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别遇》度洛西停

2、簪花（一） 接应。

　　广场上人潮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游客裹挟着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李珏眯起眼，很快看见那人。

　　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下颌。怀里抱着黑色双肩包，脊背挺得很直，正向着他走过来。

　　李珏判断，这应该就是刘文说的那位模特。

　　只是，性别似乎不太对。

　　刘文电话里反复提的是“模特小姐”，可眼前这人清瘦身形，宽大卫衣，低头时喉结会轻轻滚动一下，侧脸线条都偏冷锐，没有半分媚感。

　　李珏在心里默默嘀咕，刘文这小子，连性别都能含糊，果然不靠谱到哪里去。

　　他叹了口气，迈步走过去。

　　“你好，是刘文让我来接你的。”

　　兜帽阴影里，一双眼睛淡淡地看过来。那双眼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浸在凉水里面的黑曜石。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打量李珏，目光不算无礼，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距离感。

　　李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刘文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让我替他接你，也替他拍完今天的簪花宣传片。”他尽量把话说得自然，“我叫李珏，是他发小。”

　　少年依旧没有应声。

　　只是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台半旧的相机上，停顿了两秒。

　　李珏连忙补充：“他家里出了事，刚赶回去了，怕你白等，所以我来。真的不好意思啊。”

　　过了几秒，少年缓缓点了下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知道了。”

　　李珏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完全无法沟通。

　　他伸手想去接对方怀里的背包，表现得客气一点：“东西重吗？我帮你拿。我们先去民宿放东西，下午两点拍海边簪花，来得及吗？”

　　少年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几乎算不上明显，但李珏还是看出来了——他在拒绝。

　　“不用。”

　　两个字，很淡，也很坚决。

　　李珏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即笑了笑收回手：“行，那我们先去民宿放东西。”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把背包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揣进卫衣口袋，低声一句：“走。”

　　他步子迈得不慢，却没有等人的意思，径直往出租车停靠点走去。

　　李珏跟在后面，越发觉得刘文这次离谱。

　　这哪里是模特小姐？这分明是一个浑身写满戒备的少年。话少，冷淡，防备心重，连眼神都懒得多给。

　　他甚至开始怀疑，刘文是不是把名字和人都搞混了。可对方既然认识刘文，也知道今天要拍簪花，应该不会错得太离谱。最多，就是刘文描述得太不准确。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出租车后排。

　　车里开着空调，凉风吹散了一点外面的燥热。李珏坐在靠车窗一侧，偷偷观察旁边的人。

　　少年上车之后，抬手摘下了兜帽。

　　就在兜帽脱离头顶的一瞬间，窗外行道树的阴影飞快扫过车厢。李珏的视线猛地一晃，眼前人的轮廓似乎于转瞬之间柔和下来，下颌锋利的棱角有一瞬被揉平，快得如同错觉。

　　李珏眨了眨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日赶路加上正午暴晒，他只归因为光线作祟，压下心底那点怪异感。

　　头发比他想象中短一点，黑发贴着耳侧，发尾有些自然卷。侧脸依旧冷，鼻梁很挺，唇色偏淡，嘴角始终微微抿着。

　　他坐得很端正，肩膀没有靠向椅背，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偶尔轻轻摩挲背包带，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猫。

　　李珏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刘文没来得及和我说。”

　　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没有回答的必要。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李槐。”

　　“李槐？”李珏重复了一遍。名字和人一样，清冷，又有点特别。

　　“嗯。”

　　车厢又安静下来。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车站广场。窗外街景缓缓后退，骑楼、小店、榕树，红砖屋檐接连掠过。闽南城中特有的湿润咸海气从半开的车窗里飘进来，混着一点海盐味。

　　李槐忽然看向窗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很快，轻到像是某种无意识的习惯。

　　李珏注意到了，却没有戳破。他觉得这个叫李槐的少年，不像讨厌他，更像是太久没和人好好说过话，所以连应对和人好好交谈，都显得生涩。

　　过了一会儿，李珏又试着搭话：“你之前拍过簪花吗？”

　　李槐摇头，心底却冷。本就是抱着其他目的而来。眼前这个李珏，是父亲实验室里多年的实验体。十二岁离家，被抓进基地反复测试腺体耐受，无数份冰冷报告，他全部读过。

　　这场相遇，是他一手安排。刘文父亲的车祸，是计划里的敲门砖。他借着刘文的变故，顺理成章靠近李珏。

　　“那有没有特别想拍的风格？”

　　“没有。”

　　“海边、老街、民宿小院，都可以。”李珏尽量轻松地说，“柔和一点，自然感，不用拍得太硬。你要是有想法，我们可以临时调。”

　　李槐沉默了几秒。他没有看李珏，只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声音很轻：“不用。”

　　李珏无奈。

　　得，又是这两个字。

　　他开始怀疑今天的拍摄会不会全程陷入这种“嗯”“哦”“没有”“不用”的无效沟通里。

　　刘文啊刘文，你欠我一次大的。

　　出租车拐进一条老街。两侧店铺多是低矮骑楼，招牌写着糖粥、面线糊、牛肉羹，门口摆着塑料凳，有些当地人在阴面里吃着饭。阳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投下一块块明暗斑块。

　　李槐的目光落在那些小店上，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兴奋，也不是好奇，更像是某种短暂的失神。

　　李珏忽然觉得，他可能不是完全不想说话，只是太久没人问过他想什么。

　　车在民宿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摆着两盆三角梅，花藤爬满半边墙。院子里拉着绳子，挂着几件刚洗过的白衬衫，海风一吹，轻轻晃动。

　　李珏付完车费，下车帮李槐拿后备厢的行李。

　　刚打开民宿厢房，他就看见了那只白色花盘。

　　盘子不大，摆在黑色木质梳妆桌边，里面整齐码着一束簪花围。素馨花、茉莉、含笑花，层层叠叠挤在一起，白得很干净，香气淡而清。

　　簪花围是泉州当地女性传统头饰，很少有男生特意准备这个。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李槐。

　　李槐刚从车上下来，站在台阶旁。海风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开了上衣领口。李珏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看见了耳坠。

　　很小的一颗珍珠，藏在耳后，随着风轻轻晃动，悬在耳侧。

　　睫毛很长很细，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李槐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很轻，指尖白皙细软，完全不像男生那种骨节分明的硬朗，无一例外，完全是柔和的轮廓。

　　他听见李珏没动静，抬眼看过来。

　　这一次，兜帽彻底摘下。整张脸完整暴露在日光下。

　　方才那个冷硬少年的轮廓，彻底消散。

　　不是换装，不是简单表情变化。仿佛有一层外壳在日光下悄然褪开。

　　李珏瞳孔微微收缩。

　　明明是同一个人，可气质已然天差地别。

　　黑色卫衣依旧宽大，可整个人的质感骤然从冷硬少年，变成清瘦少女。不是柔弱，也不是甜腻，是一种很干净疏离的漂亮。

　　阳光落在她身上，地面投下的影子在风里边缘微微扭曲，一瞬，轮廓恢复正常。

　　李珏揉了揉眼睛，只当是烈日晃出来的错觉。

　　李槐被他看得有些蹙眉，低头的时候，眼帘投下大片阴影，安静等待对方开口。

　　“怎么了？”

　　嗓音依旧偏低，带着一点冷的沙哑，可比起刚才少年的粗粝，多了一层清透。

　　李珏盯着看了两秒，视线落在耳侧晃动的珍珠，艰难找回声音：“没、没什么。”

　　他伸手把那盘簪花捧出来，尽量语气平稳：“簪花准备好了，下午可以直接试。”

　　指尖碰到托盘的一瞬间，李珏感受到一阵微凉。

　　李槐抱着花盘，转身往民宿里面走。

　　细碎的花瓣落在托盘上，带着一点清甜的花香。

　　李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懂刘文为什么说，第一眼就能认出。

　　同样一个人，在两种模样之间切换，动人又诡异。

　　两人走进民宿小院。风铃在门楣那里轻轻摇晃。

　　院子不大，白墙，石桌，几丛三角梅沿着墙根生长。

　　李珏拎着背包走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

　　李槐走在石板路上，裙摆？不对，依旧是宽大黑色卫衣长裤，可身形线条，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李珏心里的疑惑越积越深。

　　他想问，又觉得唐突。

　　李槐停在客房门前，回头看他。日光穿过树叶落在她肩头，明暗交错。

　　“房间是这间？”

　　“嗯。”李珏回过神，“隔壁是我的房间。你先休息半小时，我们等下出门去蟳埔村。”

　　李槐轻轻颔首，推开门走进去。关门的瞬间，她侧过头，目光飞快扫过李珏。

　　心底冷静盘算。

　　第一步的接触已经完成。李珏本人，和档案记录一样。腺体脆弱，早年反复被药物刺激。

　　李槐指尖贴着门板，缓缓收拢。

　　车祸、宣传片、临时托人接应，所有链条都严丝合缝。李珏没有半点怀疑。

　　好戏，才刚刚开始。

　　门轻轻合上，隔开两人之间的视线。

　　李珏站在门外，站在花香和风铃里，心脏莫名跳得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