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体》卡夫卡住了

87、警告 “不，我

　　烈日之下，黄土路上的空气扭曲，热浪一波高过一波，一群运货的船夫蹲在黄香楝树下吸着旱烟，这样热的天气，连鸟叫都少。

　　不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冒出一道修长的身形，似乎是一个身穿深色筒裙，戴着斗笠的女人，长长的金发扎成辫子垂落在腰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坐船吗？二十基亚一个人。”一个船夫看见她手里油纸包着的东西，转头看了看河岸。

　　皮卢河从掸邦高原流下，在此汇成湖泊分割出一座座孤岛，伫立交错着吊脚楼寨，平时他们除了运船驮货，也顺带收些接人的生意。

　　女人点头付钱，却没说要在哪里停，“就这样一直划到对岸，最大的那座岛。”

　　“对岸？走不了。”船夫思索片刻，“那地方被封了，不好过去，而且我中途要在寨子卸货。”船夫开口道。

　　“给你一百，你不用上岸，靠边停了即可。”女人压低斗笠说道。

　　船夫看着这个古怪的女人，拧起眉头，但对方既然出钱高，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解开揽绳开始划船。

　　晴日无风，平静的湖面上交错着各种船只，修长的船身划开葱葱郁郁的浮萍，留下一道道水纹。

　　船夫有些好奇的问：“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去那边做什么？”

　　“别怪我话多，北边这里几个将军一直打仗，我们老百姓也不懂，今天封，明天杀，你们外来的不知道，乱走小心送命。”

　　女人笑而不语，只是打量着船夫问道：“你在这里划了多久了？”

　　“七年、快八年了吧，我就是这边岛上的人。”

　　“那你去过对岸几次？”

　　“这个嘛……也没多少，从我记事的时候，那里就一直封着。”船夫说着，抬头看去，远处岛屿的身影逐渐清晰。

　　即使隔得很远，也肉眼可见岛上树木葱郁，都是上百年的老树盘虬交错，还能隐约看见一点白，那是座老旧的石窟。

　　“听说很久以前，那里是个老军阀的地盘，后来被叛军杀了，有个富商买下来改了一半成洋楼，没过几年儿子女儿都死了，总之不吉利。”

　　船夫说着摇摇头，不一会儿船也快到岸。等到近处，他才发现今天不知为何，这座岛上都站着巡视的士兵。

　　女人朝他颔首致谢，低声道：“那就今天也别再靠近，不管听到什么。”

　　船夫看着女人上岸接受那些士兵的盘查，微微一愣，忽然注意到对方脚踝上的涅汝教纹刺身。

　　岛上。

　　墨尔斯跟着侍者穿过藤蔓交织的走廊，打量着这座古老的石窟。

　　四处白色的大理石和砂岩交错，被斑驳的苔藓和巨树的根系缠绕，闷热潮湿的雨林停落中隐约能看见断头的佛像石雕。一条人工开凿的河流从整个石窟中穿过，停泊着一圈小巧的高棉木舟。

　　进入石窟大厅，这里早就被掏空改造做成了宽敞干爽的石室，四面挂满柔软的纱幔，装点着木质饰品和鲜花，俨然是座巨大的水上天然凉亭。

　　在堆满金银茶碟和水果的茶几边，一个老人卧在软榻上，笑眯眯地起身迎接墨尔斯，“欢迎主教愿意大驾光临，愿意赏脸陪我这个老头子聚聚。”

　　墨尔斯看着眼前的人，对方亲切和蔼，还有些文质彬彬的，如果实在大街上肯定会被误会成一个普通人。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掌管了第七区北区近四十年，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军阀，谢宁。

　　他思索着，同样礼貌握手，“您说笑了，之前您八十大寿，我没能去，特意派人给您送了礼物，不知道您是否满意。”

　　谈起那枚人头，谢宁朝他心照不宣地挑眉，随后坐下来吩咐侍者倒茶，开门见山道：“纳特公司的药剂研究非常强劲，他是我们早期的合作伙伴，我们没有理由放弃。”

　　“当然，”墨尔斯微微一笑，“我也只是给您提供更多选项，涅汝教掌控着这边的运输人脉，而您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异生物资源，跟我们合作，您也可以收益颇多，并且现在政府军也在不断逼近。”

　　“哼，”说到这里，老头子冷哼一声，但很快收起这股轻蔑，淡淡摇头道，“每任区长来的时候，都想拿我们开刀，向联邦证明他们不是废物，可四十年过去了，我熬死了那么多对手，还是在这里。”

　　“不瞒你讲，年轻人也好，我同辈也好，见过这么多，我只信奉一条原则——能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墨尔斯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是说道：“但纳特公司不止想与您合作，他们现在也跟政府搭上关系，一个两面通吃的伙伴，还是稳定、隐秘的当地人，您自己会有选择。”

　　说到这里，谢宁沉默片刻。

　　墨尔斯说的也没错，他身有资源，但纳特公司日益膨胀的野心也不容小觑，何况他年事已高，等他一死，等来的便是各路势力清算后代……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有些佝偻地走到石窗边，看着窗外绿荫交错、湖水流淌的风景。

　　墨尔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默默端起茶杯饮茶，等待着对方的选择。

　　但姜还是老的辣，谢宁摆手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考虑。你今天既然也来了一趟，我会喊人在后厅安排晚餐。”

　　“不用。”

　　墨尔斯放下茶杯，对方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仍然说道：“我知道您的顾虑，不过我相信，您看完这个东西后再做打算更好。”

　　谢宁好奇转身，看见一个金发女人从阴影处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袋包裹的东西，没等墨尔斯让她打开，谢宁便有些激动。

　　“你……你弄到了？”他看向墨尔斯。

　　墨尔斯微微点头，女人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小块漆黑的骨头，散发着淡淡的松香，还有一枚微型药剂。

　　墨尔斯看着东西，平静地说道：“这是一部分金乌遗骨，还有纳特公司特制的异因子药剂，只凭这些，你便不用再依赖他们。”

　　“——我知道，你之所以保持跟纳特公司的合作，除了获取他们研究的资料，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特殊的病……”

　　说到这里，谢宁震惊地看向墨尔斯。

　　这是他自己亲信都不知道的事情，眼前这个人又怎么会知道？！

　　但既然对方提出来，又带着东西来，肯定对他还是有所求。

　　想到这里，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和警惕，同时看向那个带着东西进来的金发女人。

　　这个女人也很不简单。

　　他在这里设置了许多士兵巡岗，同时还有异生物的隔离品，但对方进来时都没引起反应。

　　想到这里，他看着墨尔斯的脸，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表情，而墨尔斯也玩味地看着他。

　　气氛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敲门声打断了这场抉择对峙。

　　“咚咚——”

　　一个年轻的士兵推开门，谢宁不满地看向对方，但对方焦急敬礼，飞快说道：“报告将军，我们在湖岸发现一具尸体。”

　　墨尔斯微微抬头，而谢宁则看了眼士兵吩咐道：“派人拖到后面检查就行。”

　　“但我们在尸体嘴巴里发现这个东西——”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狗牌，上面涂着红色蛇形花纹，那正是纳特公司的标志。

　　看见这个，谢宁看了眼墨尔斯，墨尔斯也有些困惑。

　　“死者是谁？”谢宁扶了扶眼镜，冷静问道。

　　“是附近岛上的一个船夫，”士兵说着，看向一直站在角落的金发女人，“……就是送那位女士上来的那个。”

　　说到这里，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午夜。

　　一场淅淅沥沥地小雨落在教堂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积水逐渐汇集成小水洼，被橘黄的夜灯照的发亮。

　　墨尔斯提着夜灯缓缓穿过大厅，宽大的黑袍随着动作微微飘动，一道惊雷劈下，照亮教堂天花板五彩的玻璃窗和无脸神像，在刹那中他停了下来。

　　“主教，”一个修女提着灯，在黑暗中照亮他一半脸庞，“您这么晚不休息吗？”

　　“我坐会儿就去，屋内灯现在关了，你先休息吧。”墨尔斯吩咐道，他在前排缓缓坐下，听着身后细琐的衣物和脚步声渐弱，缓缓闭上眼睛。

　　顿时间，教堂内一片漆黑。只有他静坐在无脸神像前，仿佛安静的雕塑。

　　片刻后，黑暗之中走出一个修长的身影，原先身穿筒裙的艾德琳已经换回涅汝教服，她默默走到墨尔斯身后，低声道：“我们被纳特公司摆了一道。”

　　“意料之中……不过，我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墨尔斯睁眼看向无脸神像，微微叹气。

　　“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追踪我，一路跟到岛上……“艾德琳颔首道，“这次见面的地点泄露，那个老东西已经暂时不敢再出来了，不过他似乎对我们的合作还是感兴趣。”

　　“只要纳特公司的东西在我们手上就行，”墨尔斯看着她，冷静思索着，“他们不愿意看到我们跟军阀合作，但又无法完全控制谢宁，找上门是迟早的。”

　　“不如我去解决掉谢宁？”艾德琳歪头看着他，裂开嘴角，黑暗中一条条藤蔓滑落出来，“要我是你，现在就已经寄生过去，跟这些人类周旋来去，也是耗费精力。”

　　墨尔斯看着她肆意释放出藤蔓，默默摇头，“控制一个人的□□很简单，但控制他们的思想很不容易。”

　　“我们需要更多对我们有用的信息，才能完成进化……”

　　说到这里，墨尔斯忽然抬头看向门外，而艾德琳也迅速收起藤蔓，注意到教堂之外出现一股陌生人的气息。

　　“……有血味。”艾德琳眯起眼看向墨尔斯，但墨尔斯却示意她隐藏起来。

　　她迅速隐身匿藏到黑暗之中，而墨尔斯则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保持着虔诚祈祷的姿势。

　　吱呀的声音响彻在空荡的教堂里，教堂的大门被人推开，逆着门口的光让人无法看清来者面容。

　　因为光线忽然恢复，墨尔斯闭起眼睛，但他没有转头，只是维持着祈祷的姿势平静开口道：“抱歉先生，我们已经关闭了，现在不接待任何人”

　　“……这样吗”对方迟疑片刻，“外面雨太大了，我只是想进来避雨，还请您见谅，神父大人。”

　　男人沙哑着嗓子说道，抖了抖宽大风衣上的雨水，往里走进几步，老旧的教堂大门发出吱呀一声。

　　墨尔斯听着对方拖着沉重的脚步声，湿透的风衣末端的雨水在教堂地板上留下一路水渍，然后一阵衣物摩挲靠近。

　　——他坐到了自己身后。

　　墨尔斯默不作声地抬起头，但对方却似乎已经有所预料，率先开口止住他的动作：“请不要回头。”

　　对方说着脱下湿漉的大衣叠在椅背上，缓缓坐下交叠着双腿，发出一阵漫长而疲倦的喟叹，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宽慰和满足。随后，一股淡淡的血腥和腐烂的泥土气味在教堂封闭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这个男人刚从海边沼泽走上来一般。

　　黑暗中，男人伸手抹开额头前被雨水浸透的发丝，在昏暗里露出一抹深绿色的眼睛，如鬼魅一样凝视着前人的后背，但墨尔斯并无察觉。

　　他继续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刚刚，我杀了一个人……我想，您不应该看见我现在的这个样子。”

　　“我不会回头。”

　　墨尔斯沉思片刻，慢声回答道，仿佛真的开始扮演起那个所谓神父的角色，“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跟我说，但也许……你现在更需要休息。”

　　“是吗？”

　　对方的手耷拉在椅背上似乎思索着什么，随后勾起嘴角。

　　“不，我不需要休息，我此刻需要的正是……一些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