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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礼部 祫祭大典前 ...

  •   祫祭大典前五日,礼部一纸帖子送到了别离间。

      帖子上写得客气,说祫祭乃国之大典,届时万民观礼、四海来朝,洛京城内外的安防需各衙门协同。今年陛下圣躬欠安,礼部奉旨将大典外围的秩序维护分包给各江湖门派,请各派掌门或话事人于十月十二日赴商丘驿议事。

      皇甫璟将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叶惊弦。叶惊弦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礼部什么时候管起江湖的事了?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是礼部的名义,但未必是礼部的主意。”皇甫璟将帖子收好,起身去取外袍,“右相周延儒兼管礼部。这帖子背后是谁,去了才知道。”

      商丘驿在洛京南门外十里,原是接待外邦使臣的驿馆,修得阔气。皇甫璟到的时候,门口已停了不少车马,有镖局的、有武馆的、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亲自来了,还有几个面熟的中立势力话事人。

      慕容瑾也来了,站在廊下与礼部一个郎中低声说话,见皇甫璟进来,只遥遥点了个头,没有上前。

      皇甫璟相熟的几个门派都有事在身,唐门的掌门自称在研发新的机关,需要合力无法前来,悬剑阁的阁主在闭关,清霄派则是夜观天象不宜下山,其他名门大派也都各种推脱。

      看来他们既不想掺合进朝堂之事,也不买礼部的面子。

      如果不是因为想知道礼部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倒是也可以称病不来,主要是别离间日后如果想要多接皇子们的生意,必然需要他这个间主亲身入局,和礼部交好也属于其中一项任务。

      皇甫璟到场后扫了一圈,发现来的都是些既不站队二皇子也不沾四皇子的中立势力。飞云楼和威远镖局的人倒是没来,看样子这两家已经提前知道礼部的用意,毕竟这两家最近可是接了不少各部官员的单子。

      这让他更加确认了帖子的真实意图:这场议事,表面是安排祫祭外围的安防任务,实际上是摸底江湖势力。堵不如疏,与其让这些身怀利刃的人在祫祭期间暗中活动,不如给个名分让他们站到明处。

      礼部郎中的发言验证了皇甫璟的判断。这位郎中讲话圆滑,绕来绕去就是两层意思:其一,大典外围的安防需要帮手,江湖朋友身手好、耳目灵,朝廷愿意借重;其二,所有参与安防的门派需统一登记造册,听从礼部调遣,大典结束后论功行赏。

      言下之意很明白,配合的以后就是朝廷认可的合作势力;不配合的,祫祭期间别在洛京附近晃悠,否则别怪朝廷不给面子。

      看起来倒像是招安大会。

      皇甫璟没有表态。他接过登记的册子写了别离间的名字,然后退到角落里安静地喝茶。慕容瑾也替晴雨阁登了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右相的人刚才在打听你。”

      “打听什么。”

      “打听你今天会不会来。”慕容瑾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这人城府极深,连晴雨阁也没有太多他个人的情报,当年你父亲的事他知道多少我不清楚。但等会儿他要是找你说话,记得多听少说。”

      果然,议事散了之后,皇甫璟正准备上马回城,一个穿灰布直裰的长随无声无息地凑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皇甫间主,右相有请。”

      侧厢在驿馆东面最深处,与正厅隔了两重院落,周延儒已等在里面,正背着手看墙上挂的一幅老地图。

      他今年五十出头,身形清瘦,穿一身不起眼的藏蓝常服,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当朝右相的排场,倒像个告老还乡的学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在皇甫璟面上一落,停了片刻。

      “坐。”周延儒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壶给皇甫璟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待一个逢年过节才上门的远房晚辈。

      皇甫璟依言坐下,没有主动开口。

      周延儒也不急。他将茶盏推到皇甫璟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慢慢饮了一口,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桩陈年旧事:“我知道你最近在查当年的事,十年前,令尊从洛京出发北上之前,曾托人给老夫带过一句话。他说此去北辰,若顺利,三个月便回;若不顺,托老夫替他照拂一下别离间。”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皇甫璟,“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皇甫璟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些年,朝里有些卷宗一直封存着。”周延儒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墙上那幅老地图,语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遗憾,“不是我不想查,是不能查。有些事,碰了就是死罪。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倒了,那些卷宗就更没人敢翻了。”

      皇甫璟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稳得不露一丝破绽:“右相今日单独见臣,就是为了说这些。”

      周延儒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是茶盏里冒出的热气,转瞬便散了。他将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皇甫璟面上,端详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长得像你父亲。”

      皇甫璟没有接话。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周延儒站起身,将双手负在身后,踱到窗前,“明知道有些事碰不得,还是要碰。他北上之前,我劝过他。他不听。”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你最近和几位皇子都走得很近,年轻人的想法我理解,可能是为了江湖义气,也可能是有利可图,但朝堂不比江湖。在江湖上,仇家来了你能拔剑;在朝堂上,剑还没拔出来,人已经死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皇甫璟,目光里没有了方才叙旧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宦海沉浮之后特有的冷峻:“查你父亲的事,我不拦你。但记住一件事,离皇子远一点,不要步你父亲的后尘。”

      皇甫璟抬起眼,与周延儒对视。他在这位右相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意思,虽然周延儒没有挑明,但他分明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年发生了什么,并且还涉及到一些秘辛。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想从皇甫璟身上得到什么,皇甫璟一时无法完全判断。

      但他记住了慕容瑾的叮嘱,多听少说。于是他只是起身行礼,道了声“多谢右相提点”,便退出了侧厢。

      周延儒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穿过院落的背影。藏蓝常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他长久地注视着那道逐渐远去的瘦削身形,直到它消失在月洞门后。

      此子与他父亲的性格倒是有些不同,失了他父亲的张扬,多了些防备和提防,但愿他能比他父亲聪明一切,不要重蹈覆辙。

      回到北辰别馆时天色已晚。萧逸昀正在书房里看孙济川送来的商路图,见他推门进来,扫了他一眼便问:“礼部的会开得怎么样。”

      “无非是安排外围防务。让各派登记造册,配合礼部调遣。算是朝廷对江湖势力的一次摸底。”皇甫璟在案边坐下,接过萧逸昀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语气平淡如常,“堵不如疏,怕有人在祫祭期间搞事,干脆都叫到明处来,给个名分也方便监视。”

      萧逸昀“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只是将商路图往旁边挪了挪,给皇甫璟腾出放茶盏的位置,然后继续低头看地图。但皇甫璟注意到,萧逸昀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很久,却没有翻动一页。

      皇甫璟在商丘驿会见右相的事早有人禀报上来,毕竟右相并没有刻意隐瞒,当年右相与皇甫霆交好的事情也并不是秘密。

      他没有问皇甫璟在礼部会议结束之后还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不是不想问,是他在等皇甫璟自己开口。他猜到皇甫霆当年不知所踪多半与永安王的事情有关,所以他一开始就存了几分弥补的意思,对皇甫璟也尽可能地包容。

      他并不指望一个杀手能与自己坦诚相待,但是至少不应该处处隐瞒,他竟然有些猜不透皇甫璟的心思究竟在哪里,是为了追查父亲的线索,还是为了玄川王的交易,又或是其他的原因?

      留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他恐怕也是有点失去了理智。

      而皇甫璟最终没有提周延儒,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将杯中茶慢慢喝完。

      萧逸昀将商路图卷起来收好,起身走到皇甫璟身边,伸手将他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片枯叶拈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叶子在他指间转了转,被搁在案角。

      “礼部的差事应付过去就行。商路的事有孙济川盯着,别离间的人明天到位。”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皇甫璟一眼。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温润的眼睛看向别处,“早点歇着。”

      他没有问。

      皇甫璟看着萧逸昀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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