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那个剑灵后》常霁

91、091 “只有沈扶

　　余回京是灵界生人，要查他的过往，对于两个生养之地是清远界之人，十分难办。

　　但恰巧，余回京曾在清远界有处私宅。

　　君芜之所以知道，要归功于许不徐。他还未入玄山，听他祖父提起过。

　　祖父年轻时游历在外，路遇险兽，被正巧路过的他所救。
　　将他送至安全的地方，他们原地别过。然而他祖父别的没有，热心肠倒是有一副，想着找机会报答恩人，悄然尾随他，远远瞥见他进入一处别院。

　　祖父一路小心谨慎，但怎么能逃得过修士的耳目，他还是被发现了。不过余回京没对他动手，客客气气请他进门品茶，祖父自觉冒昧，道歉别过，等他乘坐仪驾前来，宅院人去楼空，遍地生凉。

　　祖父心痛，将那宅子重新收拾整理，扫榻待归。只是这处宅院再没住过人。

　　也是后来他以人皇的身份参加灵界弟子大会，于会上见到余回京，惊觉救命恩人原是这样厉害的角色。

　　他再次向他表达感谢，将本欲送与江淮序的礼品转手相赠，又问他怎么不再回那宅子。

　　余回京随性淡然道，“啊，闲游时短暂的落脚地，如今没这功夫，不会再回去了，陛下心意余某心领，日后不必再费心打理。”

　　祖父由是叹然，却并未如他所言放弃那座宅子。于他而言，这算他的再生地。后面撒手时，也嘱咐他的父亲好好管理，再如今，传到他手里。

　　只是余回京应当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无法修道的人国，一个有一座雍城作为前车之鉴的人国，他们的陛下竟敢离开王座远走他乡，拜玄山的掌门为师，从此稳坐人国帝位百年，人国百姓纷纷效仿，再如陛下回国报效，人国隐隐有繁茂之势。

　　而今他深藏的伪装被撕开，那座宅子便成为他如刀枪不入的瓷身上一道细小狭长的裂痕。

　　祖父一生顺遂无忧，只有这件事给予他极大的冲击，人至耄耋每每忆起生平，总要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说，许不徐的耳道几乎要起茧子。

　　比如，他最初进入那片宅子，十分新奇。宅子的构造布置并非远州所有，后来祖父去到灵界，还是觉得无法与周围景致完美相融，直到某日在远州上太傅教的清远界学识课，书页翻到清沙州的房屋构造，祖父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觉得那院子又空又大，原来是特意腾出驯养妖兽。

　　祖父恍然大悟，原来这并不是他的房子，所以他再没回来看过。大概只有院里那棵桃树是他的。

　　他初次进门观察这座宅子，就注意到那棵桃树，枝杈修剪完美，花朵大朵簇拥地开，是整座宅子最具生命力的存在。

　　余回京走时，将这棵桃树也搬走，重栽另一棵在原地，但他并没想到祖父爱莳花，一眼就看出两株桃树的不同，却没有说出来。祖父想，这陌生的府宅内，大概只有这棵桃树是他的。

　　任他没想到，这些往事都成为他的好孙儿许不徐呈堂公证的证明，一分不落地告诉君芜，君芜又告诉林池鱼。

　　只可惜那处私宅早在若干年前突然无风自燃，毁于一场来不及扑灭的大火之中，再经过若干年的草生树长，淹没在荒林之下，寻不见踪迹，君芜等人想去探查，也无门可入。

　　此火生得蹊跷，像是凭空而起，当夜巡班的防卫兵无人赶出通报，还是天色半明换班之际，前来轮班的护卫兵眼见漫天大火，紧急集合扑灭大火，点数人头之时，察觉昨夜的那批同僚全部消失在这场大火里。

　　事情呈到许不徐面前，竹木之屋着火是常有之事，宫内犹有几次记录在册的事故，多小心也避免不了，当时他并未多想，只觉可惜可叹，发放银钱安抚逝者家属，将防卫兵俱调回京，再没管那个地方。

　　而今细细想来，此事就发生在许不徐拜入玄山不久。难保不是余回京自己出手的。

　　越掩盖，露出的马脚越明显。那棵移走的桃树，君芜断言，“大约是移魂阵。远州是否有经常失踪的子民？”

　　“师父，这我并不太知晓。”许不徐道，“远州灵息稀薄，子民无法再次修行，但周围各州灵息丰润，滋养生灵，尤其清沙州如今瘴气遍布，便余那些无人看顾的妖兽恣意生长，时不时会有临州妖邪闯入烧杀夺掠，百姓失踪是常有的事，除了些严重的案情，并不会全部上报。”

　　但无论如何，君芜坚持回皇宫翻看记载案情的卷宗，并去府尹衙内翻看各州每年上呈的述职记录，连看几日，果然寻到蛛丝马迹。

　　远州内好些子民失踪，除了一部分误闯入雍城遗址的，追宗溯源，都是几只常见的妖兽。这些妖兽极其狡猾，行踪隐匿十分老练，就算寻找邻边修士，上报官署，苦寻多年也没什么办法，但损失又不算太严重，稍加银子安抚事情便了，各地并未太在意这件事，只在述案内提起一嘴。

　　而今把所有案卷徐徐展开对齐，所有事情串联，君芜笃定道，“去清沙州。”
　　许不徐毫不犹豫应下。

　　沈灵懿越听越心跳，没有最初面对君芜时穷凶极恶的戾气，反而主动提出和他们兵分三路，先行一步闯进瘴气最深处。

　　君芜没来得及拦住她。
　　但幸好沈灵懿进入雍城那个梦境，梦境里详细地讲述雍青如何以凡人之躯安稳闯入瘴气之中并全身而退。如今她修为必雍青更高，自然不成问题。

　　她沿着最深处走了一圈，什么也没看到，记忆里沈扶摇特意为杜徵青辟出的那个洞府，此时瘴气环绕，里面还能隐隐看到大大小小闪烁幽光的眼睛。
　　沈灵懿吞了下喉咙，识趣往后退。

　　里面那群主人眼见贵客前来，哪能不欢迎，在她步子往后一迈，当即跟上，密密麻麻的声波四面冲来，一团会移动的墨以极快速度朝她俯冲而来。

　　沈灵懿心头一凛，祭出七尾翎剑。从雍城出来，尤其知道江非鱼就是林池鱼，更明白她和林池鱼之间的天堑差异，她开始直视思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越发沉淀。而今她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控制她的法武，不会再像擂台那日，轻易让林池鱼寻到破绽。

　　指骨带七尾翎剑挥出刀刀剑刃，身法流转如流云，以比这些发癫的蝠妖更快的速度躲避它们的撕咬。

　　在瘴气里敢流血可不是闹着玩的，沈灵懿迫使自己静心，不断去回想生平里可有学过什么类似情景的解法，思绪飘到御灵门瞑远涯和林池鱼待的那一夜，心神不自觉一动，一股冒涌不尽的浩然之气回荡在灵台，沈灵懿抓住最初冒出的线，悟出了自己的剑法。

　　“渡影。”

　　她的身影如云雾附在剑上，影子落在身后，人已随剑突出重围，站在前头。那些蝙蝠的利爪与利齿尽数扑空，只撕碎一片空茫瘴气，而后背却彻底暴露于沈灵懿，翎羽带着剑气风息，震碎尚在茫然的蝠妖。

　　她踏在上面，如月下孤鸿踏尘而行，“这便是渡影。”

　　这一战惨烈，空气到处弥漫着血腥味，虽不是她的，但依然会引起此地其他妖兽的注意。瘴气越聚愈浓，此地不宜久留，沈灵懿一路打到边陲，以为自己是迷路出来，却看见驻扎在清晰的边界线旁，一棵开得葱荣的桃花树，正欲走近，忽有人叫住了她。

　　“姑娘，你可是迷路至此？别再进去了，里面危险，先过来喝碗水歇一歇，一会我送你出去。”

　　沈灵懿回头，是一名老者。
　　衣衫还算清白，但由于一直住在瘴气边，难免会吸进一些，肤色微微泛青，眼下蒙着一层雾霭黑气。

　　沈灵懿迟疑停顿，眼见里面又叮叮当当跑出两个小孩，眼睛发亮地问道，“爷爷，来人了吗？”

　　小孩比之老者健康鲜活许多，面色红润，能跑能跳，沈灵懿一时不再害怕，上前走近，“你们怎么住在这里？”

　　“是姐姐！”小孩眼睛更亮，一左一右，欢欢喜喜地要拉沈灵懿进去，老者则杵着拐，随她们缓慢地往里走，顺便回，“住习惯了，就没走。”

　　沈灵懿心说谁家好人住在瘴气前还能习惯，一进门便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庭院之内，不足之距，赫然站着一位身影庞大的鸟，人头大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沈灵懿这个外来客，她倒抽一口凉气。

　　老者和孩子显然也被吓得一惊，“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快变回去。”

　　巨鸟歪着头，凝视沈灵懿，仍是一动不动，好似她身上有什么它熟悉的味道。

　　沈灵懿从惊愕中回神，看清它，眼底却不是害怕，甚至惊喜向前，“是鹏？”

　　“姑娘认识它？”老者清明的眼睛露出惊喜，一下子反应过来巨鸟的异常，“你也认识这位姑娘？？”

　　巨鸟不会说话，但反应已经代表结果。

　　沈灵懿则道，“认识，这是我姑姑的守护兽。我一直以为它失踪了，怎么会在你这。”
　　她只是单纯疑惑。显然，依鹏的体型和能力，谁也奈何不了它，是它自愿待在这的。

　　老者老泪纵横，“公主果真活着，若小姐再见公主，请替我向公主问声好。”

　　“公主？”沈灵懿道。
　　沈灵懿敬仰崇拜沈扶摇，了解她的一切。能称呼她为“公主”的，只有一个地方的人。

　　她见那人颤抖双手，清泪淌过布满沟壑的脸颊，“这里是我的家，我是这个家里最后的人。”

　　沈灵懿误打误撞，见到清沙州仅剩的子民后代，听到另一个关于沈扶摇的故事，也顺便得知余回京的故事。

　　清沙州以驯养妖兽为生，修行靠驱使妖兽，部落之间也以妖兽的战力定输赢。清沙第一任国主以一己之力统一整个清沙州，传到沈扶摇父亲手里已是第四任。

　　自合并之后，清沙州到他手中，一直没有什么实在的丰功伟业，妖兽也尽数藏匿，难以捉捕，清沙州久未精进，在整个清远界内平平无奇。

　　他需要更进一步的力量，而当时的灵吹州沈氏一族，正处摇摇欲坠之期。即使出现一个稍称得上天才的沈令闻，也难抵其颓丧之势。

　　清沙州抱着联姻的态度，沈氏也有一试之心，但好在他们两个真的看对眼，共结眷侣鸳盟，沈扶摇带着爱出生。

　　清沙州每个孩子出生之时，父母一定会为她选上慎重选上一只守护兽，先为她驯养掉野性，到长大，便是她要学会驯养的第一只兽。

　　沈扶摇也不例外，鹏是清沙国主和后主一共前去，千辛万苦为她寻找而来，世间最后一只雏鸟。
　　被驯养得极其成功，沈扶摇被封棺推走，这只鸟也随她跋山涉水回去，坚定不移守在灵堂前，等了她五百年。

　　后来沈扶摇醒来，不需要它，它亦偷偷跟着，直到沈扶摇为它布置新的命令——守着他们，世世代代。
　　于是这只出门没学到一点本领的鸟又踏回故土，蜷缩在小院里，像守护沈扶摇那样守着他们，偶尔帮他们抵御闯来的妖兽，救下路过的行人。

　　余回京便算其中一位。

　　那段时间，经常有疯癫的修士叫嚣着自己是雍青，往清沙州里跑，说要抢走某人的魂，要见到沈扶摇。
　　他们自觉不对，让大鹏去救人，又碍于身份，只教大鹏扔到有人的地方，让别人去救。

　　余回京就是那时出现的。
　　他们也以为他是要跑进去的人，正要唤大鹏，便见他回头，眸光锐利清醒，擎着棵桃树，瞬移至他们眼前，“你们是什么人，怎会在此？”

　　余回京看了眼他们身后缓缓升起的炊烟，还有打扫整洁的内院，“你们住在这里？”

　　他们吓得流汗，“我们住这里。”
　　屋内的鹏感知到危险，爪子勾着夫人的衣肩就出来了。

　　彼时鹏鸟并未幻化成形，而是以灰鹰的形象挂在夫人肩上，夫人手里还拿着锅铲，有些紧张地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看向气氛有些嚣张跋扈的门口，“都怎么了？饭快做好了，进来吃饭。”

　　余回京收了鞭。
　　大家面色一松，笑脸相迎，“饿了吧，快进来，桃树我们替你先收着？”

　　“多谢，不用，放门口就行。”余回京错过他们，将桃树依在门口，落下结界，随他们进去。

　　有人搭话：“你这桃树哪里来的，养的蛮好。”

　　“自己养的。”他说。

　　后面他们又聊几句，在饭端上来，推托几下，自觉熟了，听闻他并不是跟那些人一样来寻死的，不觉纳闷问道，“来清沙州作甚？”

　　“种桃树。”他说。

　　“清沙州里？”夫人惊讶，将准备好的吃食端给灰鹰，放在院里似乎专为它制作的小桌子，起身道，“那肯定活不成呐！”

　　余回京突然将目光放在灰鹰身上，“这是？”

　　“家里干活的苦力，有它在我们才能平安生活在这里。”夫人笑道，“自然要给它吃些好的。”

　　余回京很机敏地问道，“你们是清沙州人？”
　　众人一愣，不等有人答，余回京道，“这里瘴气遍布，对身体很不利，不是清沙州人早就搬走了。实不相瞒，我夫人就是清沙州人，她也曾有一个守护兽，为她看家护院，不过她亡故后也跟着去了，不是清沙州人，应当无法驯化野禽看家。我是看见这只灰鹰，才觉得你们也是清沙州人。”

　　众人不免有些激动，“尊夫人是哪里人？”

　　自然问的是清沙州内。
　　余回京说，“果林人。”

　　清沙州内的地名早已成为古地名，只存在文字记载之中，不会口口相传，多久没以这样的方式谈起。几百年了，只有他们才记得这样清。
　　众人眼光大亮，“我们是海河人。”

　　余回京说，“我知道这个地方，就在果林边。”

　　最后，他没往清沙州里走，将桃树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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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沙州还有后人存活？这人是谁的后代？”兰岸青听完不可思议地问，问完又噤声，似乎想起什么。

　　只见林池鱼看向故渊，他点头，说，“是那个人。你及时赶到，唯一没被御玄子发现除掉，被吓得疯疯癫癫的人。是我非要当场除掉，你却怜悯放走的人。”

　　“也是那个出去之后见人就说，是麟光君灭了清沙州的人。”

　　“他后面清醒，逢人解释不是你，却无一人再信。”

　　“只有沈扶摇信了。”故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