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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原本两日的路,不到一日多,她们就回到了微生家,船在沉默而压抑的氛围中靠岸。

      棠邑的码头不似从前那般繁忙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紧张感,微生家的旗帜在风中显得有些无力

      微生絮和林意灯早已在码头等候,他们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一种决绝的坚毅。

      看到三个孩子平安归来,林意灯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们,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什么也没说,而微生絮看着她们,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他道:“回来了就好,先回家。”

      回到微生家,府邸内静得可怕,往日的生机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种山雨欲来,以及一股死寂,只有部分忠心的老仆默默地为她们打点一切

      微生青蕤来到自己房间门口,她愣愣在门口站了半晌后,随即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梳妆台、书架、床榻,甚至她几月临走前随意搁在桌上的一本未看完的剑谱,都还放在原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切都等待着她们某一天推门而归

      可这熟悉的一切,此刻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慌的陌生感,微生青蕤躺在床上,她心道:“太安静了,甚至我现在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没有了丫鬟嬉笑走过的声音,更是没有从前远处练武场弟子们练功发出的动静,这种静更比码头上喧闹的压抑更让人窒息,因为它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空有其表的壳子」

      想到此处,一路上强撑的镇定、少主的威仪、在父母姐姐面前努力维持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累。

      从未有过的累,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肢百骸弥漫上来,淹没了微生青蕤,不是身体上的酸软,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和麻木。

      是从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无力感,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她环顾着这个从小长大的房间,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熟悉的物件

      比如,书架上一排排整齐的典籍,记录着她作为少主必须学习的责任和知识,保养双剑用的各种用品,她想:“这一切,都有意义吗?”

      那么努力地修炼,那么苛刻地要求自己,忍受着父亲一次次的否定与打压,母亲一次又一次的忽视,因为要扛起少主的重任,所以微生青蕤不敢有一丝懈怠

      但这些都为的是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耀门楣,守护家人,守护百姓,守护这片生养她的棠邑,只因这是微生家少主应做的事情,可现在呢?

      凌家发动了这场战争,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家族因为凌家而消失?战争有意义吗?微生青蕤觉得压根就没有意义,战争只会徒增伤悲,连累的终究是百姓。

      这时,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她,仿佛在这一刻,房间内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苍白模糊的影子,微生青蕤脑子里所想的事情愈发愈发的沉重,凌家的暴行,第五稔歌遭遇的所有

      让喉咙里堵得发慌,像塞满了棉花一样,她现在觉得眼睛干得生疼,微生青蕤就这么躺在床上,她躺了许久许久,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月见?”是宋持云的声音,微生青蕤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弹,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宋持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逆着光,看不真切表情

      “我没事,让我躺一会儿。”微生青蕤觉得那光有些刺眼,于是她用手捂住了眼睛,仿佛这样自己就看不见了

      见此,宋持云走到了床前,她坐在床上,看着疲惫不堪的微生青蕤,她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道:“好,还有辛苦了。”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微生青蕤声音有些许的沉闷,她现在自己也说不清,她为什么自己要说这样的话

      宋持云的手在她发顶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任由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后,她道:“有,我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凌家那帮畜生不得好死,想说这世道不公。”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微生青蕤额前的碎发,动作缓慢而认真,宋持云道:“但我知道,这些你现在都不想听”她的目光落在微生青蕤捂着眼睛的手臂上,就仿佛能穿透那层阻碍,看到她眼底的悲凉

      “因为说这些,除了让你更难受,一点用都没有。”宋持云说完,微生青蕤的手臂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放下

      “我还想告诉你,别怕,我会陪着你”宋持云的指尖下滑,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一触即分,她道:“但我猜,你现在可能也不信这个,觉得这个承诺轻飘飘的,抵不过凌家实实在在的刀。”

      她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最想说的,其实就一句是……”

      宋持云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她道:“躺够了,就起来吧,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们可以一起躺着发呆,一起觉得什么都没意义,一起把这最后一点时间耗光。”

      微生青蕤捂着眼睛的手,指缝微微松开了一些,她道:“让我缓一会”随即,她起身,对上了宋持云的视线,语气不似刚刚的沉闷,她道:“走吧,陪我去做最后的告别。”

      微生青蕤强撑着打起了精神,走到门口,她看着原本的大晴天变得雾蒙蒙,甚至有几片乌云在天空中盘旋着,颇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她深吸了一口那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微生青蕤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熟悉的房间,目光掠过每一件物品,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出了房门。

      宋持云则沉默地跟在身后,府邸内的寂静被她们的脚步声放大,每一步都回荡在空旷的廊道里,敲击着人心。

        微生青蕤没有目的地的走着,只是凭着本能,走过一条又一条她从小跑到大的回廊,又经过一个个她曾熟悉庭院。

      最终,她和宋持云走到了家族的练武场

      曾经,这里是微生家最充满生机的地方,清晨里,兵器碰撞声,弟子们的呼喝声,切磋时的笑骂声,不绝于耳。

      而此刻,巨大的场地空无一人,她站在那里,仿佛能听到往日的喧嚣在耳边回荡,微生青蕤看着如今冷冰冰,甚至不同往日的练武场,内心深处的情绪百感交集

      她与宋持云曾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拼了命的去努力让自己变强的地方,微生青蕤怔愣地看着这个地方片刻,没有停留太久,转身便离开了

      微生青蕤她又和宋持云走到了祠堂所在院落的门口,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之外,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是她九岁之后最常来的地方

      每当修炼或者是剑法不精,又或者是自己这个少主有些地方当的不够称职,她都会来到祠堂罚跪或者是接受家法惩治

      说实话微生青蕤已经不记得这些年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事情了,不是跪上那么几个时辰,就是被用藤条抽后背或者小腿

      光芒在手上短暂的闪耀出来,这是微生青蕤为自己,也是为幼时的自己所带来的一次会面

      而此时此刻正如她所愿,她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第一次被罚跪祠堂的自己,微生青蕤伸出手,她想要触碰一下那个自己时

      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回头了,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笑了,她笑得很开心,仿佛现在不在乎自己的罚跪,仿佛遇见了许久不见的朋友,她道:“你在生气吗?为什么感觉你现在很痛苦?就和我初见宋持云她第一面时,那种感觉一模一样”

      稚嫩的声音问着自己,而微生青蕤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她道:“没有,我只是有点累,你看我现在……正在笑着哦。”

      最后,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微生绮树所住院落的月亮门前,微生青蕤站在那熟悉的月亮门前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她无比熟悉又清晰地透过门扉传了出来,她听到了林意灯的声音,她母亲的声音。

      微生青蕤只觉得脚步如同灌了铅,再也无法挪动分毫,那声音不复往日的清亮温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的哽咽和疲惫,正低声说着什么

      “绮树,我苦命的孩儿,是爹娘对不起你,若不是你天赋所限,撑不起这家主重任,又何至于要让你妹妹担此大任……又怎么让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听到这些话的微生青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关于母亲的记忆,如同被这声音惊动的尘埃,纷纷扬扬地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知道明明是姐姐微生绮树先被定为少主,接受着所有人的瞩目和期待,林意灯看着微生绮树时,眼神总是充满了毫无保留的骄傲与温柔

      后面即使姐姐的修为进度缓慢,剑法始终不得精髓,微生絮也从未责怪过,而后来当父亲测出微生绮树没有这个天分时,才最终无奈决定改立天赋更高的她为少主

      微生青蕤想到那些细微的,也是被自己忽略的瞬间,那些看似无心的比较,那些永远排在姐姐之后的关注,像一根根细小的冰刺,早已深埋心底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一直藏着那个渴望被家人多偏爱一点,被母亲毫不犹豫选择一次的女孩,被父亲认可一次的女孩

      而现在,那个女孩此刻正仰着头,看着月亮门内的灯光,听着母亲为另一个女儿心碎的声音,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凉和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嫉妒。

      「为什么到了最后这种时候,母亲的眼里,依然更多的是姐姐呢?明明自己也即将踏上死路,明明自己也害怕得快要窒息」

      这个念头让微生青蕤感到无比羞愧,却又无法抑制。

      最终,她选择将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泪水与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都死死地压抑在心底,对的,她不能有这些卑劣的想法,她是少主,她不应该有这种的想法

      微生青蕤转身看着身旁宋持云,道:“走吧。”天空中的乌云压得更低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场暴雨,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倾盆而至

      这时不远处,一声:“少主”叫住了微生青蕤,她仔细一看,是周嬷嬷,她正担忧地看着自己,随即快步走来,她道:“老奴找了你和持云好久!”

      微生青蕤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周嬷嬷,随即心脏猛地一沉,她道:“嬷嬷!你不是应该早在几日前,就随着第一批疏散的妇孺和老弱仆役离开棠邑,去往相对安全的吗!为什么现会在在这里?!”

      微生青蕤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她甚至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情绪,她道:“你为什么没走?!您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走的!”

      周嬷嬷看着微生青蕤,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她道:“走?老奴往哪儿走?老奴是看着少主您和绮树小姐长大的,从您俩这么一点小,就在这微生府里了,这儿就是老奴的家,你们都在这里,老奴能走到哪里去?”

      “可是……可是……”微生青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很清楚现在送走周嬷嬷已经来不及了,而周嬷嬷的话就又像一个重锤,重重地敲砸到了微生青蕤的心上,因为她清楚,周嬷嬷她自愿放弃生了的机会

      “没有可是,少主。”周嬷嬷摇摇头,眼神慈爱却不容置疑,她道:“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活够了,临了还能陪着少主你们,我便心里踏实了”

      周嬷嬷说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努力挤出更多慈祥的笑容,她拉起微生青蕤的手,又招呼了一下宋持云,她道:“我做了少主你和持云最爱吃的饭菜,趁着还有时间,好歹吃口热乎的。”

      微生青蕤喉头哽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任由周嬷嬷牵着,和宋持云一起,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府中周嬷嬷居住区域的一处偏僻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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