了一把扫帚递给姜小白,没好气道:“也不知道你咋想的?大老远来一趟还要打扫卫生的,在祠堂后面的客房那里待着不好吗?毕竟你既然随了礼,那就是客人呀,哪有让客人干活的?”

      “你知道吗?我们这些帮闲的是不随礼的,还要主家给钱的。”

      姜小白只是笑笑不说话,一边低下头干活,一边听着村里人寒暄。

      孙梦梅随母姓,孙大婶是家中独女,自小家里就领养了一个男孩,被村里人开玩笑说是招赘了一个童养夫,说是童养夫却和义子差不多,家里长辈虽也有托付爱女的心思,但也不过是青梅竹马的相处着,可几年后,对方的家人找上门来,才知道这个被人扔在野地的小可怜,原来是达官贵人家里遗失的孩子。

      对方给孙大婶留了一些钱财就带着那个孩子离去了。

      孙大婶靠着这笔钱盖了房子并且招赘,生下了一女孙梦梅。

      孙梦梅长大后在城里的一家大饭店工作,嫁了一个城里的工人,听说对方好赌,就又离了婚,生下的那个儿子也留给了对方。

      谁知道前夫后来竟然做了牢,孩子又被爷爷奶奶带回了孙家。

      “那个小男孩都这么大了,见了人还不知道问。”

      “说不定是个哑巴呢,这几天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这孩子之后就养在这边了吗?”

      “这也说不准吧,当时男方的父母不是硬要把孩子留下吗?连让小梅见一眼都不同意,或许现在小梅会趁机把孩子留下呢?”

      盛青娘又放下洗干净的锅碗瓢盆,反驳道:“我觉得不会,小梅已经再嫁了,也重新组建了家庭,这几天看着对这个孩子也不是很热心。”

      姜小白也在手机微信上了解过孙梦梅的现状。

      孙梦梅现在成了那家大饭店的大堂经理,也重新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对方是大学的老师,温文尔雅,很有文化。

      夫妻之间恩爱非常,自然不想要这个男孩来打扰她,只是姜小白没想到这次来随礼能见到这个孩子。

      忆起当年事,姜小白避开了孙大婶想要扶起她的那只手,后面又传来了盛青娘的声音:“小白,你不会是傻了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被人挤进水里的事情,全村人都知道了。”

      看着盛青娘年轻的面孔,姜小白站起身子,摸了摸头上的湿发,有看了看自己白嫩是双手,惊讶极了。

      “或许真是傻了呢?”姜小白对这次穿越是哭笑不得,自己明明在家里打扫卫生,怎么会突然穿越呢?

      姜梨爱看小说,还有偶像剧,姜小白也跟着她看起了小说,偶像剧。

      所以对突如其来的穿越有些奇异的适应良好。

      “现在是几年几日?”姜小白看向盛青娘问道。

      “你真糊涂了?你七天后就要回城里参加艺考呢?你这也忘了?你都在我耳边说了好多遍了。”

      姜小白眼中全是慌乱:“那今天就该报名了,我报名了吗?”

      盛青娘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不是买票了吗?买的是明天一早的火车票,不是在十五天内现场报名吗?现在火车票很难抢的,你这也忘了?”

      “你之前还是拉着我一起在火车站门口抢火车票的。”

      姜小白懵懵地站在原地,浑身湿漉漉的,她松了口气,喃喃自语:“报名了就好。”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此时正是五月,虽然衣服已经湿透,但却也不觉得冷。

      盛青娘看着眼前浑浑噩噩的姜小白,忽然心中就升起了一种保护欲,或许是她比姜小白大那么几岁,一直把姜小白当作自己的小妹妹般看待,她打算拉着姜小白去知青点换衣服。

      走之前,她对孙大婶说道:“孙姐,我先带小白去换衣服,然后去镇上医院看一下,小白现在可能有些不清醒。”

      孙姐现在才三十多岁,名为孙蓝,村里人一些人称她为孙姐,也有一些人称呼她为孙婶。

      在柳营村当地村民给已经结婚的女性也常用婶子称呼。

      孙蓝见姜小白状态不对劲,就轻轻拍了拍在一旁的丈夫蒲丘,向盛青娘提议:“到时候让他开车带着你们一起去吧,他今天还要去镇上买几副感冒药的,小梅最近有些病了,你们正好顺路。”

      这个年代,自行车都是稀罕物,孙姐家里有一辆驴车,平时出行都靠它。

      知青点一共有四间屋子,其中两间是女生宿舍,两间是男生宿舍,厨房是在室外的院子里,上面搭了草棚防雨。

      后院里种满了蔬菜,绿色的菜叶子在微风里摇曳。

      周围熟悉的场景让从几十年后穿越回来的姜小白内心复杂万分,这个地方改变了她很多,虽是她人生里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但也让她认识了很多热心人,她变得更加成熟独立。

      知青点现在没有什么人,一些打算留下的人在地里干农活,一些打算借高考离开的人去了镇上的图书馆借书学习。

      盛青娘现在还没有做好打算,她不想在这里待,却害怕上大学家里没钱供她读书,她是家里的老大,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中只有三间青瓦房,两个弟弟一间,妹妹一间,父母一间,爷爷奶奶现在还住在邻近城郊租住的茅草屋里,这都是为了两个弟弟能讨到老婆而腾屋子。

      如果她回去了,还有地方待吗?父母打算抓紧把妹妹送到工厂里面住集体宿舍,妹妹现在是食品罐头厂的临时工,可以住宿舍,如果妹妹离开了家里,两个弟弟就可以一人一间房了,以后也好请媒婆说亲。

      盛青娘没有工作无法回城,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给她买工作,听妹妹盛桉娘写信说,家里打算盖房子,一直让爷爷奶奶在外面租房子住茅草屋也不好,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盛青娘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自十八岁来这里当知青以来,已经过了九年了,她是怀揣着一颗甘于奉献的热心自愿报名的,村长告诉她,村子明年打算建小学,如果她愿意留下来,会聘用她作为柳营村的小学老师。

      姜梨从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后,看到盛青娘心事重重坐在院子中的样子,又想起多年后在孙大娘葬礼上二人重逢的场景,眼睛酸涩不已,忽然有些自责,盛姐姐一直这样帮她,可自己却忽视了盛姐姐的困境。

      她拿着毛巾擦了擦头发,开玩笑般说出了压在心里多年的疑问:“青娘姐不是说要回城考大学吗?难到是有什么心上人了不成?不想着前程了?”

      “哪有,别瞎说了。”盛青娘叹了口气,神情有些伤感,“我已经二十七岁了,比你大很多,总觉得遇到了一些问题也不该给你这样半大的小姑娘说,凭白让你担心,这次也是实在找不到人可以倾诉了,大家也都忙着各奔东西,小白你也随便听听就好。”

      “我也想考大学,可我已经这个年龄了,在我这个年龄结婚生子的都有很多,当时来农村我是自愿的,这个我也不会抱怨什么,可我现在家也回不去,我没有工作,家里也没有地方住,就连爷爷奶奶都在郊外住茅草屋。”盛青娘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盛青娘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这么大的年纪如果还给家里伸手要钱,我也不好意思,可上大学哪里不需要钱,这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村里说会给我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明年村小学开办后就可以去上班,一个月是15块钱的工资,第二年后涨到20块钱。”

      盛青娘转头看向姜小白,又自我刨白:“可我还是想去上大学,你知道的这次重开高考是一次机遇,我已经等了9年了,如果我甘于平凡也不会这么痛苦。”

      盛青娘的眼中像是有一团不灭的火种,那团火映照着她的不甘,她的野心,她的万般遗恨。

      盛青娘在姜梨的心中一直是跟她十分要好的大姐姐,也非常的要强,是村里第一个会开拖拉机的女性,也是秋收的时候村里开拖拉机收粮的唯一女性。

      姜小白对盛青娘是发自心底的崇拜,她视盛青娘如同偶像,如今听到盛青娘这般情真诉说,心里自然也很不好受。

      姜小白想了想,试探着提议:“我妈妈是高中的音乐老师,她之前说过定向师范生是不用自己掏学费的。”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名呀,高考完后应该报哪所学校呢?要是我考不上呢?”

      “这就包在我身上了,我可以让我妈妈多帮你问一下。”姜小白自信地大包大揽,又宽慰道:“你也别怕会考不上,什么都要试过才知道。”

      隆冬时节,雪下的很厚,没过了姜小白膝盖,她有些艰难的走过了石板路来到了宿舍楼,距姜小白回到十五岁已经过了三年了,她凭借几十年的乐理知识考上了前世错过的梦中情校——京华音乐大学,这是国内最好的音乐大学。

      盛青娘也考上了公费师范生,刚刚姜小白从门卫那里取到了盛青娘给她寄的信。

      她推开绿色的宿舍绿铁门,粉色床帘被拉开,睡在上铺的被窝里钻出了了一个小脑袋,她睡眼惺忪:“小白早饭帮我带了没?”

      姜小白从织布包里拿出了几个铁饭盒,“都在这里呢。”

      随后,姜小白将早饭盒放在宿舍的桌子上,现在是早上七点,舍友们还没有睡醒,今天是周末,不用上课。

      只是小白可能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早已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如果是她年轻时应该也会像这般睡懒觉吧?

      姜小白起得早,一般周末舍友要睡懒觉前都会提前告诉她让她帮忙买早饭。

      平时她送完早餐后就会去大学的图书馆,但今天雪太大了,只有宿舍有暖气,她也不打算出去了。

      姜小白走到桌前的椅子上拿出信,上面写道:小白,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最近我得到了一个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你知道的,这机会很难得,我想以后联系会很困难,所以在离去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我都不会忘了你。

      那天晚上姜小白不知怎得发烧了,她烧得很严重,舍友给了她一粒退烧药,她吃完就睡了,模模糊糊中就进入梦乡。

      姜小白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陌生,这像是个医院?

      自己就这样躺在病床上,周围的医生护士在谈论着她的病情。

      “她怎么会内出血呢?身体怎么会突然从内崩溃?”

      “她救不了,这怎么可能救活?”

      临死前,姜小白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记忆忽然都想了起来,原来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这两个世界穿梭,只不过大部分的记忆被压制住了。

      姜小白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孙女姜梨,但如今也不得不说再见了。

      难道已发生的事不能更改是万千世界的铁律?她的唇瓣这样上下开合,似是要张口将这个疑问道出,但还未来得及说口,就闭了眼。

      她带着没有改变原世界命运的悔恨去了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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