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地》江知檀

60、无信任 那林小姐怎

　　梁加琛没有流露任何情绪，艾利预料到以他多疑的性格，不会直接信他。

　　“你一定有办法帮助我回雲洲，只要让我回去，我就能指证廖白甫。”艾利说道。

　　梁加琛打量着他如今的模样，头发又长又脏，应该没钱清洗，皮鞋已经开裂了，还大了一码，估计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如他所言，确实快成为流浪汉了。

　　如果艾利真的成为流浪汉，活不活得到年底都难说，而他回了雲洲，就算要蹲监狱，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所以你只是希望我带你回雲洲？”
　　“嗯，我是偷渡过来的，现在没钱没身份，哪儿也去不了。”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我会帮你？”

　　“凭我觉得你是个好人，Ethan，你跟你哥哥他们不同，从小到大，你都没真正害过一个人，”艾利几乎恳求他，“我知道自己坏事做尽，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带我回去，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当时押你下船的三个警察，有一个女警，你可记得？”
　　“记得。”

　　“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当时也没太看清。”

　　咔哒上膛声，梁加琛的枪直直抵上了他的额头：“那是廖白甫的亲生女儿，如果廖白甫帮你逃脱，怎么可能拿自己女儿的生命做赌注！”

　　艾利看清他眼中的怒火，腿都吓软了，赶紧抓住梁加琛的手腕，试图将枪挪开：“Ethan你信我，我真的是通过廖白甫才走掉的，至于他女儿怎么会在……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哪里出了纰漏？当时的爆炸并不算强烈，如果我们真的想赶尽杀绝，那三个警察绝对活不下来。”

　　“他们活不下来，你也同样活不下来，别在这里跟我装可怜，你们不可能把差佬的命放在心上，爆炸的范围显然是以你的安全为考虑的。”

　　“Ethan啊，到底要怎样你才肯信我？你以为差佬个个都是好人吗？有的人为了利益，出卖亲人也不在话下的，玄爷手下也握了不少自己亲儿子亲女儿的命的！梁言哲不就是被他放弃的吗？你那几个刚生下来就被溺死的姐姐——”

　　“住口。”

　　“你别把人性看得太好！廖白甫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佬不也没能替自己老婆报仇？！为了利益，为了爬上高处，他也不得不牺牲一些东西！包括自己的女儿！”

　　男人的眼神猛地狠戾起来，用枪把他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你就算现在杀了我，我还是那句话，廖白甫是帮我逃脱的人。”

　　“他和你置换了什么利益？”
　　“他要权力。”

　　“你能给？”
　　“我自然不能，但是我背后的人可以给他。”

　　“那就让你背后的人带你回雲洲。”

　　“他们已经放弃我了，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来求你，”艾利心一横，索性和盘托出，“我承认我是小人，不敢直接求你，所以想把你老婆绑了，你那么在乎她，肯定会被迫帮我。”

　　枪托狠狠撞击在他的颧骨上，艾利的脸迅速肿起一大块，他捂着伤处，由着梁加琛发泄，嘶哑吼叫着：“如果我死在美国，雲洲警方就永远别想查到真相了！你只需要把我送回去……我一定配合……”

　　林漫心走过去轻轻按住男人的手腕：“艾利现在还不能死。”

　　看到她出来，艾利的脸上闪过一丝生的希望，“林小姐，之前对你多有冒犯，我感到抱歉，但我确实想不到其他办法了，我就是这么个烂人……”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也不是想帮你，”林漫心说，“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回去接受警方的调查。”

　　“我明白，我明白，只要让我活下去怎么都行。”

　　梁加琛思索了一会儿，转头就给雲洲警署打了电话，通知那边过来抓人。

　　艾利彻底傻眼，“什么意思？你们不是要带我回去吗？”

　　“我又不是差佬，哪儿有权力带通缉犯回国。”
　　“梁加琛，你玩儿我呢？你知不知道想让我死的就是——”

　　他屈膝蹲在男人面前，终于抓住他的破绽：“就是谁？”

　　林漫心也反应过来了，刚才一直被艾利的话带着走，却没想过他有个很大的逻辑漏洞。如果他害怕死在美国，想要回雲洲，只需要联系雲洲警方自首，警方一定会开始调查通缉犯诈死的事，一旦开启调查，又收到他自首的消息，那就肯定会跨国办案，把他带回雲洲。

　　艾利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通过林漫心找到梁加琛，再让梁加琛把他带回国，从某种意义来说，盛兴帮其实是梁玄易用来制衡梁加琛的手段之一，他们前几年明面上和谐，那不过是梁加琛的缓兵之计。

　　梁加琛根本不待见艾利和艾腾，否则怎么会让梁氏慢慢脱离那些违法交易？逐渐断绝和盛兴帮的往来？

　　艾利不傻，他来找自己的仇人，岂不是比找警方更危险？而且他凭什么笃定梁加琛就一定会把他交给警方。

　　他到底是真的想回雲洲接受调查，还是想诈梁加琛的身份，又或是有其他的谋划。

　　“是什么让你宁愿来找我，都不跟雲洲警署联系自首？”梁加琛盯紧了他，不放过他的一丝表情。

　　艾利的计谋失策，在他摸向后腰时，梁加琛已经先一步踢开了他的手臂，皮鞋踩住他的手腕狠狠一碾，都不用动手，就让艾利没了还手的力气。

　　艾利痛苦地掐住抽筋的右手腕，后腰处的小刀也被梁加琛搜出来丢到了地上，“你就算成了流浪汉，该有的警惕都不可能少，除非你从一开始就在演戏，直到现在，你依然在演戏。”

　　“我早就被搞废了，斗不过你，随便你怎么解决吧。”艾利瘫坐在墙角。

　　“你要真想活下去，那就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把事情说清楚，我或许还能保你一条活路，”梁加琛俯视着他，“准确说来，现在也只有我能给你活路，对吗？艾利。”

　　“在我安全抵达雲洲之前，我不会再多说一句关于雲洲警署的消息。”

　　梁加琛不屑地笑了：“你最好一直都这么硬气。”

　　很快，工作室进来两个黑人保镖一左一右把艾利架了起来，问梁加琛要怎么处理。

　　“塞进楼下的垃圾车吧。”男人冷漠道。

　　说完牵着林漫心就要走。

　　艾利这下是真的慌了，“Ethan你等等！”

　　梁加琛没有任何回应，就在他快要走出工作室的时候，艾利终于和盘托出：“是何玉忝！何玉忝跟廖白甫是一伙的，但是廖白甫把我救出来这事何玉忝不知情，所以他才想把我赶尽杀绝。”

　　·
　　梁加琛按下手机录音的播放键，声音开到了最大，放在廖白甫面前。

　　“证物离我这么近，就不怕我销毁？”廖白甫似乎并不意外他会找上门来。

　　“你觉得我会没有备份？”
　　“这还差不多。”

　　看着廖白甫欣慰的样子，梁加琛蜷起手指轻叩几下桌面，“我现在不是在以徒弟身份跟你说话，你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指控？”

　　“艾利是我放走的。”
　　“理由。”
　　“现在不能说。”

　　“那你是想等着出狱后再说？”
　　“Ethan，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我把事情做完，我会去自首。”

　　梁加琛猛地拍桌，倾身越过一半桌面，看着那双淡然自若的眼：“廖白甫，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审问你！”

　　“Ethan，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了，我就快成功了，这时候即使是你也拦不了我。”

　　梁加琛一把抓住廖白甫的衣领：“你知不知你在做什么？！你差点儿害死自己的女儿！害死自己的兄弟！那是廖京月！你的亲女儿！”

　　“正因为她是我亲女儿！所以我才不可以偏心……而且那点炸药的量不会真的害死他们的……”廖白甫嗓音越来越抖，“你以为我真的想这样做吗……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是你告诉我的！”梁加琛比他还要痛苦，满眼都是熬夜后的血丝，“是你说人要有底线，差人的底线要比普通人更高，有的事就算是死也不能碰。是你说差人见惯了黑暗，所以要有最强大的精神去压制内心的折磨，才能敞亮地面对人间，面对市民，面对家人。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帮助一个罪大恶极的Hei.社会份子逃脱了法律的制裁，你用炸.药伤害了自己的女儿和同僚，廖白甫，你对得起这身警服吗？！”

　　一声声的质问把廖白甫的心都敲烂了，在这样浓烈直白的情绪下，再冷静的人也没法承受。

　　眼眶蓄满的泪终是喷涌而下，尽数滴落在男人拽住他衣领的拳头上。

　　“二十多年了阿琛！二十多年了我还没做到对她的承诺！我是不是还要再等二十年又二十年？等到我死的那天，九泉之下，我都愧对你师母。”

　　梁加琛最受不了他提师母，每次提起，他总会想到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红衣女人。

　　他撤下手，情绪也有些压制不住，于是背过身，不再看廖白甫，“不是还有我在吗？我从来没忘记过自己要做的事。但是我和你不同，你为了复仇已经疯魔了，我不会做任何违背底线的事。”

　　“你能让我在有生之年，看到那些恶人全部落网吗？”

　　梁加琛琢磨着他这句话，有些迟疑地回过头：“你怎么了？”

　　“没怎么，”廖白甫躲开他的眼，低头用袖子擦泪，“我只是等得太久，不想再等了。”

　　“你放走艾利，是不是为了引出刘法医。”
　　“Ethan，别问了。”

　　梁加琛直觉不对：“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

　　“我叫你别再问了！你骂也骂了，该发泄的也都发泄了，就当我这个做师傅的求你，既然这次的行动瞒着你，那就说明这些都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廖白甫，你不想说，我自会查清楚。”
　　“你这小子……”

　　“我希望你别忘了，廖京月失去了母亲，不可以再失去父亲了。如果你敢为了复仇把自己搭进去，我不会帮你照顾廖京月，我也不会让任何人照顾她，到时候等她百年归西，你们一家三口在九泉相遇，我看你怎么跟师母交代！”

　　说完，他直接砸掉存了录音的手机，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十八岁的时候，我就发过誓，做徒弟的绝对不会让师傅孤军奋战，如果你动了要跟他们拼命的念头，那我也绝对不会有片刻的退缩。”

　　过了三十五岁的男人眼里多了许多沧桑，却和十八岁时一样执拗。

　　廖白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叹了口气。

　　“那林小姐怎么办呢？”

　　那股执拗猛地散了，茫然几瞬，化作一种隐隐的悲恸。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卧底不可动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