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瞎子 都成这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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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苒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撑着擦破皮的手掌从地上爬起来。
还没来得及站直，几个姿仪风雅的内门弟子便抱着佩剑款步走来，在她身前几米远的距离站定，目光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山苒拘谨地捏住磨破了边的袖口，下巴收紧，肩膀也微微向内扣着。
她这幅谨小慎微的样子落在几个仙衣飘然的弟子眼里就更显畏缩了。
“哪里来的脏丫头？”
山苒想张口为自己辩解两句，可这些人没一个是她能得罪的，遂闭紧嘴巴继续当个闷葫芦。
一个穿着水蓝窄袖长衫的男修绕着她转了半圈儿：“看你这寒酸样儿，不会是上山偷东西的吧？”
上仙山偷东西的罪名不小。罚得重的可是要落下残疾的。
无缘无故被扣上这样一项帽子，山苒便是泥捏的人也逼出几分气性来。
她抬头伸长了脖子：“放狗屁！”
那弟子没想到山苒竟敢对他说出这样粗鄙的话，在原地怔了片刻。
身后几个同伴见他吃瘪，都哧哧笑起来。
男修下不来台，脸色慢慢涨红了：“你竟敢在仙宫前头大放厥词！”
“傻根儿，我折你的根都嫌脏。”山苒恶狠狠啐出一口，冲他伸出小拇指，“你的笨肚肠就和你的唧唧一样短，还没我的小指头长。”
等山苒这话说完，几个弟子都瞪大了眼，嘴巴微张。
“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满嘴污言秽语的女人！”男修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掌便要教训山苒。
山苒自知躲不过这些会法术的，立时把脖子缩起来，双手抱头作防御状。
想象中的剧痛却没落到身上。山苒等了片刻，好奇松开手，抬头偷偷觑着几个人。
一个弟子掐着那人的手腕，缓了片刻，“师兄何必跟这低微之人计较？”说罢又转而看向山苒，“你，给我师兄跪下磕头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山苒身体微微一颤，牙齿咬住下唇，耳根隐隐发烫。
来仙山谋差事之前，她很羡慕村里有牛的人家。
有了黄牛，地里的活便轻省大半，不必像她和阿娘每日弓腰驼背，一年到头累得半死也收获甚微。
有时候黄牛的脾气也倔，不肯干活，主人的鞭子就落在牛脊上。可他们从来不会羞辱帮忙干活的牛。
她也见过他们温柔地抚摸着牛脸，为它刷毛赶牛虻，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
来到雾列仙山后，山苒也把自己看作是仙山的牛。
她以为只要好好干活，就能获得草料，哪怕偶尔挨上一鞭子，也是合乎情理的。
可现在他们竟然要她跪下磕头。
从没听过干活的牛马还要下跪的。
她宁愿被抽上几鞭子。
山苒没读过几本书，不知道怎么解释“尊严”两个字，但此刻她眼眶发酸，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她攥紧拳头，朝着男修扑过去，双手勒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紧紧地锢在他的腰上，对着脖子下死口咬住。
男修也刹那暴怒，灵力外放把她从身上震开。
山苒在地上滚了几圈，喉口一股腥甜气，半伏在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男修皱眉，踩着又重又闷的步子跟过去。
山苒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但是她不后悔刚才咬人。
可转念想到在这里勤勤恳恳五年，竟然没能带着银子回凡间享一天福，又觉得十分不划算。
她闭上了双眼，准备引颈就戮。
“你们在做什么！”莫名耳熟的声音惊雷般乍响。
山苒猛地睁开眼睛。
道元仙尊竟凭空出现在此处。
“见过仙尊。”几个弟子们仿佛老鼠见了猫，收敛气焰，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
场面死一般寂静。
默了片刻，道元仙尊沉声道：“自己去领罚。”
“是。”几个弟子忙不迭退下去。
道元仙尊眨眼间来到山苒身前，抬手在她头顶一抚，刚才身上那种难受的感觉竟然神奇地消失了，身体里好像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山苒站起来，精神更甚从前。
“谢，谢谢。”山苒不熟练地道了谢。
道元一抬手打断她：“这玉牌你拿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去支取。”
“去吧，记得我之前跟你交代过的事情。我已经为你注入了一条可修炼的仙髓。事成之后，你若有造化，便可进入内门修习。若办砸了，别怪我不客气。”
丢下这一秃噜话，道元很快就消失在山苒眼前，没给她一点提问的机会。
山苒手里捏着玉牌，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往山下自己的小屋走。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坐到一块大青石板上。
从这里往山下眺望，是层叠的树影，一眼望不到底。她脱了布鞋，摸到脚底新磨出来的几个水泡。
“呸！老不死的。只管把人拉上山，也不管送。丧了良心的狗贼，以后生个儿子还没皮燕。”
冲着空气一顿臭骂，山苒的心情终于变得好一点了，脚下也恢复几分力气。
得抓紧时间赶在天黑前回去，不然路上遇见猛兽什么的，可落不到什么好。
她把鞋穿好，忍痛边滑边跳，溜着坡直往山下跑。
等半走半滑着下山回了住处，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苒推开柴扉，在逼仄的小院里摸黑到水缸前，一口气喝了几大捧水。
她累得几乎虚脱，进了寝室就背跃向木床倒下去。
后背没有预想的那样落在铺着棉褥子的床板上，而是砸在了一个滚圆，略硬的柱体上。
山苒险些扭了腰，尖叫一声，浑身炸毛跳到地上。
黑暗中，呼吸暂停了几息，狂乱的心跳才慢慢平和。
山苒试探着伸出手往床上摸去。
粗糙的指尖先摸到一个瘦削的下颌。
她张开虎口，把下颌捏在手里，用力摩挲了几把。
皮肤光滑细腻。
这大概就是仙尊说的，那个要她照顾的人吧。山苒定了定心神，不再害怕。
手指继续往上。摸到两片柔软的薄唇，再经过一道深邃的人中，来到隆起的鼻梁，最后才是眼皮……
“哈——”
山苒的手突然被紧紧钳住。
躺在床上的人似乎想说点什么，却破风箱似的喘起来。
喘了一会儿，这人用嘶哑的声音慢慢开口：“我是金甲灿，师尊说，我以后便倚仗你活着了。”
“什么倚仗我活着了？我可负不起那个责！”
山苒白日里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听完他的话，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粗暴地腾出另一只手，向下探去，狠狠捏了把。
“呃啊。”床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怎么是个男的？”
山苒皱眉，粗声粗气抱怨，“别！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让我贴身伺候你一个男人，以后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
不等金甲灿辩解，山苒又道：“除非你给我些钱。”
“有的，跟我一起送来的还有些灵丹妙药、珠宝珍玩。”
“真的？！”
山苒一下子来了精神，翻身下床把蜡烛点燃，果然看到桌子上堆着一排精致的木匣。
挨个打开盒子，看到鸽子蛋大小的明珠时，山苒积攒了几年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把这些珍宝摸了一遍又一遍，好一会儿才端着烛台去找金甲灿。
“欸，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我看不见。”
山苒微愣，烛台靠近些才发现金甲灿双眼的位置裹着一长条白绸。
“你是瞎子？”
“是的。”金甲灿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似乎也并不在意眼瞎的事。
“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他问。
山苒把小瓶塞进金甲灿的手心。
金甲灿用掌心和手指描摹着瓷瓶的轮廓，须臾道：“这是装丹药的玉瓶。”
说着，他打开小瓶取出一粒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
“这是玉容丹，服食后可以美容养颜……”
“变好看吗？”山苒一把夺回药瓶，兴奋地把丹药倒出来。
“是。”
“我可以吃吗？”
“可以。”
山苒囫囵吞下一把，顿时觉得皮肤都变得光滑了不少。
金甲灿提醒说：“一次吃太多不能吸收的。”
山苒不情不愿把瓶子收起来，又让金甲灿把所有的丹药都闻了一遍。
都是些上品的补身养颜丹药。
山苒哼着小曲，把东西一层层锁进床底的柜子里后，才想起要照顾金甲灿这件事。
她今晚心情特别好，慷慨地点了三根蜡烛，淡黄色的光把整个小屋都照亮。
山苒双手环抱，端详着直挺挺躺在自己床上的金甲灿。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深衣，手掌和脚都缠了疗伤的绷带，还有血在慢慢渗出来。
金甲灿瞧着也不是个多事的，除了刚才被她压到，到现在一声多余的呻/吟都没有发出。
山苒突然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她打开房门，老旧的门锁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山苒，你要去哪儿？”金甲灿几分急躁的声音连忙跟了上来。
“打水。”她敷衍嘟囔一声，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山苒在院子里用皂角洗干净手，又端了一盆进屋，在床边放下。
她拧了冷水帕子，一点点从他的额头擦到脖子。
金甲灿嘴唇微颤，呼吸变得缓慢了。
“这样可以吗？”山苒的动作停下来，看着他的反应。
“可以。”
“哦。”
山苒继续拧帕子帮他擦身，擦完脖子后，她嫌碍事，便把金甲灿扒了。
金甲灿只默默合拢双腿，倒也没多说什么。
山苒也毫不避讳，只当他是一头年猪，当自己是个褪毛的杀猪匠，大喇喇搓洗起他的皮。
她拉起他的胳膊，避开他身上遍布的狰狞伤口，一直从腋窝擦到手指，把他白皙的皮肤擦得红彤彤的。
金甲灿的手指慢慢收拢，突然把山苒的手握在了手里。
“干什么！”山苒尖叫着跳起来，扔了帕子，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我好心好意照顾你，给你擦身洗灰，你倒想占本姑娘便宜是吧？”
金甲灿的脸被打得歪向墙里。
“对不起。”他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来道歉，像个玉雕的人偶。
“知道就好！”
山苒没好气捡回毛巾，用脚揣开他的腿，动作粗鲁地继续给他搓皮。
金甲灿咬着下唇，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长眉轻轻蹙起。
山苒盯着他起伏的胸口，看到他细微的汗毛竖起来。
最后，山苒用帕子给他擦了脚，又胡乱擦了把脸，迅速结束了清洁工作。
“哼！”她没好气地爬下床，把毛巾扔到盆里，“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仙君被我看了就吃亏什么的，我还怕明日长针眼呢。”
金甲灿松开咬着唇的齿关：“山苒。我绝没有这样想。”
“谁管你怎么想？”山苒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金甲灿身上扫过，最后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还不是个色眯眯的男人。都成这样了，也不忘揩本姑娘的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不是故意的就这样，要是故意的还得了？”
山苒打断他的话，踢了鞋子便翻身上床，“这是我的床，是我现在好心借一半给你。所以我也要睡这里的。”
“我累了。先这样睡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山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拉开被子把金甲灿往里面推了推，在床的尾侧躺下。
睡着睡着，山苒便无知无觉地把右腿架到了金甲灿胸口上，脚刚好卡在腋下。
金甲灿没法闭眼，只要思想停滞便算是睡觉。
失去视力后，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
山苒晚上没有沐浴，微微泛酸的汗味和着尘泥的气息，悠悠往他鼻子里钻。
金甲灿蹙眉深吸了口气，心里的躁意和不安渐渐变得平和了。
他不再觉得独自一人被黑暗吞没，好像在浪涛里抓住了一块浮木。
床尾传来山苒均匀的呼吸声，金甲灿嘴角向上轻轻勾起，把山苒粗糙小巧的脚捧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瞎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