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205章 涟漪不语 单间的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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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间的门关着。
不是锁，是关着。门板很薄，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就清清楚楚地传进来。但没有人经过。这栋楼的老旧宾馆改的餐厅，那个时间，整个二层就他们这一桌。
门关得紧，反倒显得屋里安静。
圆桌上空空荡荡。说空空荡荡也不对，桌面上摆着一套一套的一次性餐具，塑料膜封着的碗、碟、杯子，筷子也在里面。七八套，规规矩矩地摆成一个圆圈，圆心正对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餐具是白色的，塑料膜是透明的，灯是黄的，光打下来，那些餐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动那些餐具。
涟漪低着头。
她低着头，眉心那里拧着。不是拧一下，是拧在那儿不动。叶凡坐在她斜对面，拿眼睛瞟了她一下，又瞟了一眼，然后就不再看她，把头抬起来，看着赵园长。
赵园长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正对着门。她是被叶凡请来的。叶凡和涟漪的事，叶凡给她打过几个电话，电话里说不清，这顿饭就是为了解决这两个人关系的问题。园长和涟漪认识十几年了，从涟漪刚到北京第一份工作就认识，断断续续地做了十几年的搭档。搭档归搭档，人家两个人的私事，她不想掺和。但叶凡在电话里说，姐，你就当帮帮我，我就想有个人在场，把话说开。
赵园长来了。
来了就遇上这个局面。
她看着涟漪，涟漪不说话。她看着叶凡，叶凡看着她，眼神里写着：姐，你说两句。
说什么呢？
赵园长心里犯难。她和涟漪熟，但熟的是哪一面，她清楚。买衣服，涟漪会问她，这件好看吗？她说什么，涟漪听什么。哪家馆子好吃，她推荐了，涟漪就去吃。黄金什么时候降价，涟漪也问，问了就照着办。这些事，怎么说都行，说了涟漪也懂。
但眼前这事，不是买衣服。
涟漪这个人，赵园长知道，一遇到深的事，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也不会听别人说。幼儿园开股东会，涟漪是保教主任，按理说最有发言权。但每次开会，涟漪都要拉着赵园长去，帮她听，也帮她说。赵园长坐在旁边，听着股东们说话，听着听着，扭头看涟漪，涟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坐着。等开完会出来，赵园长问她，刚才王总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涟漪说，哪个事？赵园长说，就是课程调整的事。涟漪说，哦，那个啊，我听你们说就行。
听你们说就行。
赵园长看着眼前的涟漪，想起那些开会的情景。二十年了，眉心的褶皱和二十年前在饺子馆吵架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们还年轻，涟漪和叶凡谈恋爱，吵了架，涟漪就是这样，低着头，眉心拧着，不说话。
叶凡的头倒是昂扬的。
他昂扬着，眼睛盯着赵园长，指望着这位认识还不到数月、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的朋友，能说点什么，为自己主持公道。
赵园长被他看得难受。
她想，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
“噗！”
赵园长的手抠在了一套餐具上。她本来是无意识的，手放在那儿，手指在塑料膜上划来划去，想着心事，一用力，塑料膜破了，空气冲出来，发出一声响。
涟漪抬起头。
叶凡也看过来。
赵园长自己倒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套餐具，塑料膜破了个口子，里面的碗露出白边。她忽然觉得这声响来得正是时候，把屋里那股凝住的劲儿给戳破了。
她抬起头，看着涟漪。
“嗯！”她清了清嗓子，“我就问你一句话吧。涟漪，你到底是怎样想的？”
涟漪不说话。
赵园长等着。
屋里又静了。走廊那头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隔好几秒才一下。
“你喜欢叶凡么？”赵园长问。
涟漪沉默着。
赵园长看着她，也不催。她知道涟漪就是这样，问深了，她就得想，想很久。
很久之后，涟漪动了一下。她低着头，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喜欢。”
这两个字出来，叶凡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本来昂扬着的头，稍微低了一点，眼睛从赵园长身上移开，落到桌面上那些一次性的餐具上。他没想到涟漪会回答，更没想到是这个回答。这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涟漪当面对人说喜欢他。
赵园长没让这个停顿过去，她接着问：“你喜欢他，为什么又那样对待他？”
叶凡的心跳了一下。这话问到点子上了。他暗暗感激赵园长，这是第一次有人帮他把话问到底。
涟漪又不说话了。
赵园长等着。
单间墙上的钟还在滴答。
“叶凡给我讲，”赵园长说，“你动不动就拉黑他，之前也是这样。”
涟漪抬起头。
她抬起头，眼睛没有看赵园长，盯着叶凡。
“之前，”她说，“他鄙视我的父母。”
叶凡一愣。
“我什么时候鄙视他们了？”他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次她病了，我刚出差回来！我只是关心她，让她赶紧去看病。谁料到她扛了一个星期，扛到最后病重了，让她爸爸担心了。我怎么就鄙视他们了？”
他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一点。说完，心里还在愤愤不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几遍：怎么成我鄙视他们了？怎么成我鄙视他们了？
“好了！”
赵园长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她脸上现出一种叶凡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带班老师看到两个小朋友争来争去、争的都是旧账时的那种不耐烦。
“你们俩怎么一个毛病，总提过去！要么张嘴是二十年前，要么是前几个月。今天我把你们叫进这个单间里谈事情，咱们只谈现在！”
她说着，手按在桌上，按得那套破了膜的餐具动了一下。
“涟漪！”她叫了一声。
涟漪看着她。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赵园长说，声音缓下来，“已经四十岁了，还能找到二十年前的初恋。并且互相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这话说出来，屋里又静了。
涟漪的眼皮垂下去，又抬起来。
“首先，过去的事是一个误会。这个你们俩个都认可吧？”
赵园长看着涟漪。
涟漪点了点头。
赵园长看着叶凡。
叶凡也点了点头。
“你们俩个是真爱，是么？”
两人又依次点头。
“那么，维持现状。”赵园长的手按着桌子，用力按了一下，“这个你们俩都同意么？”
涟漪听过后，点了一下头。
叶凡看到她点了一下头，跟着也点了一下头。
赵园长看着叶凡：“叶凡，你看看手机，涟漪是不是还在拉黑你？”
叶凡把手机拿出来，划开，看了一眼。他抬起头。
“没有。我们在你办公室说话时，她就已经给解开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最讨厌她这样。把所有通讯方式都拉黑了，但每次总留一个□□。我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我在网上搜过，表现的特别决绝，但是总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联系路径，就像一条羊肠小道一样。这很像网上说的自恋型人格障碍，NPD！”
他说完，看着赵园长。
赵园长也看着他。
“够了。”
赵园长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以后不仅不许提以前，也不许提那些网上说的有关各种人格的事情。就提现在。就提互相能不能接受。”
她把刚才用在涟漪身上的严厉，此时又用在了叶凡身上。
叶凡张了张嘴，没说话。
赵园长又把脸转向涟漪。
“既然你们俩都想好了，暂时维持现状。那现在把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开通。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互相拉黑！”
涟漪低着头，手指在手机上划动。
赵园长又看叶凡。
“叶凡，你也是。之后你该关心她就关心她。但她的父母怎么，你就不要管了。”
叶凡想了想。
“行。”
他回答得很干脆。
涟漪那边，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放下。
“都开了。”她说。
赵园长看看她，又看看叶凡，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既然这样，事说通了。你们俩就算和好了啊！至于你们以后会怎么走，那就全看你们俩了。和好了，就好好相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个幼儿园的带班老师，看着两个刚吵完架的小朋友，手拉手站在跟前。
涟漪低着头，没说话。
叶凡看了涟漪一眼，也没说话。
赵园长站起来。
“好了！咱们出去吧？铁锅炖还没吃完呢？”
她说着，拉开单间的门。
走廊里比屋里凉一些，空气流动起来，带着一股老宾馆特有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大厅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
那口铁锅还在桌上，火已经关了，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但仔细看，汤已经不多了，里面浮着的排骨、豆角、土豆，都剩下些零零碎碎的。几个人坐回原来的位置，桌上的残局还在。
“来来来，还剩下这点儿，咱们吃完了就各回各家。”
赵园长说着话，端起桌上那半杯啤酒，一仰头喝了。喝完，拿起筷子，在铁锅里摸索。筷子碰到一块排骨，夹起来，是块骨头多的。她放回去，又夹，又放回去。最后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叶凡坐在那儿，筷子没动。
他看着锅里那些残汤剩水，又看看坐在对面的涟漪。涟漪低着头，拿筷子在碗里划来划去，碗里是空的。
叶凡把目光收回来，往旁边看了一眼。
刘倩坐在他旁边。
刘倩是赵园长的朋友，今天第一次见面。吃饭的时候坐在一块儿，话不多，但自来熟。叶凡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只听赵园长叫她小刘。刘倩话少，但吃得多，铁锅炖上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吃，现在锅快见底了，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出手机看。
叶凡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胳膊肘。
刘倩扭过头。
叶凡压低声音：“去叫服务员，跟咱们合影，留个念。”
刘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人，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动作很轻，但点头的动作很明显。站起身，往大厅那头走。服务员站在收银台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黑色的工作服，正在低头看手机。刘倩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小伙子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点点头，跟着刘倩走过来。
刘倩走到桌前，往后错了几步。
她错得很讲究，离镜头尽量远一些，这样脸会显得小。错好了，她站定，等着。
服务员举起手机。
赵园长看见了，赶紧侧过身，对着镜头，手伸出来，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坐在赵园长旁边的阿令——也是赵园长的朋友，今天一起吃饭的——看见了，也赶紧坐直，收了收小腹。
叶凡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侧，在涟漪旁边站定。他侧着身，面对着镜头，脸上露出一点笑。
只有涟漪。
她坐在那儿，看见服务员举着手机，愣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动，七扭八拐的，一会儿往这边偏，一会儿往那边偏，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往哪儿站，整个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放进这个画面里。
“咔嚓。”
服务员按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按了一下。
“好了。”他说。
刘倩走过去，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点点头。服务员回了收银台。
刘倩走回桌边，坐下来。
“刘倩，把照片给我传一下。”叶凡拿出手机，对着刘倩，做扫码的姿势，“我加你微信，把这张照片给我传过来。”
刘倩也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叶凡一扫。
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加好友的界面，是个收款码。
叶凡愣了一下。
“你！你开玩笑啊！”
刘倩也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然后笑了。
“哦，刚才付钱的时候扫的，忘切回来了。”她说着，在手机上划了几下，“重新来。”
“算了算了，我传给你。”
阿令在旁边说话了。她拿着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抬起头，“叶凡，你微信号多少？我加你，传给你。”
叶凡报了微信号，两人加上。阿令把照片发了过去。
叶凡点开照片，放大看。
照片里，赵园长侧着身，手比着胜利，笑得自然。阿令坐得直，小腹收进去了。刘倩站得远，脸确实显小。他自己也侧着身，脸上带着笑。
只有涟漪。
照片拍下的那一瞬间，涟漪的身体大部分躲开了画面。不知道她是怎么动的，快门打开的时候，她正好往旁边偏了一下，整个人只留下一条手臂。那只手臂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悬在那儿，不知该往哪儿放的样子。
叶凡看着那张照片，叹了口气。
“突然照相干什么？”
涟漪的声音在他右边响起来。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
叶凡把手机递给她看。
涟漪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推回来。
“照得不好。”她说。
叶凡没接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在锅里夹了最后一块土豆。土豆炖得久了，一夹就烂，掉回锅里。他又夹，还是烂。第三次，他索性不用筷子，拿勺子舀起来，放进嘴里。
土豆已经凉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5章 第205章 涟漪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