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粟》山光越

15、爱直抒情 这么直白吗

　　翌日一早，宿月楼外的空气里还沾着零星冷湿，沧粟便被东方月青带着去了一个地方，此地广袤无垠，粟粟金黄。

　　沧粟入目即为鬼界百姓收粟之景，遍野粟子也被收了大半。

　　“还真像你说的，鬼界和人界一样，就连田野人情都如出一辙。”沧粟被东方月青带来一处，脚下是一条长桥，长到不见尽头，眼里尽是鬼民做活之景。

　　“为什么不用术法，一劳永逸。”沧粟随口一问，挥两次手的事，东方月青不愿让这里的百姓如此，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她内心也不认同她脱口而出的问题。

　　世间若都用术法可解决的事，那不论鬼界还是人界，又如何促进一国一城发展呢，发展依人力，人力需脑子，脑子需动手。

　　一味地借用术法，鬼界迟早完蛋。

　　粟子成熟过后的气味略微刺鼻，不如可食时那般清香，风里寒秋晨起，扫过二人脸颊，生冷无比，沧粟将脑袋朝着狐裘领子里埋去。

　　东方月青负手立身于她身旁，替她拢了拢身上狐裘，“人间之所以朝代更迭，是因有人；鬼界之所以能和人界一样，也是因为有鬼民，都一样。”

　　“夫人这般聪颖，想必也是找到答案了。”他将左手手心放在沧粟脑袋上，他指腹触着立在她脑袋上的那只银蝶，一碰它，振翅增声。

　　他右手手掌抵在长桥一侧的木栏上，“一只鬼的脑子不动，一味依赖手中术法，脑子会被虫子咬掉。”

　　“啊？”沧粟显然是疑惑的，她信东方月青希望鬼民劳作，但脑子被虫子侵蚀，这话太过夸大其词了些。

　　东方月青见她脸上装满不信，他噙笑低眉，“假的，别信。”

　　沧粟本来也没信。

　　“太冷了，我们回去吧，再睡会儿。”沧粟心中对此地太过抵触，她心中跟明镜儿似的，明白鬼民劳作不易，她不管是身为人魂，还是鬼王夫人，都不该如此冷漠，也不知为什么，她对东方月青带她去的上个地方和此地，一个心感荒凉，一个心生抵触。

　　东方月青闻言一瞬恍惚，他侧目望着眼前人整个脑袋都缩蜷在狐裘领子里，二话不说直接将人带回宿月楼。

　　“怎么了。”他将她身上的狐裘褪下，她一袭蓝衣沿着床边坐下，“夫人不喜欢金黄粟子吗？”他说罢，有句话还在心中嘀咕一道。

　　还是不喜欢他带她所去之地呢。

　　东方月青觉得，这才将夫人娶回家几日不到，怎么他便患得患失了呢，他双手搭着她膝盖，身姿下蹲，抬眸与其相看。

　　他见夫人那张刚在田野风吹过后，一瞬煞白，回到屋子里逐步复了胭脂似的脸颊，这双柔和无双的桃花眼里，没了往昔看他的笑意，被他看着像抵触的神色替代。

　　在抵触谁呢。

　　东方月青不闻她张口，他双手将沧粟按着床沿的双手拉来她膝盖上，他双手将其握住，“夫人若是不喜欢田野，那我们日后便不去田野，可好。”

　　不喜欢他的话，那没辙了，他欢喜得紧。

　　沧粟与他四目相对，几乎无需费劲去探索，便能看出他瞳孔里迫切想要探寻她的意思，银蝶发钗莫名颤了颤，声音窸窣。

　　天明亮，光刺眼，沧粟晃了晃脑袋，那道横在她和东方月青中间的光束，如同灵光乍现般，令她再次重新与他四目相视的视线里满是对他这张美人面的探究。

　　她想自己想了个缓解心中抵触的法子，就是她接下来想要做的事。

　　“没有不喜欢，只是太冷了。”沧粟没说谎，她没不喜欢田野开阔，只是她心中抵触的是东方月青将他自己所爱去之地，强逼着她也去，她抵触的是东方月青。

　　可是东方月青长得十分惹她眼，她不会因为他的长相而认为他做得是对的，也不因他做得不对而忽略他的长相。

　　总而言之，沧粟认为有些事，青天白日做更有情调。
　　沧粟右食指指腹点了下他的眉心，顺着他鼻峰往下，掠过他唇畔抬起他下巴。

　　她原本对男女情爱是不会的，这些都是她跟东方月青一步一步学来的，她不管不顾地轻啄了下他唇瓣，旋即直视着他双目，“青青，要不要陪我试试呢。”

　　她指腹藏在绣着桃花瓣的衣袖上，带着刺绣纹路一同摩挲着他的下巴，似有意撩拨，她眼尾微翘，一团如火烈焰的情愫蕴在东方月青眼底燃化。

　　这么直白吗？

　　他喜欢，他喜欢她来主导一切。

　　“嗯。”东方月青点头，被动地承受风雨欲来。

　　晨起不曾被挑起的帐纱无风涟漪，挡着帐内波涛。窗外云卷云舒，在地望天，晴朗无云。

　　***

　　“娘，”一声发出童音的上了年纪的女妖，对着一株草拜了三拜，“孩儿带了点鬼界残羹饭菜，已给娘亲埋在根处了。”女妖边说边埋，“这些可助娘在日投胎成人。”

　　说话的是一株狗尾巴草妖，只不过她化形过早，她娘还是一株草，与此同时，此地到处跪着给自己爹或是娘祭拜的，今儿是鬼界十月十。

　　又是一秋圆满日，今日祭拜，来年这些尚未化形的妖魔，来年最有希望化形了。

　　众民跪在不同山野间，或埋美味佳肴，或倒酒水花酿，都为来年这些亲人能够如愿，在化形之后相遇。

　　鬼界漫山遍野飘着植被花香，动物吃饱喝足的餍足之音，人界的人是听不见这些的，唯独四时山上的仙子耳尖鼻灵，嗅得见千里飘香。

　　明明鬼界和四时山相隔甚远，也在鬼界十月十的饭菜飘香，花果留香之日难掩空腹之欲，不乏有偷偷混来鬼界，只为品尝鬼界美食的几人。

　　有男有女，装扮的跟鬼界小妖小魔无二，也是惯犯。

　　四时山上住的是仙子，按照四时山话本里写的，相传有一对仙子道侣，因心中好奇泛滥，非要约着在鬼界十月十来大吃一顿裹腹，谁知被鬼王东方月青逮了个正着，将这一对道侣夺回阁内关起来，外人皆传，东方月青骨子里说不准呐，既好男又好女。

　　不然为何不把人或杀或关，而是带回沧月阁，难不成闲得慌。

　　话本里再怎么写，终归没挡住好奇之人过来大饱口福的心思，四时山的仙子食清气，哪有仙子只食清气的，她们私底下都有下山要么去人间，要么来鬼界胡乱吃一通，再买些偷偷带回去藏起来。

　　今个过来的三人组，三女成伴，甚至四时山之大，她们彼此都未曾见过，是在来鬼界的路上遇见结伴的，三人皆是稀奇古怪的妖魔打扮，生怕四时山话本里的故事发生在她们身上。

　　虽然鬼界今日饭食最为美味，可是这跟四时山是鬼界敌对也是不争的事实，她们才不愿被鬼王藏在什么阁里，偷吃完，完完整整地回四时山，当个逍遥快活的小仙多好，谁愿意在这儿腌臜之地多待一时片刻呢。

　　其一衣着黑丝鎏金袖，蓬乱高起的发髻如同一座三角宝塔，名为方庆邤，是四时山上一朵花仙子，往日她最为爱美，今日为了这么一口吃的，也是豁出去了，成了三人中装扮最丑的。

　　其二衣着杏黄碎布衫裙，头戴一顶破烂帽子，手里还拄着一根拐杖，她名为春秋实，是一枚松果仙子，虽说她是三人里扮相年纪最大的，却是三人里最惹眼，年纪最小的。

　　最后一位直接将自己装扮成了鬼界百岁左右的孩童，甚至声音都很稚嫩，其实她是三人里年纪最大的，名为晏琉青，她是棵活了上千年的梧桐树。
　　三人一同找了家嗅着最香的馆子坐着喊小二将这里最好的菜食端上来，心无旁骛地吃着，实际上自打她们一踏入鬼界开始，她们的行踪即在东方月青掌控之中。

　　东方月青刚被夫人引导着失了几分力气，平躺在床榻上，不过这几分里没出片刻便恢复了。

　　青天白日的，二人也睡不着，沧粟任由东方月青施术法给她擦拭干净身体，换了身翠青窄衫鹅黄素裙，整身装扮素净干脆，甚至比她素日里所穿衣裙衣料差了好多，她不喜欢素净衣裙呀，东方月青明明知道的呀。

　　为何还要给她穿这一身。

　　沧粟坐起身张口抵制道：“我不喜欢这身素净衣裙，你给我换掉。”

　　“我年纪小，正是喜欢艳丽衣裙时，青色多素，一看就是你这样——”

　　“你这样沉稳之人才穿的。”

　　还好，她没说是老人穿的。东方月青自顾自地给她系着腰间宫绦，手倒是又功夫捏了捏她眼下无比红润的脸颊，“适才依夫人了，这会儿夫人依我，我们去见三位，算是老朋友的新朋友。”

　　“需你我乔装一番才得以相见的新朋友。”沧粟那颗任由他竖起的发髻脑袋歪了歪，“见朋友还需乔装，便非见朋友了。”

　　“聪明。”东方月青配着她的衣裙给她搭了两只翠玉簪，就连玉也不是真的，而是以假乱真，为得便是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至于他嘛，自然是和浓情蜜意的夫人所穿衣衫颜色一致，发簪一致，都是假的。

　　只有夫人与他之间的情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