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故人 陈黎年转学 ...
-
五月中旬,南城炙热的风穿过树梢,带来满夏季的燥热。不知名的树疯了似的生长,在阳光下为少年们撑起密密的树荫。
南城中学的高二部可以说是整个高中最吵的地方,没有了高一刚相识的不熟悉,也没有高三备战的压抑,而其中高二(2)班更是其中翘楚。
“宝贝们!你们知道吗!咱们班要来新同学啦!”一个鸡冠头的男生风风火火的跑进高二(2)班。
青春期少年少女们总是臭美的,正在涂指甲油的女孩子们听到这话一咕噜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呀?”
“男的女的?”
“长的好看吗?”……
鸡冠头忙不迭的回答:“真的真的!我看到老苏都去接人了!跑的那叫一个快!男的吧?从远处看还挺高的。”
“帅哥吗?叫什么名字?”
鸡冠头:“哎呀!这我哪知道!不过……”
鸡冠头突然坏笑,用手肘顶了下身旁刚进门不到一会的班长大人。“班长有那个人的资料!”
班长肉眼可见地一震,果然,一抬头便对上了十几张不怀好意的笑容。
片刻就被几个健硕的男生欺身压上,动弹不得。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资料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蹲在地上收拾满地资料的班长大人气愤的打了一下鸡冠头。
可惜对方皮糙肉厚,没什么用。
鸡冠头挠了挠脸,十分欠揍的笑着,“不疼。”
班长把遮着视线的头发向上随意扒拉了两下,翻了个白眼,“你真的烦。
一群乌压压的脑袋围着那张简洁而辉煌的资料,啧啧称奇。
各种比赛,各种奖项,以及最吸睛的照片。
“哇哦,头一次见到可以把证件照拍的这么好看的!”
“妈的,怎么长的跟假人一样?批的吧?”
“每科成绩也都很高啊,我们班这是来了个全能学霸吗?”
“不用怀疑,就是。”
“他名字也很好听啊,叫……”
一个人抢答,“陈黎年。”
与此同时。
陈黎年在一片树阴中,执着的选择站在洒满阳光的大门前。
阳光洒在闪闪发光的学校名字上,而陈黎年脑海里也充斥着一个名字。
那占满了陈黎年一半生命的名字。
迎着大太阳,一个中年人风风火火的跑来,他略微稀疏的脑门亮得像第二个太阳。
中年人来到陈黎年面前,开口就是中气十足的调调:“唉!是陈同学吧?来这么早,也不知道找个阴凉处躲躲。”
对方碎碎叨叨。
陈黎年低头看着对方手上紧紧抓着的黑伞,抬头是一张热得面红耳赤的脸。
中年人抬手擦了擦头上的汗,顺着陈黎年的目光看去,似是才想起般:“哎呀!我拿伞了啊!哈哈,年纪大了就是记性不好。”
中年人打开伞,向着陈黎年的方向倾斜,大半边身子都露在太阳下。
“不要介意哈,就这一把,我是你的班主任苏柏笠,叫我苏老师就好。”
陈黎年点了头:“老师好。”
苏老师很健谈,在陈黎年来之前就也似乎了解了他的一些资料,于是犯了这个年级的人最普遍的毛病,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话。
“黎年吧,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陈黎年不轻不重地点头,“嗯。”
“我看过你的成绩,很不错,妥妥的可以上a班的。但是吧,你也知道,毕竟政策改了,附中这些年来,表面上已经没有明显的火箭班制了。”
“至于暗地里就没有那么光明磊落了,我们段的a班是1、2班,你在我带的2班,按平时来说,1班成绩确实会比咱们班好。”
“但是哈,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班那群人都学傻了,在班级氛围方面是远远比不上咱们班的,哈哈。”
陈黎年其实不是很在意这些,周围环境影响不到他的,至于朋友什么的,他向来不是很喜欢。
陈黎年一边听着苏老师喋喋不休的寒暄,一边将伞接过,面不改色的向身边那个被汗浸湿衬衫的人倾去。
少年的皮肤很白,与被太阳晒得火红的苏柏笠并排走着更是对比鲜明。
苏柏笠哈哈一笑,回想着少年的入学资料。那可真的是很辉煌,是学习好,思想好,身体好,能力好,劳动好,嗯,长得……也好,什么都好啊。
不枉他费劲巴拉的从一班班主任那把人抢过来,就算抛开别的,但是把他放班级里都比自己班的那些红红绿绿的东西赏心悦目。
当然,想当年他也是玉树临风,长身玉立,至于现在,不提也罢。
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眉飞色舞,奋力介绍学校和同学的时候,“什么都好同学”的神识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
陈黎年迎着夏季燥热的风,在心里想起熟悉的人。
“陈黎年。”
“陈黎年。”
记忆中少年嗓音像春天初来的暖风,吹散冬日的寒冷,吹来明媚的太阳。
陈黎年的眼神依然淡然,可勾起的嘴角是少年还未成熟情感的隐藏不住。
好像,每当想起这个他,陈黎年的漠然就会出现裂缝,就像似乎已经成了一个习惯。
流淌血液之间,刻于骨髓之中,在心里留下春日足迹。
南方的城市,连走廊都开阔明朗,对着阳光的一边,扶手都被烤的炽热。
陈黎年站在高二(2)班前门。他沉默得盯着班牌,脑海里回想着那个人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南城附中,来找我。”
“喂!陈同学,进来吧,不要害羞。”苏柏笠的话拉回了陈黎年的思绪。
陈黎年缓慢得走上了讲台,随意撇了一眼台下,拿起苏柏笠递来的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十分端整的字——陈黎年。
有了之前的资料插曲,讲台下一群人的眼光写满了火热的探究。
陈黎年却始终一脸漠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声音清清冷冷,“大家好,我叫陈黎年。”
两三句的自我介绍后,迎着苏柏笠慈祥的目光,陈黎年来到了靠窗的一个空位边。
苏柏笠乐呵呵开始看上次月考的成绩条,一个一个发下去。
只不过是按照从前往后的顺序看,越看脸越黑,终于在看到最后一名与倒数第二一百多分的差距是脸上成功龟裂。
这成绩估计年段最后没跑了,是的,虽然暗地里说是a班,但是也不能一棒子全打死,每个班也得总有一两个不太好的同学,而李锦瑟是一个。
苏老师抄起一节粉笔头向着后排对着窗户把黄色头发藏在黑色下的的黄毛丢去。
“李锦瑟!别天天摆弄你的破头发了!这周放假就给我染回来!一天天的真以为我没看见!”
黄毛李锦瑟跟个鹌鹑似的不说话,他真的很冤,别说他了,他爸都不是学习的料,这可能就是基因吧。
苏老师泄了气,宣布了自习,和陈黎年交代几句之后便前往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陈同学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似乎看着不是很高兴,脸很黑,算了,现在他脸比陈黎年还黑。
苏老师一走,班级里的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男生便大胆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着陈黎年。
“额,兄弟,你为什么转学啊。”
陈黎年淡淡道:“朋友在这。”
“唉?女朋友吗?!”面前剪着寸头的这个男生一嗓门喊道。
男生没控制力度,声音大到连他身边两侧的人都吓得一哆嗦。
寸头男生反应过来:“嘁,胆小鬼,那么夸张?”
陈黎年嘴角依旧扬着完美弧度,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在男生的后面,也远远的站着许多女孩子,毕竟难得来了一位看上去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帅哥。
他这一嗓门算是把班级里的好奇心全都吊了起来。
又一咕噜涌上来一群人。
陈黎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不是。”
回答只有两个字。
他心想,这个班学生自来熟的很多,叽叽喳喳的。
这个男生倒是个不识趣的,依旧问个不停,如同查户口本般。
每一个问题,陈黎年都回答了,只不过都是一些“嗯”,“对”,“是吗”。
他像被一个透明的泡泡包起,将周围人的热情全然隔绝。
“宋醒!别打扰新同学啦!老苏说叫你去办公室。”一道略显尖细的女音从门口传来,打断查户口的少年。
围在周边的男生顿时起哄,夹着声音阴阳怪气的模仿着“宋醒,人家叫你不要打扰新同学啦。”
那个女生不悦的皱眉,“有病吧你。”
接着狠狠的瞪了宋醒一眼,随即回到自己位置上。
而那个名叫宋醒的寸头男,摸着脑袋,“又不是我学的……”
这时,戴着眼镜的班长从人群中挤出来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欢迎你加入新班级。”
一句话,这个体型瘦小的男生推了好几次厚重的圆框眼镜。
陈黎年向这位同学微笑:“谢谢。”
下课铃响,陈黎年从人群中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去一趟苏老师的办公室。”
从教室里脱身,陈黎年长舒一口气,要干自己的重要事了。
他没去老师的办公室,他在走廊里慢悠悠地晃悠着,压低的声音,探头探脑的叫着一个名字。
“莫星,莫星……”
杂物间里。
“莫星。”
没人回应。
小树林里。
“莫星。”
没人回应。
宿舍楼一楼。
“莫星。”
没人回应。
宿舍楼二楼。
“莫星。”
没人回应。
……
陈黎年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看着像教学楼的地方,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灰尘有点多,是一栋废弃的教学楼。
真稀奇,这个楼和北方的那些一样,走廊是封闭的,看上去有些暗,走廊墙的一面似乎是荣誉榜,长长的榜单,红色的纸从这一头贴到那头。
时间过去的有点久,经过南方回南天的洗礼,无论是榜单还是照片,几乎都变得模糊不清。
陈黎年走着有些匆忙,余光瞥见,榜单上照片隐隐的轮廓,一连串下去似乎有好几张相同的照片。
一楼找完陈黎年接着上二楼。
到了厕所。
陈黎年推开第一间隔间,“莫星?”
回应他的只有寂静,他有些失望,看来也没人……
“我在。”
突然最后一个隔间中,传来少年清脆的嗓音。
陈黎年骤然瞳孔纵缩,三步并作两的跑去,猛地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少年,他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校服,乖乖的坐在地上。露出肌肤的地方,是不同寻常的白,惨白惨白的。
大力推开的门带来了风,将少年校服的一角掀起,露出白皙的腰,年久失修的厕所从漏风的窗户那射进来一缕阳光,将少年衬得更加单薄。
少年被头发盖住的眼睛注视着对面这个眼里放光的陈黎年。
仔细看,陈黎年的右眼与眉毛之间,在眼尾处的地方有一颗黑色的痣。随着少年瞳眸的放大和颤抖,这个痣也似乎跟着颤抖。
像是与世隔绝的泡泡被戳破,在阳光下炸开转瞬即逝的彩虹,为冷漠的少年渡上情感。
陈黎年感觉心脏都要炸裂,心中的齿轮年久失修,在遇到眼前人时,终于重新转动,于是转的越来越快,定格了时间。
地上坐着的莫星看了好一会,随即展开笑,轻轻的叫了声:“陈黎年。”
只是“别呆住了啊。”还没说出口,就被扑了个满怀。
而就是这一声名字,像是打开了对方的定格键似的,陈黎年一把冲下,膝盖猛烈的撞在地上,虚虚的抱着莫星。
可惜,他触碰不到眼前人。
眼前名唤“莫星”的少年身体呈不明显的透明状,显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巨响使莫星吓一跳,身子猛的一抖。莫星的手穿过陈黎年的手臂,回抱于他。
莫星将头搭在久别重逢的老友身上。
少年轻轻道:“好久不见呀,陈小少爷。”
陈黎年的眼眶在几息之间通红。
终于又见面了。
真好。
他终于找到了,他们终于又重逢了。
莫星似乎是一只鬼,或者意识体,不过具体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在他有意识以来就是这样子,身体呈半透明,什么东西都接触不到。
听着这还怪吓人的。他应该是死了吧,但是怎么死的他也忘了,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来源于心的感觉——他不想想起来。
反正,最开始的记忆就是那个坐在幼儿园彩色教室后头沉默寡言的小鬼——陈黎年。
莫星虚无地拍了拍陈黎年,随后再起身,毫不客气的穿过陈黎年的身体。
大步流星,莫星踏出厕所隔间。
“真好啊。”
随即双手叉腰,活像影视剧中的反派:“桀桀桀桀桀。”
一阵发疯完,莫星转头望向愣愣的陈黎年,展开笑容,“陈黎年?怎么不说话?”
窗户透进朦胧的光,就这样洒在少年身上,脸上不清不楚的绒毛好似也与头发一起闪着光。
陈黎年也笑,怪声怪气的模仿莫星:“桀桀桀桀。”
莫星愣神,重新蹲下,给了陈黎年一个脑瓜崩儿。
陈黎年笑着,眼睛盛满星河,最明亮的夜景也比不上分毫。
莫星:“说我疯癫,我生气了。快说点好话,哄哄本大爷。”
陈黎年:“嗯,你最帅了。”
莫星吐舌头。
……
两人顺着楼梯往上走,在天台找了块空地坐着。
他们是久别的故友,聊起了初中毕业后,两年间发生的事。
但一般都是陈黎年说,莫星满眼期待的听着。
陈黎年其实不怎么会聊天,他以一种笨拙的带着严重注水流水账文章来阐述这些年发生过的事。
例如,陈黎年中考正常发挥;例如,学会了长笛;例如,学会了做蛋糕,做蛋糕挺难的……
莫星:“是吗?那你费劲巴拉的做的蛋糕长什么样?”
陈黎年从口袋中的掏出一部手机,向上划动翻找着相册,白皙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光线略显昏暗照片上。
照片中一双修长的手指端着蛋糕托,蛋糕看上去不大,就4寸的样子,抹面很粗糙,抽象派的画技,隐隐约约能看出来是一个小人,照片光线昏暗,衬的用扭曲线条画的人更丑了。
“这也太丑了吧,还有这个‘丑东西’鼻梁上的痣是什么意思?”莫星皱着眉夸张的向后倒。
陈黎年先是盯着少年鼻梁同一个地方如出一辙的痣,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虚虚点在莫星鼻梁。
“一模一样,这是你。”
莫星不干了:“什么意思啊,我有这么丑吗?”
陈黎年:“说不定呢。”
莫星:“……”
陈黎年:“我错了,大王。”
莫星也学着陈黎年刚刚的样子,盯着少年眉眼之间的那颗痣,最后伸着舌头,做了个鬼脸:“哼。”
陈黎年看着他,也笑嘻嘻的,没有再接话。
…………
一个下午陈小少爷度过上高中以来话最多的几小时,讲的口干舌燥。
他们待了很久,从聊天到肩并肩的靠一起闭眼感受风声,直射的太阳已然向西挪去,天边白鸟孤独的飞着,本来应该是悲伤的场景,在此刻却显得美好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