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月》玄眇

140、番外十二：独坐思往昔 说罢，

　　说罢，言曜转身离去，他知道他该放手，也知道苏凌说的对，他们之间的确是他强求了，也许，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苏凌看着言曜落寞的背影，心中有些难受，但她还是咬牙忍下，只望着言曜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闭上眼。她当然知晓，若她退一步，不出五年，言曜定可将她扶上皇后位。

　　可她不愿！

　　以她的骄傲，如何愿意容忍别的女人分享她所爱男子；以她的品行，也不愿在利用了崔家后，与言曜纠葛不清，甚至伤害崔氏女。一旦那般做，她便不是自己。

　　她只能选择放手！

　　一切本不该开始，现在不过各归各位罢了。苏凌目光沉静中带着几分决绝。这种决绝，是对自己的嘲讽，她自嘲地勾唇一笑，她也许该离开京城的，不论去哪儿都好，可是……她舍不得。

　　再看看吧，等言曜成亲后，就离开。苏凌这般告诉自己，再睁眼，眼中情绪已然收敛，只余平静与坚毅。

　　苏凌是骄傲的，如同山野中盛放的神秘幽兰，虽不及牡丹艳丽，却不容亵渎，即使在泥泞中，也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独特的光彩。优雅、清贵，不染凡尘中偶尔流露出的古老悠扬气质，更让人沉醉。

　　郗沅当初遥遥而望，就可猜出苏凌的性子，深知这样人物应当在天下遨游，但不适合朝堂，更不适合宫中。事实证明，她所猜没错，却扇?掩面，郗沅目光却越过扇面，看向左方，只见苏凌端坐其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茶具，一盏热腾腾的茶水，散发着氤氲雾气，袅袅升起的白烟，遮住了苏凌绝美脸庞。

　　而自己的身畔，她未来的丈夫，一身红衣的言曜，同样定定一望。却又极快收回眼神，若非郗沅一直注视于他，恐怕会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明明是那般大喜日子，两位喜悦皆是浮于表面，倘若细细看去，可察觉言曜眸中寂寥，郗沅眉间疲倦。

　　这场婚事，并非二人所愿。

　　多么可笑一幕，苏凌神色淡漠，一杯清澈的茶水缓缓入喉，她目光平和，一派闲适的饮着茶水。好似她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失去过。她是那样的洒脱，不羁，那份淡漠，令言曜心惊。

　　言曜垂下眼眸，掩饰掉眸中复杂神色，再抬起时，眸底一片平静无波。他与她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交集的平行线，可他偏偏将她卷入漩涡，现不过是各归各位，各自安好罢了。

　　这场游戏，谁输谁赢，已然论不清楚。

　　言曜是个极为理智的人，他心慕苏凌不假，可帝皇大业、黎民百姓远高于那心中私情，故不过是初时些许恍惚。后将这份情谊埋于心中，一心一意与郗沅过好日子，再不提及曾经一切。

　　郗沅很满意现在生活，虽无所谓爱情，可至少，他待自己极好，且因心里有个求而不得的，后院里干干净净。使得自己不必与其他家世好的女子争锋，尤其是产下长子后，生活更是自在不已，众人尊敬。

　　哪怕听闻苏凌前来寻言曜，亦是一笑了之，两人一个比一个理智，再如何胡闹，也不会做出那等苟且之事。何况郗沅想起那样绝色，唯有淡淡叹息，倘若她是男子，绝不会舍得伤其分毫，只会呵护备至，捧在掌心里，生怕弄疼了她。

　　也一如郗沅所想，苏凌此来，无关风月，而是正事。言曜原先还有几分诉情心思，可听了苏凌言语，所有情绪全部压下，拧着眉泛着冷意道，“此事非同小可，清宁，请勿妄议。”

　　“我知道。”言曜这般说，苏凌也不恼，只却见她目光灼灼，一双凤眼中，似有万千风华，“晋王要是实则怀疑，可叫人去查查，实在的，连我都可得到，想来旁人要知也不难。何况您也是晓得我的，绝不会肆意妄言。”

　　苏凌说得事儿与太子言启有关——自言曜成亲后，她调到朝阳公主麾下，素日里也为京中众人诊病。她自持医者仁心，不论患者是王公贵族，或平民走夫，她皆来者不拒，治着治着，得了个“医仙子”名号。

　　不单医术通玄，医德高尚，且性子随和，若有穷苦人家前来求医，她亦会尽心诊断，诊金不过两个铜板。倒有不少被她救了命的百姓，暗暗为她立了长生牌。

　　苏凌对这些倒没什么兴趣，除去诊病练兵，就是和太医谈论医术，将宫中医书一一看过。再见言曜与郗沅相敬如宾，并无隔阂争执，夫妻和乐，日后亦有子孙满堂。她便想，或许自己该考虑离开这里了。

　　可尚未等她有所动作，就有个人前来找她说太子要谋反。那人是太子幕僚，其母曾患圆翳内障，被苏凌以金针拨霰之法拔除，对苏凌极为感激。现听闻太子欲谋反斩杀晋王，生怕苏凌被牵连——毕竟苏凌与言曜关系，京中虽不曾明说，私底下皆有猜测。

　　故快马寻了苏凌，希冀她快些离京，自此后天高海阔。但苏凌当是不肯，她虽与言曜再无干系，也不愿言曜出事，二则她想起知遥，总有种莫名直觉，那人不简单。所以，方有了现在之事。

　　而言曜听闻后，心底是信苏凌的，到底事关重大，忙派了太子府的探子细细查看，果然发现了些许端倪。至于言荣处，他一心以为言曜势大，言启唯有依靠自己，故而从不曾疑虑过言启会谋反，只一心在两子间维持平衡，好巩固己位。

　　太子则别有想法，心觉底下弟弟步步紧逼，朝臣对自己亦不大满意，总是夜梦到太子位被废，幽禁府中。加之手下兄弟，尤是那奚忠劝说，到底下定决心，现正私底下暗暗收拾兵马，明日夜里，就要闯宫造反。

　　言启有心思，言曜同有权衡，拿到消息后，不曾上报言荣，反是招来几个心腹密谋。几人听闻，都觉是好机会，言启固然与言曜作对，可言荣这位父亲，显然也不是善茬。一边赐婚崔氏，将言曜高高抬起，一边寻着言曜错误，收缴兵权，打压着他。

　　晋王府里几个，早看不过眼，正巧逢着此事，以季安为首，献计说是浑水摸鱼，在太子谋逆时，趁机救驾。毕竟起了念头，与真正实施，总是不一样的，言荣亦不好包庇言启，纵然他想，底下大臣怕也不会允应的。

　　言曜面上当然不会轻易答应，可是不单季安，几个心腹大臣一齐劝说，又都是谨慎周详的人，大到黎民百姓，小到兄弟情义，字字有理，都是言曜顾忌的，最终“无奈”允诺。

　　虽说言启能力尚不如言曜，到底经过多年筹划，暗暗收买了不少忠良，私底下又有齐王支持，一时势力颇强。竟是分了两路，一路攻入宫中，一路围了晋王府。幸是季安多了份心，求苏凌前往一护，暗中协助，帮忙照料晋王府。

　　苏凌本就心思敏锐，武艺高强之辈，加之晋王府的护卫也是战场上下来的精锐士兵，倒是轻易护住了晋王府，遥遥看见秦英领兵前来，便默然离去，似是她从来不曾来过。

　　至于后事发展，她只听闻太子兵败，于殿前挥剑自缢，言荣见宠爱长子惨死面前，怒急攻心，竟是染了疾，最终病逝。死前立言曜为太子，别无他求，唯愿言曜能照料好齐王——他不曾提言启后嗣，心知言曜不会留下后患，故只为面上并未掺和夺嫡事宜的幼子，要个顺遂。

　　且，言荣有些混沌的想着韦夷跪在他面前的字字劝说，他难得心软帮着掩饰了知遥与言冀消息，望他们日后好生活着，不求大富大贵，就是为长子留存一血脉。

　　他虽知可能会给次子遗留隐患，却实在不忍让长子在底下无人祭祀。故看着次子模样，嘴唇微动，到底没说出事来，只一味叮嘱，要他照料好下面弟妹，尤是齐王，要他照拂，莫让他吃亏了……

　　不过这与苏凌以无甚关系了，她在尘埃落定后，就离了京城，只是消息断断续续传入她耳，言荣不过支撑了两月，便一命归西；言曜上位，大刀阔斧处理先太子手下，有才之臣收入麾下，太过阴损的按律判刑，包括先太子的几个子嗣皆被除去，俨然一位杀伐果决的帝王。

　　也闻言曜下旨，封万泉县主为武卫将军，因万泉县主早不见踪影，虽有古板老臣阻拦，但无太大阻力。何况那些晓得他们间纠葛的，哪敢在这事上随意惹言曜不悦。崔家也不欲在这事是纠缠，郗沅以有子傍身，又怀有身孕，地位牢固。

　　都道言曜不留恋后宫，除去郗沅，也就几个府邸旧人，没有其他妃妾，倒是一片祥和景象。只有郗沅知道，他是放不下的，郗沅也曾提起，邀苏凌入宫，却被言曜摇头而拒。

　　彼时，因师父逝世而继任为谷主的苏凌正在苏家，选取了个父母双亡，遭人嫌弃的孩子，收为幼弟，为轻云谷传承——她倒不是记挂言曜，因她本就是带发修行，若遇个相知相许的，倒不是不能还俗，偏生她对男女情事，一向淡薄。又见过言曜，对寻常之辈更无兴趣，干脆收养子嗣。

　　她将收养嗣子取名为离，带入轻云谷中好生教导，除去医术毒术，也教文韬武略。加之轻云谷名声在江湖中颇为显赫，好些武林高手都愿前来求医，欠下不少人情，看着苏凌偶尔为幼弟教育心烦，都自荐前往，她亦不拒绝，倒叫苏离文武双全，又有许多人脉，日后在江湖上的名气，怕不小于她。

　　这般，时间流逝，苏离八岁那年，郗沅病逝，她生幺女时伤了身子，缠绵病榻两年有余，终是撑不下了，死前紧握言曜手道，“陛下心思，妾明白，若一定要万泉县主入宫为后，那妾无话可说，但请一定一定要护住妾孩儿性命……”

　　郗沅信苏凌品性，却怕人心易变，唯有求个恩典。她抬眸看向那有哀色的男子，最后怀抱儿子幺女，她恋恋不舍，又不住恍惚，看到已去世多年的表兄，伸手前来接她，笑容一如她未出阁时，那般温柔心醉。她努力试图触碰，触碰那曾经最美的梦——这般多年来她仍未走进言曜心，可她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少女心思瞒了一世。

　　她与表兄，言曜与苏凌，他们之间本就不该有纠葛。

　　皇后崩逝，圣上辍朝三日以示哀意，赐谥号，元德……讲到此处，打探消息的药童小心看着苏凌神情，却只见她神色淡淡，不辨喜悲，只低垂着眼睫，似在沉思，半晌才淡声说了句，“知道了。”

　　言曜并没来寻她，苏凌以为他们不会再有牵扯，然在郗沅丧后三年，那个不该出现的男人，领着数十精兵，出现在轻云谷外。

　　“你来作甚？”苏凌冷冷询问，然言曜却不在意，只定定看着她，距当年一别，已有十年，苏凌也是三十岁的人儿了，却一点也没有衰老之态，加之她气质与容貌都是顶尖儿，又有几分洒脱不羁，江湖上不知多少青年豪杰对之仰慕，只盼能与她结识。

　　“来找你。”言曜微笑道，“十年过去，我们不曾再见，现如今论公，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于私，我对郗沅虽无情谊，也给予了妻子尊重，并为之守孝三载。自认以是仁至义尽，故想全我私心，清宁，你可愿随我离去。”

　　他比十年前还要更清俊些，尊贵龙袍也掩盖不住他卓尔不群的风姿，反倒叫他眉眼多了几分君临天下的尊贵。他微笑着，“如今我已大权在握，没什么可以阻止我们，清宁，你跟着我走吧，我定护你一世安稳。”

　　他这般话语，苏凌只觉得荒谬可笑，“诸事易变，时间难回。元德皇后虽逝，可太子他们怎办，殿下已违背了当初对我的誓言，又何必苦苦相逼。”苏凌直视言曜的眸光，“元德皇后在天之灵，若知您如此行事，又如何瞑目！殿下，莫要做个糊涂人。”

　　那一句殿下，几乎唤起言曜记忆，如今已无人再这样称呼于他，他默默良久，叹息道，“是我贪心了，只是，你是清宁啊……我又如何能忘却。”

　　“若忘不了，那殿下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吧。”苏凌突然开口，招手叫苏离出来，“这是我在家族收养的孩子应当是未来的轻云谷谷主，您若真的有心，带他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多广阔。”

　　苏凌感受到苏离的手一下攥紧，他不想离开，可苏凌暗暗摇头——言曜来此，除去确是忘不了她，想接她去皇宫外，还有一点是身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他无法忍受帝国版图上有不服之众，他要向江湖开刀了。

　　偏偏他唯一的私心，也是个江湖人，纵如何权衡利益，纵知许是会走漏消息，他仍是忍不住前来，想要护住苏凌。苏凌却是拒绝，但给了他一条时间更长，也更安稳的道路。

　　言曜的笑意有些勉强，苏凌之才他早已知晓，现再见依旧不住惋惜——苏凌心思玲珑，如何猜不透安宁下的危机，但她生于荒野，长于江湖，更不愿苟且偷生，想找两全之法。虽略有不赞同，到底想给两人间留个体面，言曜领走了苏离，这是表态，亦是承诺。

　　苏凌也晓得有些江湖中人，近些年实是不大像样，她并非不知理的人，若言曜能好生管束管束，倒是造福黎民百姓。只是想着苏离走前眼神，苏凌总有些不忍，便对着言曜的背影说了声，“殿下，好生照料阿离。”

　　言曜回首，笑得很是温柔。

　　那一幕，偶尔在苏凌梦中出现，但多数时候，诊病采药，处理江湖事务，已然占据了她大部分时间。加之二人时常通信，对彼此了若指掌，可每当江湖上传来缉影卫的风声，苏凌心中便是微微刺痛，有些难过。

　　她一直知道，言曜对自己有所愧疚，她凭借这份愧疚为轻云谷谋个好前程，但终归是她对不住苏离。言曜是个聪明人，他能猜到她在担忧什么，对苏离极度宠爱，给了他光明正大身份。哪怕在荒野中，她都能听闻京兆府府尹之名。

　　但当她再次见到那一袭黑衣，龙章凤姿的男子时，仍是几近恍惚，原来一晃又过了十年，当年还是孩童，如今竟然成为了翩翩少年郎。

　　她应了苏离的请求，哪怕知晓这会让她再次见到言曜，可不论于公于私，她都难以轻易回绝。所以她出了山，治了瘟疫，并再次踏入哪个数十年不曾踏入的京城。

　　那位帝王一直站在城门口等她。

　　她的脚步慢了些，看见他身旁那位少女。少女容颜倾世，眉眼精致，唇红齿白，一身素净白衫，只是那眉眼间有着几分稚嫩，那是他的女儿，苏凌知道。因为少女遥遥望向苏离的眼神，像极了当年他看向她。

　　苏凌不知道这是不是孽缘，唯独对那极为亏欠的幼弟心软，在皇城待了两年，为言汐调理好了身子。看着言汐与苏离成亲，抱养了一对儿女，男孩是皇家人，早早就励志于战场杀敌；女孩儿是苏家的，于医道天赋极高，成了下任轻云谷谷主。

　　苏离仍在京城，颇受帝王信任，不过每年都会与言汐一道回轻云谷看她，与她说起京城的事，听闻鸿德女儿与其夫婿前往了边疆，天高海阔又立下赫赫战功；韦夷女儿则成大家，文章锦绣，一字千金；百里钧收了个徒弟，一如既往，时常醉醺醺，瞧着身子硬朗，还可再活十年；她亲自送去的毕逸淳夫妻亦过得十分安宁，有了媳婿，一家子和和美美。

　　柳修一心扑在政事上，瞧着还没从清岚之事里走出来；那被派去盯着苏离的谢家郎君升了官；还有那她总觉眼熟的王家姑娘，升了六品，膝下有个女儿，与夫婿恩恩爱爱，一起外放为官，为百姓做了好些事，听闻似是又有了身孕。

　　那些她认识，不认识之人的消息，一直传递着，她看着新人入朝堂，进江湖，声名鹊起，她想，她当真老了，她的时代早已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