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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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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上海的本地人,在家乡原是订了亲的,这回就打算回去娶亲,娶当地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女的二十多岁了,在那时算是大龄未婚,因为长得漂亮,父母都不舍得把她太快嫁出去,只仍留在家中.她一日一日大起来,再不嫁就真嫁不成了,于是父母把心一横,将她许给了他.他和她没有见过面,但都听别人说起过对方,就是彼此没什么印象.在火车上,他遇到了一个寡妇,女人领着个孩子,也着实可怜.丈夫死了才没多久,孩子也没多大,这回去乡下探亲戚。于是两人聊了起来,到了车站便各自去了。
他回到家乡变同她成了亲,但许是因为不满这桩被人安排的婚姻,又许是因为二人的性格不合。总之,他成婚后才四、五天便又扔下她回了上海。
火车上,他巧遇上回的那寡妇与她的孩子,这回两人非常热络地谈起来,也不像先时所谈的那些个家常之事。这时只谈些婚姻之事。他二人到底是都结了婚的人,未免谈得更投机了些,又有了许多相怜之处,他便越发同情起那女人和孩子来。下车后,还各自留了地址。
他还在自己租的地方住着,打算过些日子把这房子买下来,好把家中的人都接了来同住。不承望,在他打算过一两日去找房主定下房子之事时,女人找来了,拖着个病殃殃的孩子来想他的钱。他听女人说孩子得了很重的病,急需医疗费,况她自己又没有工作,早已无法度日,孩子这一病又不知要花去多少钱。在上海这地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便有也是极不宽裕的,少不得来向他借了,实指望能救这孩子一命,也好和死去的丈夫和夫家交代。说时,早已泪流了满脸,却也顾不上擦,只胡乱抹了两下,便要跪下。
他原本打算安心不借她钱也就完了,谁之她又要跪下。无法,只能借予她了,他心下大约也知道这钱是难还的了,但不知何故终还是借了给她。
那寡妇得了钱,心下也无不高兴的,于是便直去缴了医药费。
自此,他便和那女人有些来往起来,时常相约去探望她儿子的病,又有些生活上的琐事等。待那女人的儿子离了这病,他们俩道又离不开了。女人便越性住进了他的租处,这日子也就这么过着。只是他的同事们都私下传说他同个寡妇成了婚,真真晦气。
他那在家乡的妻子在家也终日无所事事,又不识字,又无丈夫在身边,于是便终日作些活打发了时间。心里总想着和他在一处才是个体统,于是托了上海的一个表亲将她接了上来,找到了他的租处。
她因见他同个女人在一屋中住着,心中便气不打一处来,然又听见是个寡妇,便越发了不得了,只向他哭诉说他在家里养了人,安心要赶自己走。那表亲同他是一个单位的,因比他早来几年,他又多蒙他照顾,故较他又有些资格,只因不在一个部门工作,所以前事一概不知,只当他在上海努力工作打算接了她上来,所以对他的事也不大理论。今听说他这般欺负了她,且自己又是她娘家亲戚,索性就闹了一大闹,把那寡妇给气走了。可是他终究无法对那女人释怀,不免又寻了去,于是两人又有些藕断丝连的事在内。
国民党和共产党的权利之争就要了解了。他不知哪儿得来的消息,便同寡妇一起办了去台湾的手续,那时台湾同大陆还没有什么出入限制,手续也容易,寡妇便领着儿子和两人偷偷攒下的一笔钱先去了那里,投在他的一个熟人处。
他原打算等单位的身份证名一下来就跟了去的,只是左等右等,到底不来,于是也不等证明寄来便上了去台湾的船。眼见就要下船了,谁料想那里的人非说没有证件不让登陆,他无奈只能回到上海等证件。
证件其实早到了,是他的妻子觉得单位无缘无故寄来张纸算个什么事,便去问了她的表亲,那人一见便叫“不妙”,解释了这证件的来历,让她好生收着。她收了证件又不敢让他知道,每每他提到时就忙用话拦了,他又不好明说,只得作罢。
也不知他哪来的耳报神,告诉他说那证件是她收了,故意让他去不成台湾。于是,他气极了,也顾不得什么,就照她脸上打了一通。打累了也不停手,只问她证件在哪儿。于是,她只好来找她表亲,那表亲岂是善罢甘休的?非让他答应同她一起去,要不都别去,他也急了,素日也怕那表亲几分,也只好答应了。
然,他一拿到证件,哪里还记得起她,满心只想着自己一个人去,快摆脱了她才好。待他还拿着证件打算去时,全国已解放了。他终究还是没去成,也终没有能够撇下她。
他和她后来有了四个孩子,他一点也不喜欢这四个孩子。他有一阵子听说寡妇去台湾之前是怀了孕的,于是整天长吁短叹,只不得去。又过了一阵子,也没了她母子的消息,于是他也只好将此时重又放在一边。他七十多岁时死的,死在他的家乡,因为上海的房子终没有买成,他和她也只好仍回乡下去住。他死时在家乡也属于长寿的。只是,到死时,他仍没有放开当年的旧事。她倒也很平静地望着他走了,只是在追悼会上哭了一阵,说了些以后自己生活无依无靠之类的话,也就完了。他的遗照,她从不敢端端正正地放着看,只觉得那双眼睛到死了还盯着自己,不免恐惧,因而那张遗像早早地摘了,不见也罢。他死后,她一次也没梦见过他,每每这样只感叹说这是夫妻的一点子情份,他终究没有回来缠着自己,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