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玩意》洛奥德

1、第 1 章 他是一只陶

　　小屋里充满着浓浓的蜜枣香甜，而当冬日冷风拂动门上的冬青花环，鲜嫩的烤乳猪的芬芳，还有更醇厚的葡萄酒的香气又从咔嗒作响的窗户飘进来。

　　恩典躺在铺着丝绸软垫的胡桃木盒里，两条杏色缎带将他牢牢捆住，并落下蝴蝶结分别在他的胸脯和膝盖之间。他是一只陶瓷娃娃，上世纪中叶的产物。他曾陪伴过最受宠爱的公主和她的祖母绿项链，又在伯纳特勋爵身边待了小半年，他从府邸中带出来的独特的香料味，至今仍未散尽。

　　后来几经流转，昨天，他在橱窗被玛格丽特·坎贝尔太太相中带回了家，并赋予“恩典”这个名字，作为节礼日礼物送给她的儿子佐伊。

　　想到这儿，一种奇怪的紧张攫住了他，他望向斜对面，从布满裂痕的镜子里打量着很多个自己：蜜色头发簇拥着他们的小脸，圆圆的蓝眼睛像勿忘我的花朵。他们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夹衣，带很多纽扣的袖子，南瓜状的及膝短裤，一顶精致的黑色小帽，帽子上缀着石榴石，还有两根白色绒羽。

　　他很小很小，人类的一只手就能够将他完全包住。他的视线开始茫然地游走，看见鼓胀发霉的木桁架在颤抖，屋子狭小陈旧，没有珍珠地毯，也没有威尼斯大吊灯，床边就是餐桌，上面是发光的烛台，还有从宴会上讨来的蜜饯和奶酪。壁炉里，零星的炭火在燃烧，衣架上除了几件旧衣服，还挂着一把小提琴。

　　月光透过茅草，轻轻打在一个男孩的脸上，他就是佐伊，刚满七岁。他有一头深褐色的鬈发，双眼明亮如琥珀，面色苍白，柔弱的身形流露出一种贫穷和早熟的气质。

　　恩典对他心存感激，因为这孩子刚刚亲吻了他的帽檐，意外将他唤醒，但是他动弹不得，也无法开口讲话。他努力坐起来，屡次失败后，他决定先认真地观察佐伊。

　　“为什么他的眼角会泛光？”他困惑不解，“为什么他的母亲倒在扶手椅上，安静得出奇？”

　　很快，他了解到一个残酷的真相：美丽的玛格丽特·坎贝尔太太病逝了。

　　玛格丽特·坎贝尔太太似乎是佐伊唯一的亲人，他没有父亲和兄弟姊妹，就连姑妈、叔叔和嫂子这样的重要亲属也不在身边。至少也应该有一张祖先的画像吧？没有。

　　恩典感到失望，更多是对自身处境的担忧。“我想我大概率会被贱卖，为他可怜的母亲换一口还算得体的棺木。啊，如果她需要随葬品，我希望是那把小提琴，或是别的，我可不想被封禁在地底下。我还是先祈祷那孩子的心肠如他长相般善良吧，至少别对我无礼。”

　　第二天，屋外围满了人，隔壁烤面包的大婶抻着她的又细又长的脖子，两个拿着手杖的中年人从窗边经过，瞟了一眼，恩典听到其中一个对另一个低声说：“那是威廉勋爵的女儿和外孙。”

　　这时，一个肥硕的男人推开门，他打扮得花里胡哨，身材像啤酒桶，头发油腻腻的，他神气十足地走到佐伊身边，搓着两只厚实的大手。

　　恩典很想跳起来警告他，微笑地想：“我劝你离他远点儿，坦塔罗斯，因为他将要和特洛伊王子一起为你父亲斟酒。”他继续观察陌生人的面孔作为消遣，又从长篇大论的介绍中得知，那男人叫彼得·韦伯，在齐普赛街有一家裁缝铺，收入颇丰。

　　韦伯先生喋喋不休地说起他的家族史，说他祖父是前任王后的御用裁缝，他舅舅也曾受到过摄政官大人的褒奖。“至于咱的手艺嘛，”他笑嘻嘻地说，拍了拍佐伊纤薄的后背，“带他一个学徒也是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