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地》江知檀

43、宣战 GAME

　　这场暴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先是落在梁万礼的家，接着落到了主宅。

　　林漫心他们虽然不在风暴中心，但梁加琛显然在主宅安插了眼线，总能第一时间得知消息。

　　梁加琛偶尔会避着她去书房，偶尔会让司悍直接在吃饭的时候说。

　　他们会用很多加密的语言，林漫心听得似懂非懂，大致知道梁万礼在麓港管理上闯祸了，对家公司挖走了不少梁氏的元老级人才，梁万礼瞒了一段时间终究没瞒住，传到了梁玄易耳朵里。

　　晚饭过后，梁加琛又和司悍在书房里聊了很久，等他回到卧室，林漫心还坐在床上写今天的工作日志，就算是对待一线的销售工作，她也非常认真，几个月下来，日志都写完三本了。

　　见他过来，林漫心圈起了日志中的一个词，问梁加琛，港口拼柜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梁万礼会在拼柜的事情上出差错，难道他也走私？

　　“你还记得林氏出事那次？”
　　“记得。”

　　“梁振一直跟各大珠宝行合作，帮助他们走私，如果靠港后的仓储全是原石，很难避开海关的检查。”他点到为止，留给了林漫心思考的时间。

　　“如果原石和其他货物拼柜……梁万礼又是搞地产的……”林漫心把他的话在脑子里盘算一圈，恍然大悟，“梁振的原石走私都是挂靠到梁万礼的建材拼柜，走地产进口批次安全过关的？”

　　“没错。”

　　“那上次被查出来，梁万礼没事……说明上次不是拼柜，或者不是和梁氏地产的建材拼柜，否则梁万礼也难逃干系，”她转念一想，“可是他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帮助梁振走私呢？”

　　“干违法的勾当无非三件事，挣钱，洗钱，平账。”

　　“梁万礼靠这种方式省不了多少钱，如果他想要洗钱平账，那多半是地产方面出问题了。”
　　梁加琛进了被窝，搂住她亲了一口：“行啊Karin，继续说。”

　　林漫心嫌他身热，躲不开又作罢，“我觉得大哥不可能完全不知道梁振和梁万礼的合作，他应该只是装作看不见，只要他们别太过分。”

　　梁加琛：“梁振和大哥为什么会死，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林漫心：“如果我是梁万礼，肯定会在确保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再接手港口，毕竟地产和港口都是大生意，操之过急只会自乱阵脚。以他目前对港口的胡乱管理来看，估计也是迫不得已将计划提前。”

　　“嗯，所以就乱套了。”
　　“那他为什么会把计划提前呢？这么急着掌权……”她撑着他的胸膛坐起来，“难道大哥和梁振掌握了他的致命证据？”

　　梁加琛吻吻她的发顶，深吸一口洗沐后清甜湿润的花果香，答非所问，“台风天，自然会吹走迷雾，让有的东西现出原形。”

　　“可——”
　　没等她说完，强壮的身躯已经覆了上来。

　　数日后，气象台挂三号风球，雲洲大风将至，人人换上短裤拖鞋出门。

　　雨太大容易堵车，林漫心最近都是地铁出行，没让阿梅婶送。

　　地铁入口步行几十米可以领取当日报纸。

　　这一天的报纸上出现了梁万礼的名字，是一则针对他接手梁氏集团地产和港口双重贸易的采访。

　　标题大大的“年轻有为企业家”几个字，看得林漫心想笑。

　　这采访也不知是梁万礼找人写的，还是真的采访，里面的话冠冕堂皇，和他本人的行径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说要让雲洲市民住上性价比高的好房子，要让靠出海外贸为生的生意人在麓港挣到第无数桶金，还说要做慈善建学校，紧跟大陆步伐，不能让贵族学校占据雲洲，要保护妇女儿童的权益，建雲洲最好的妇幼医院。

　　林漫心捏着眉头读完了。

　　愿景是宏大的。梁万礼聪明之处在于他懂得审时度势，其他豪门子弟多多少少还在跟鬼佬藕断丝俩，梁万礼已经摸索到雲洲未来要走怎样的路了。

　　他这张嘴适合从政，说的话像政客，做出来的事却是实打实的黑心商。

　　就在她看完这篇报纸的第二天，早间新闻报道了一则工程问题。

　　正好遇上夏季暴雨，梁氏集团旗下的一个民宅项目爆雷，房屋接连漏水，墙体出现裂痕，业主们开始向政府部门维权，声量逐渐扩大后，相应部门安排了质检抽查和第三方检查，最终证实该项目存在质量隐患，墙体用料和防水工序均不合格。

　　有些事一旦开头就收不了尾。

　　梁万礼在一个项目上尝到甜头，又怎会规矩老实地完成其他项目，或许以前大家苦于梁氏在雲洲的滔天权势，又或许爆过的问题都被金钱压下去，但这次民众不买单，政府也不包庇，所有的箭头直指梁万礼——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就已经被台风吹灭，被暴雨浇熄的“青年才俊”。

　　林漫心收好报纸，踏入店内。

　　她知道，这一次，梁玄易不会再保梁万礼了。

　　比起这些，眼前更紧要的事是梁加琛的生日。

　　趁着这段时间阿梅婶不用接送她，林漫心下班后就留在店里打磨她亲手制作的玉器。

　　工艺师傅下班早，每次看到她进到工作间都会调侃她一句，我们的大师傅来了。

　　林漫心的手艺比他们想象中要好，她选料有水准，雕工精湛细腻，打磨、抛光、修整，每一步都慢慢来，非常沉得住气。

　　这样轻的年纪，这样沉淀的心性，在他们长辈眼中，实属难得。

　　梁加琛最近经常忙到半夜才回家，为了不打扰林漫心休息，便在隔壁房间睡了，有时候直接在书房应付一晚，林漫心怕他猝死，在他桌上放了瓶速效救心丸，梁加琛瞧见了，盯着那瓶子笑了好一会儿。

　　司悍觉得Ethan哥真是看什么都深情，哪怕是看着救心丸。
　　结了婚的男人是不一样啊。

　　同样是结了婚的男人，梁万礼就没这么好命了，港口和地产同时出问题，要说没有幕后推手，他死也不会信，眼下他最怀疑的人自然是梁岳仁。

　　梁岳仁多少岁的人了，怎会看不透个中沟壑，他不可能不怀疑梁振的死，但现在梁言哲也死了，梁万礼又接手了麓港，把梁雍踢了出去，完全顶替了他们这一脉在麓港的话语权。

　　他怎么会不恨梁万礼。
　　在这个节骨眼报复他，也情有可原。

　　梁万礼买通黑白两道彻查了一番，可算让他查到了港联物流背后的人。

　　“阿爸，港联的老板是梁雍，”他一锤定音，把查到的信息都摆到梁玄易面前，“这家物流公司十年前就成立了，但是五年前换了老板，总经理挂的别人的名字，有名无实，背后出资人其实是梁雍。”

　　他有理有据地分析着，“我还查到梁雍的真实年龄比他现在的年龄要大五岁，这些年他一直用假年龄藏在梁振身边，伪装成没机会上学的大学生，就是为了不让人怀疑他的本事。”

　　梁玄易这次倒是有耐心，难得没打断他，听他说了下去。

　　“梁振死后，梁岳仁只剩他一个儿子，我也没想过赶尽杀绝，是梁雍自己非要退出麓港，那时候我还当他太无能，所以就同意了，没想到这人玩阴招，用自己的公司来搞垮我。”

　　梁玄易拨弄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为什么言哲在的时候没被搞垮，你一来就被搞垮了？”

　　梁万礼有备而来，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阿爸，大哥跟梁振私下有很多交易的，只是您不知道罢了，现在大哥人没了，我也不想说太多闲话，免得逝者无法安息。”

　　这次爆雷的建筑虽说是梁万礼负责的项目，但后续爆出来的项目有一部分是梁言哲最开始做地产的时候签下的，梁玄易不可能一无所知，梁万礼也不会傻到把全部责任都揽下来。

　　“阿礼，我提醒你很多次，别那么贪心。”

　　“如果我是为了自己，您可以说我贪心，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梁氏，地产自从交给我管后，梁氏的净利润每年都会提高至少三个百分点，阿爸，我们是商人，我始终以集团利益为重。”

　　“那你有想过民宅出问题是会死人的吗？”

　　“不会的阿爸，虽然我没有用最好的材料，但我不至于蠢到砸梁氏的口碑，这次的事一定有人从中作梗，”梁万礼打开录音笔，“这是秘书去联系的几个业主，您听他们说什么。”

　　说话的是一对夫妻和一个老人，他们向梁万礼的秘书透露，的确有人给他们每人一百万向政府举报，而且必须把事情闹大，直到政府亲自来检查。

　　听完录音，梁万礼接着说：“这个项目都验收好几年了，现在才爆出问题会不会太巧？恰好是我接手港口没多久，恰好是我最分身乏术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那在你看来，谁才是这些牛鬼蛇神？”

　　“跟我有仇怨且有能力做这件事的，只有梁岳仁，虽然港联老板是梁雍，但说实话，以他的能力不足以带着这家小公司走到今天这种能和我们抗衡的地步。”

　　“所以你觉得是梁岳仁在提点他？”

　　“嗯，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港联物流会默默发展壮大，梁岳仁在麓港干了那么多年，除了您，没人比他更懂麓港的规则。”

　　梁玄易总算笑了，但却不是满意的笑。他扯起嘴唇一角，抬眼看人总是下三白，眼色冷然，轻声吐出几个字：“无药可救的蠢货。”

　　梁万礼这下彻底慌了，他明明已经找到很多证据，难道梁玄易还不肯相信他？

　　“阿爸，我从来没有私吞过公司的钱，所以省下来的钱全都进公司账了，您可以随便查，我梁万礼对着灯火发誓，绝对忠诚于梁氏。”

　　“梁岳仁都躺在医院多长时间了，你不去看望也就算了，现在还要把脏水都泼到他头上。”

　　“可他只是在梁振死后才一蹶不振的，不代表他之前没有部署梁雍和港联这条线。阿爸，我知道您跟仁叔关系好，但您信我一次……”

　　梁玄易叹了口气：“港湾大道前年建成一批商业房但却没出售，我收到的最新消息，这家地产公司向政府提供了这批房屋作为业主的临时过渡房，现已通过质量检查，业主他们也同意临时入住。”

　　“这个消息……我确实没打听到。”

　　“你当然打听不到，因为这是政府内部消息，他们来问我的意见，你可知道为什么？”

　　梁万礼突然害怕听到答案。

　　一道闪电划亮他惊白的脸。

　　“因为向他们提供房屋的大善人是我的好儿子，梁加琛。港联的幕后大老板，亦是梁加琛。”

　　又是几道劈天的雷落下。

　　老人站起身来，佛珠链竟被他生生扯断，滚落到梁万礼脚边的除了佛珠，还有几张轻飘飘的信纸。

　　他看到了其中一张纸上，满目留白，落款处是Ethan Leung。

　　目光再往上爬一些，是潇洒飘逸却力透纸背的两个单词，向他们光明正大地宣战。

　　GAME ST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