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病 生病是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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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总是事与愿违。
凌晨两点钟从床上爬起来时，有树不由自主地这样感慨。
“这个是当然的啦，我不会把自己的身体拖垮的。”
他记得自己前两天刚向月保证过会照顾好身体。
他并没有说谎，规律饮食，适当运动，这不是比从前完美得多的健康生活吗？有树想不出还该怎样做来呵护这具精巧的人体了。然而现实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胃从今天下午开始就一阵接一阵地绞痛，连喉咙也跟着反酸。
有树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药来吃。将花小姐之前送来的家庭医疗箱几乎没被打开过，他从里面随便挑了两样止痛的。去客厅接水时，他看见摆在柜台上的苹果，那是给琉克准备的。
于是他突发奇想，吃个苹果压一压反胃的感觉吧——然后吃了一小半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涕泪横流，不管是止痛药还是水果都白吃了。
他不敢再乱吃什么东西，稍微喝了点温水就回到床上。反正总是睡不着的，干脆点起吊灯，找出杂志来读。
天亮后，有树和月联系，说了去医院的计划——起初他并不想这么麻烦，因为刚刚向月保证过不会拖垮身体，今天就出了问题。
但如果就这样瞒下来，月发现后才会真的生气吧。如此想着，有树觉得还是和月解释清楚比较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月在电话另一端叹息，“不过，我愿意相信有树没有骗我哦。或许正是过去没有察觉到的病症呢？在一切步入正轨，身体松懈下来后，反而暴露出来了。”
有树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
“早上先不要吃东西了，”月说，“到时候可能要做胃镜。”
医生确实是这样建议的。毕竟是胃部的问题，仔细检查一下粘膜情况会比较保险。
检查是下午做的。医生说下胃镜的过程可能会有点难熬，有树犹豫了一下，最后在医生询问需不需要麻醉的时候点了点头。他没什么可以联系的监护人，最后是向将花小姐和夜神阿姨打电话说明的情况。
躺到麻醉床上的时候，他其实稍微有些害怕。虽然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急性病，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躺上医院的病床。月在旁边捏了捏他的手，对着他笑了，说：“我在这里呢。”
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一下，闭上眼，任由护士把他推进麻醉室，帮他戴上呼吸面罩。
事实上也的确不需要太过紧张。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只觉得某个眨眼之后，就已经从麻醉室离开了。有树试图用双手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但麻醉的影响让他又跌了回去，最后垂着脑袋趴在枕头上。
“缓一缓吧，”月把纸巾递给他，“护士说要等麻醉的后劲过去呢。”
他接过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的残留的涎水，然后把乱糟糟的头发理顺，重新扎好。
“让我到那边的椅子上坐吧。”有树说。
月扶着他过去。两个人等护士把材料整理好，按照她指的路线把影像打印出来，再交给门诊室的医生。
带着厚镜片的医生举起影片观察了一会儿，神情轻松地把它放回桌面，慢悠悠地开口：“嘛，不用太担心，慢性胃炎，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但放着不管也不行，会越来越麻烦的。”
有树松了口气。
“先开两周的药，吃完之后来复查，”医生翻了翻病历，向里面夹了一张便笺，他抽出水笔在上面写好用药方法，“这个要早上空腹吃，另外两种饭后吃，一天三次。以及，日常饮食也要注意。虽然慢性胃炎并不危险，因此不加重视放任自流，最后恶化成更严重的情况的人也有很多。”
月盯着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打印字，忽然问：“苹果是不是也不能吃呢？他昨天吃了苹果，吐得很厉害。”
“哦，不适很明显啊。苹果尽量不要吃，粗纤维和果酸会刺激胃黏膜，容易导致隐痛或胀气，对缓解胃炎没有益处，如果很想吃，蒸熟或者煮点苹果水会比较好。”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种事……”有树有点惊讶。
“很多人恶心反胃，第一反应都是吃点水果缓解一下吧。但其实慢性胃炎的话，还是推荐喝点苏打水。除此之外，凉的、辣的、油的，都不建议吃，咖啡或者红茶也是。绿茶不要喝太浓的，麦茶可以喝一点。你们这个年纪——还是说一下吧，酒以后不要碰哦。再就是饮食规律，细嚼慢咽，睡前不要吃东西之类的了。”
“可是，我这段时间的饮食都很健康，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呢？以前饮食不规律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有树说了月的想法。
医生赞同地点点头：“很正常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日子紧巴巴的时候没事，一松下来身体反而开始作乱。你的胃只是时隔许久才反应过来找你算账了而已。”
“现在发现不算晚。不过还是要说清楚，胃病去不了根，只能慢慢养。即使养好了，以后也有可能反复。”
他们最后到医院的药局取了药，月把病历和处方笺装在透明的文件袋里，两人走出医院干净到透明的玻璃门。
月问：“胃还痛吗？”
有树摇摇头：“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昨天痛起来的时候吐得很凶，还以为是什么重病。听医生讲完，感觉没什么好担心的呢。”
“是么？生病总是不好的吧。今天早上，有树脸都是惨白的。”
“唔，我会注意的啦……你看，医生也说是以前的原因，我现在不是很好么。不要太紧张啦。”
事实上，过去有树一直认为，生病是一件很痛苦也很可怕的事情。
那种痛苦并非源自生理性的痉挛或抽搐，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耻辱的暴露——就好像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去了衣裳和伪装，本能性地丑态百出。而周围的人却照常行走，人们谈笑风生，炫耀似的，干净漂亮地完成生理活动，仿佛那个受苦的人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会想起早河英子。
早河英子瘫软在油腻腻的被子堆里，烧到神志不清，烧到满嘴胡话。当有树走进房间想要替她擦拭身体时，她的目光是涣散的，蓬头垢面吐着涎水的模样仿佛某种非社会化动物。
早河弘夫就在有树听得见的地方和朋友推杯换盏，指点江山。他们谈论赌桌上的胜负盈亏，谈论采耳店女招待的胸脯和大腿，空酒瓶摔到榻榻米上的声音酣畅淋漓，连饱饮啤酒后的哈气都带着一股粗鄙的快意。
有树能听清早河弘夫如何快活，屋内的病痛与那个人全然无关。他那时觉得自己窥见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外面的人在开怀痛饮，在放声大笑，而她在这里，像一只被翻过身来的甲虫，徒劳而孤独地划动肢体。
他感到羞耻、愤怒、悲伤，以及怜悯。他那时无比庆幸自己还在她身边，即使她或许并不需要他。
那已经是很远很远的事情了。很远的情感，和很远的人。
……大概。
“在想什么？”
月的声音把他拉回当下。
他有些恍惚地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小声说：“……在想，我很快就能检查完那些拷贝件了哦。”
有树看见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有树内疚地想，自己是有些恶趣味的。
看见月担心自己的表情，他会情不自禁地感受到幸福，仿佛那些酒瓶落地的声响与野蛮的大笑，还有女人孤独又痛苦的挣扎，真的都成了遥不可及的东西。
但……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啦，”有树说，“我没有为了这个透支身体哦。”
他还是更喜欢看到月安心的样子。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并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去透支“爱”和“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