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惹衣香》苏惹衣

1、唯有惹衣香 风吹入帘里

　　一

　　“杨柳千寻色，桃花一苑芳。风吹入帘里，唯有惹衣香。”很旧很旧的曲子了，旧到听曲儿的人，两鬓飞舞着斑白的颜色，浑浊的看不清颜色的泪水滴落在手中捧着的那盅茶里，涟漪圈圈。

　　“小惹……小惹啊……”男子凄然的笑，笑到手颤颤巍巍的拿不住茶碗，笑到那泪又滚落了一颗又一颗。台上的女子很轻很轻的叹了一口气，袖边的丁香花显出一分优雅和闲适。眼神中掩不住的倦意显露着——她不再年轻。“阿绻，如今这皇城之中……也只有你……能让朕想起些往事……只有你……只有你还记得这曲子……”语气是无奈的，无奈到很多事情都将化为春风，化为尘埃，人，也终将化为白骨，化为黄土一抔。

　　“她是我阿绻，这辈子唯一一个真心赞过的，美丽的女子。”妇人也牵动了唇角。“你知道，我一向很自负。哪怕如今迟暮之年，我也不认输。”

　　“因为……她真的很美……”说道最后，声音很轻，像羽毛，怕惊动了，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二

　　“这茶，唤作‘一生一代一双人’，公子，你说好不好听？”仿佛还在耳边，那柔软的絮音。纤纤的手指熟练而轻巧的撷起两瓣桃花，放入醇香的茶水，桃花似小舟，还沾着晶莹的露珠。

　　“小女，苏惹衣。”双手交叠在一侧，款款一福。裙边的青色流苏，倒影着粉面红妆。她报出自己的名姓，抿着唇，抬头看着眼前英俊的公子。他看到了她两颊浮起的红晕，就在那一刻，心头一动。“这名字……”他张了张口，看到了她讶异的眼神。“我是想说……这名字……真的很好听……”他有些窘迫的补上后半句。“很适合你。”她笑了，两枚小小的酒窝，铭刻着幸福二字。他舒了一口气。欣慰的望着她。

　　“公子，并非池中之物。”翠玉阁的头牌楚绻，盯着他半晌，毫不迟疑的说道。“姑娘……果然有识人之明。”他饮尽了眼前的茶水。却口中无味。“公子喝过了惹衣姑娘的茶，阿绻这里的，自然不值一名。”女子带着风尘之地惯有的媚色，但深处，却是洒脱的。“她是？”“她是京城乃至全国资产最雄厚的苏氏茶庄的七小姐，苏惹衣。”女子随手挽了一下头发。“是个我见过的，最纯净的女子。”“的确……她，很美……”“美到应该得到幸福。”楚绻弯了弯眉角。“可是公子你，给不了。”铮铮然的一句话，一种负气的意味。“楚姑娘……”他有些无从下口。“我只想说一句话，下一次出来，最好穿平常一点的衣服，皇上。”“我却没有想到……这衣服的料子……是宫中独有的……”一句话说完，文雅的公子的书生气被一种隐隐的王者之气取代。楚绻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她知道他已经决定了一些事情。跌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刺骨的冰凉。“我爱你，我从你在翠玉阁下经过的那一刹那就爱上了你。也是在那一刹那我看出了你的身份。可是，我们有一点却是相同的……”楚绻立在窗门口像外望去。“我们都是，傻瓜，很傻的那一种。”

　　那一天后，翠玉阁头牌楚绻倾尽财力为己赎身，而后成为了京城第一风流地的，又一任主人。不再倚门卖笑，不再酒色耽偭。只是，眸子里，剩下的只有倦意。那是一种，很深的回忆。

　　三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她一遍遍的誊抄着这几个字，毫不厌烦。

　　“等我回来，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好吗？”他很久没有来过了。但是临走前他在自己的手背上淡淡的刻下的一吻，又何尝不是一种承诺？

　　“我要等他。”她站在父亲的面前，不知第几次，回绝了不知第几门的亲事。等待一个，很遥远的，影子。

　　直到，那一天。

　　她怔怔的跪在地上，看着青石板的地面，耳边响着宦官尖细的嗓音。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只听到最后几个字恍惚是：“即日入宫……”“我……是汉女呐……”她看着那一卷明黄色的缎子，第一次感到绝望。她想到了很多很多，可是一切在看到父亲年迈的身躯和欣喜夹杂着担忧的眼神后全部破灭。她挺直了身子。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陌路人。

　　四

　　她自此以后，唤作妆妃。住在“梅妆苑”内，触目所及，全是如雪的白梅。如今，恰是北国银装的季节。房中的暖炉冒着热气，可是自己的心为什么还是很凉呢。她执起一支眉笔淡淡的扫着眉毛，眉粉落在了桌上，仿佛，沉香屑。她一向是爱洁的女子，颦了眉，便取了帕子去拭，一瞬间，却灯熄火灭。她想叫，却被很温暖的手，掩住了口。有一个绵远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柔声道：“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真相，大白。

　　他执起她的手在粉笺上写：“不是相思，便害相思。”写：“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她明白，他是在说，没有她的这些日子，自己的心境是怎样的波澜骤起。她悄悄地看着他熟睡的脸庞，不知道该伤心，还是该快乐。

　　坊间，早已多了些饭后的谈资。关于那一个住在梅妆苑的妆妃，那个圣眷日隆的，汉女。楚绻听着翠玉阁的姑娘带着羡慕的神色说起这些事，有些彷徨。只有她知道，这个故事，只能以悲剧收场。他的身份，注定无法给她幸福。他的身份，注定一生落寞。

　　五

　　在他宣布要立她为后的第三个清晨，下早朝后，一如既往的踏入梅妆苑的大门。却见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的跌在他的面前，手中紧紧握着，一段白绫。白绫的一端，绣着两朵梅花，仿佛她绛红色的，唇。那一刻，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窒息的痛楚。小宫女看着久久无话的皇上，吓得一路爬到井边。心中只以为难逃一死，随着高达数丈的水花的溅起，一个不大的殿落，瞬间埋葬了两个生命。他将那截白绫一点点的叠好，向屋内走去。

　　梅妆苑，荒芜如斯。

　　街边的说书人在很多很多年以后拍下了惊堂木，一段故事终了，座下哀叹四起。他背后高高的飞檐小楼里，响着一首叫做《胡谓州》的曲子。唱曲的人，听曲的人，眼角都盈着泪水。

　　而我记得的，只有五个字：唯有惹衣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