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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父亲的线索 回到王府时 ...

  •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暗。管事早早备好了热水与伤药,几名内院侍卫将遇难同僚的尸首抬往后院收殓,府中上下虽忙碌却不慌乱,显是见惯了这等场面。裴教头领着皇甫璟到管事处重新登记造册,将他的身份从“外院侍卫”改为“贴身侍卫”,又领他去领了新的腰牌、新的住处钥匙。

      新住处在外院与内院的交界处,是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离萧逸昀的内书房只有一箭之地。这已是贴身侍卫的待遇,比外院那间与众人同住的厢房不知好了多少。但皇甫璟走进那间院子时,心中没有半分喜悦。他知道,离北辰王越近,暴露的风险便越大。那张人皮面具能骗过寻常人的眼睛,可能不能骗过萧逸昀和那些高手,他没有把握。

      如今他在明,敌在暗。他甚至不知道敌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更何况,如今又多了一层顾虑。那个在暗处给别离间扣黑锅的人,很可能就在这座王府之内。

      叶惊弦不知何时溜进了他的新院子,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壶热茶,笑嘻嘻地往桌上一放:“师兄,恭喜高升。”

      皇甫璟关上门,回身看了他一眼:“消息倒是灵通。”

      “何止灵通。”叶惊弦自顾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内院都传遍了,说新来的景侍卫在北山猎场一剑斩七贼,王爷当场提拔,从外院直接跳到了贴身侍卫。我旁边那屋的老冯酸得不行,说什么他在王府干了三年还是个看门的,你来了三天就飞上枝头了。”他学老冯说话时故意压粗了嗓子,学得惟妙惟肖。

      皇甫璟没有接他的玩笑。他在案前坐下,将腰间的制式长剑解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方道:“今日那些刺客面巾上的字,你看见了多少。”

      叶惊弦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他将茶杯放下,少年人的嬉皮褪尽后,露出一双清亮而警觉的眼睛:“我杀的那两个,面巾内侧都有。那个间字绣得极地道,针脚、字形,和咱们令牌上的绣样至少像了七八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师兄,这不是巧合。西市牌坊那次用《广陵散》,这次用绣字标记,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我知道。”皇甫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壁的温度暖着指尖,“但我想不通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十几个通玄境刺客,说派就派,全军覆没也不心疼。飞云楼做不到,威远镖局也做不到。”

      叶惊弦皱起眉头,想了一阵,忽然道:“那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皇甫璟抬起眼,两人对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悚然。

      朝廷的人。这五个字虽然简单,却足以掀翻他们之前的所有推断。

      别离间从不涉足朝堂之事,这是创立之初便立下的铁规矩。但若朝廷中有人想借江湖之力搅动风云,别离间这块金字招牌便是最好的挡箭牌。杀手组织之间的互相倾轧,江湖人只会看作寻常的恩怨仇杀;可若是朝廷在背后操盘,那便是另一重棋局了。

      “先不要妄下定论。”皇甫璟压下心中的波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等花想容的回信到了再说。晴雨阁那边的情报应该也快了。”

      叶惊弦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放下杯子道:“对了师兄,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今天围猎场上,北辰王身边那几个高手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裴教头留在猎场外围,那两个归真境的气息我只在出发时感应到过,到了猎场就消失了。”

      “裴教头为何留在外围,你可曾问过?”

      “问了。”叶惊弦压低声音,语调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凝重,“他说是王爷的安排。师兄,这北辰王同你一般年纪,行事却让人看得云里雾里。”

      皇甫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窗外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天,他起身将叶惊弦送到门口,嘱咐道:“从今日起,府中每一句话都要斟酌过再说出口,背后有眼睛在盯着。”

      叶惊弦难得没有嫌他啰嗦,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翻墙走了。

      皇甫璟关上门,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正欲关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院墙的西南角,这里也有一道刻痕。

      搬进新院子之前,他的旧住处在外院东侧厢房,那道刻痕恰好处在他每日进出必经的墙角,故而一直以为这暗号是冲着自己来的。可如今换了住处,从这间独院望出去,竟还能看到另一道同样式样的刻痕。

      这间院子是管事临时安排的,那管事脚步虚浮、指节无茧,绝非习武之人,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预先刻下暗号。

      这道刻痕,会不会根本就不是留给他的?

      他心中一动,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夜色已深,院中寂寂无人,只有秋风穿过胡杨枯枝时发出簌簌的碎响。他走到院墙前,蹲下身,借着月色仔细端详那道刻痕。

      别离间的暗号通常以匕首或短刀一气刻成,一刀下去棱角分明,可眼前这道刻痕的棱角已被风沙磨得圆润,砖缝里还嵌着西北的黄沙。

      这不是新刻的。

      皇甫璟伸出手指,沿着刻痕的纹路缓缓描摹了一遍。刻痕的位置、角度、深浅,乃至笔画之间的间距,都与别离间现行使用的暗号标记完全吻合。但这道刻痕少说也是数年前留下的,绝非近日所为。

      他忽然想起了玄川王说过的话,皇甫璟的父亲在失踪前,曾来过北辰王府。

      十年前。

      皇甫璟的手指停在刻痕的最后一笔上,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十年前,五皇子萧逸昀虽然已经有了封号和属地,但尚未就藩。那时这座王府还不属于他,只是边陲一座闲置的王府旧宅,留守的无非是管事、仆役与戍边卫队。父亲若是在那时带人来过,在这面墙上留下别离间的暗号作为接头标记,便完全说得通了。

      他在继任间主之后曾遍阅别离间所有档案卷宗,没有找到任何一条关于北辰城的出勤记录。能够在不留文字记录的情况下调动人手、且事后不留下任何档案痕迹的,纵观整个别离间,只有两个人能做到,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便是他的母亲。

      母亲当年离开洛京,本就是为了追寻父亲的踪迹,若她沿着父亲走过的路线一路寻到北辰城,也并非不可能。

      这些记号,极可能是父亲那行人留下的。

      十年前父亲为何要来北辰王府?如此偏远之地,如此荒凉边陲,一座没有主人的空府,有什么值得他远赴千里?

      他们在这里谋划什么?

      又是什么处境,让他们刻下了“小心有人监视”的警示?当时这座王府里还有谁在?这座空府在那时聚集了怎样的一群人?

      北辰王当真是闲云野鹤吗?在他就藩之前,便已有这么多人围绕着这座王府明争暗斗,至少自己的父亲就曾是其中一人。为什么?这座王府里究竟藏了什么?或者说,这座王府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站起身,将手心在衣袍上慢慢擦干。夜风拂过院墙外的胡杨,枯叶簌簌而落,有一片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玄川王说他失踪前来过北辰王府,这条线索如今有了物证。可这座王府十年前与今日已是两番面貌,当年在此的人如今还剩下几个,又该何处去寻?

      皇甫璟转身往回走时,眼角的余光扫过墙根处一块微微翘起的砖石。他动作一顿,回身在那块砖石前蹲下,用手指拨了拨砖缝间的泥土。土是松的,与周围被风沙压实多年的砖缝截然不同。他抠开砖石,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他缓缓将东西取出。是一枚铜扣,约莫拇指大小,背面刻着一个“离”字符,与他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背面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铜扣表面已覆了一层铜绿,显是埋在此处有些年头了。

      铜扣在别离间中素来是杀手在执行任务时用来标识身份的信物,每人一枚,编号不同。皇甫璟翻转铜扣,借着月光看清了背面的编号:甲·叁。

      他握着铜扣的手微微收紧。

      甲字头是别离间创立之初第一批跟随父亲的人。甲叁号,他记得这个名字,陆鸣,父亲当年的贴身护卫,父亲失踪后便再无音讯。母亲曾派人寻遍大江南北,一无所获。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他的铜扣却出现在北辰王府外院的一道旧墙之下,被一块松动的砖石压着,一压便是十年。

      陆鸣来过这里。他与父亲一同来过这里。父亲失踪后他也没有再出现,而他随身携带的铜扣却留在了这面墙角。是他主动埋下的信号,还是他死后旁人替他藏起的遗物?若是信号,为何没有后续的标记?若是遗物,那杀他的人是谁,又为何特意将铜扣藏于此处?

      一阵夜风吹过,皇甫璟将铜扣攥在掌心,冰凉的铜绿硌着掌纹。他回到屋内,关上门,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烛台上的蜡泪堆了厚厚一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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