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21、仙游（三） 。

　　暮色彻底沉落下来，橘红色晚霞被夜幕一点点吞噬，天边晕开一层朦胧灰蓝。

　　老院子没有城市刺眼的霓虹，只有墙檐下悬着一盏老旧灯泡。李珏伸手扯了扯垂落的灯绳，“咔哒”一声轻响，昏黄暖光漫开，铺满小小的院落。蚊虫在光晕四周嗡嗡盘旋，远处村落断断续续飘来犬吠，还有人家炒菜、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人间烟火沉沉裹住这一方小院。

　　木桌上摆着刚打包回来的咸饭，油香混着萝卜干与五花肉的气息缓缓漫开，另外配两碟小菜，一碟卤豆干，一碟凉拌海蜇。晚风穿过榕树繁茂的枝叶，叶子沙沙作响，落下细碎晃动的树影。

　　李珏拉过两条矮凳，自己先坐下，将筷子递到李槐手中。

　　“乡下条件简陋，比不上城里。”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竹筷，语气带着一点歉意，“老屋很久没人常住，家具都旧了。晚上睡觉的被褥我提前晒过，不会潮。”

　　说话间，一阵极淡的眩晕忽然掠过他的太阳穴。他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按压额角，转瞬便压下那股不适感——这是长久以来潜藏在身体里的旧症，是当年实验室留下的后遗症，时轻时重，安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悄悄冒头。他没打算在这时提起，不想破坏此刻难得的平静。

　　李槐接过筷子，指尖触到竹料粗糙的纹路。他环顾这座院落，斑驳土墙，瓦片屋顶，墙角爬着青苔，一切朴素得过分。他过往栖身的处所，要么精致冰冷的宅邸，要么是用来伪装身份临时落脚的地方，从来没有这样一处，带着人长久生活温度的院子。

　　“挺好。”李槐低声答道。

　　灯光落在他侧脸，柔和的光晕恰到好处掩住眼底深处藏起的情绪。只有无人留意的瞬间，他周身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便消弭在夜色之中。

　　李珏扒拉一口咸饭，吃得很满足。长久被拘留所的粗粝伙食折磨，此刻一口热饭，都让他觉得格外踏实。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李槐吃得很慢，筷子轻轻拨动碗里的米粒，进食的姿态克制又清淡。

　　“不合胃口吗？”李珏问。

　　“没有。”李槐抬眸，淡淡摇头，“只是吃得慢。”

　　李珏便不再多问，自顾自絮絮说起老屋的旧事。说起小时候祖父还在世的时候，就在这棵榕树下乘凉，夏夜搬竹床躺在院子纳凉，数天上的星星；说起墙角那丛茉莉，还是很多年前种下的，每到夏夜，满院子都是花香。

　　他像是要把埋藏在这里全部的回忆，一点点掏出来摊开。经历过牢狱风波，一场生死虚惊之后，他格外贪恋此刻这种平平淡淡的安稳。

　　他尚且不知道，这份安稳，建立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之上。

　　李槐安静听着，偶尔应声。耳边是李珏温和的嗓音，鼻尖萦绕饭菜香气，还有茉莉幽幽浮动的花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产生错觉，仿佛自己真的可以抛开家族纷争，抛开算计，留在这里，守着一方小院，度过寻常朝夕。

　　念头刚升起，立刻就被他强行掐灭。

　　他不能。

　　李萍不会放过他，家族财产纷争悬在头顶。他接近李珏最初的目的，就是借对方的力量制衡敌人。李珏是他手里最重要的筹码，哪怕这枚筹码，此刻捧着一颗滚烫真心递到他手上。

　　心底泛起一阵细微尖锐的愧意，像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李槐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这个微小的动作，落在昏黄灯光阴影里，李珏并没有看见。

　　晚饭草草吃完。李珏起身收拾碗筷，端到院子角落的水池清洗。老旧水龙头拧开，清水哗哗流淌。

　　李槐独自坐在矮凳上，仰头望向夜空。乡下的夜空格外干净，星星密密麻麻铺满天幕，明亮得触手可及。夜风拂过，茉莉花瓣簌簌落下一两片，飘落在他的衣襟上。

　　他抬手拈起那片洁白花瓣，指尖轻轻摩挲柔软的瓣叶。

　　这世间的美好，于他而言，好像全都是借来的。

　　等到李珏洗完碗回来，手上还带着水珠。他甩了甩手上水渍，走到李槐身侧，一同抬头看天。

　　“你看星星，城里很难见到这么多。”李珏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夜里的安静，“以前我夜里烦闷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看星星，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轻一点。”

　　他侧过头，距离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李槐的耳廓。

　　李槐身体微僵，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

　　又是这样细微的回避。

　　李珏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归于体谅。他记得李槐患有抑郁症，本身抗拒亲密触碰，便没有强求，只是苦笑了一下，收回身体。

　　李槐垂下手，那片茉莉花瓣，已经被指尖捏得微微蜷曲。

　　他清楚地感知得到李珏投向自己毫无保留的情意。那份真心滚烫，纯粹，不带半点算计。越是如此，欺骗带来的负罪感就越是沉重。可他没有退路，一旦坦白，全盘计划尽数崩塌，他对抗李萍就再也没有依仗。

　　他只能继续伪装下去。

　　李珏拿着一件薄外套走出来，递到李槐肩头。布料带着白日阳光晒过之后，暖暖的干燥气息。

　　“夜里不要在院子坐太久，容易着凉。”李珏低声道，“房间收拾好了，两间偏房，我们分开睡。老屋隔音不好，夜里有什么动静，直接喊我。”

　　他懂得分寸，顾及李槐敏感的状态，没有贸然提出同屋，小心翼翼地守住边界，只想一点点慢慢融化对方心里的坚冰。

　　李槐接过外套披上，暖意裹住肩膀。
　　“好。”

　　夜色渐深，虫鸣愈发稠密。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各自回了房间。

　　屋子老旧，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木头轻微的咯吱声响。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旧木桌，窗上没有窗帘，月光直接淌进屋内，铺在地板上一片银白。

　　李槐没有立刻躺下，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晚风裹挟着茉莉花香透进来。隔着中间的堂屋，隔壁房间，能听见李珏躺下之后，轻微辗转的动静。

　　李珏应该还没有睡着。

　　他大概还在畅想往后的日子，幻想两人就这样远离纷争，在小镇安稳度日。

　　李槐倚在窗框边，月光落在他身上，身体轮廓在月色之下，再度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朦胧光晕。这是属于他灵体的本能，在卸下大部分伪装，独处的时刻，才会泄露出来。

　　他可以随心变换形貌，男相，女相，随心取舍。所有的温柔与爱意，每一分，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房间的辗转动静慢慢消失，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李珏终于沉沉睡去。

　　李槐依旧立在窗前，望向沉沉夜色笼罩的远山。

　　他也会羡慕，羡慕李珏可以这样毫无保留交付真心。可他生来困在家族利益的泥沼，学不会坦荡的奔赴。

　　不知站了多久，夜露渐重，身上泛起凉意。他才缓缓关上木窗，转身躺到床上。

　　可他毫无睡意。

　　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白日傍晚，李珏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

　　欺骗的重量沉沉压在胸口。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动摇，不能动心。

　　可人心，从来不是自己可以完全掌控的东西。

　　一夜缓缓流逝。

　　天边泛起鱼白的时候，院子里传来早起飞鸟扑棱翅膀的声响。新的一天到来，李珏满心期待着乡间的游玩，对潜藏在平静之下，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而床榻之上的李槐，一夜浅眠，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面具依旧戴好，只是面具底下，裂痕，已经在悄悄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