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供词 徐有德跪在 ...

  •   徐有德跪在堂下,他面前是一字排开的物证,身后是敞开的厅门和门外越下越大的雨。

      大理寺评事问第一句。他没有看那些东西,目光盯着地面,开口时声音稳得像在工部堂上做例行呈报:“天下姓徐者众,任监验者亦不止下官一人。副录所写不过一姓,并无名字与官职,岂能凭此认定即是下官所为?”这话在赵菀宁意料之中。

      萧景逸坐在旁听位上,忽然笑了一声,扇子收拢在掌心里敲了一下,在这间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脆:“玄霜,把东西呈上来。”

      玄霜从厅外捧进一只小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旧铜押记。那是工部郎中任上所用的监验专用押,铜质,印面比拇指盖略大,背面刻着都水司的编号,正面阳文“徐有德监验”五个字,字口磨损的程度和五年前的奏报用印完全吻合。

      大理寺评事的目光落在匣子上,刑部书吏停下了笔,都察院御史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此刻也睁开了眼。

      萧景逸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此押从徐府旧库中取来,有徐家管事签押作证。不是抄家,是管事自愿交出。大理寺可当场验对。”徐府管事是安平王府的人拿着广陵府协查公文上门询问时主动开的库房,管事大概不知道自家老爷在广陵正被三司问话,只知道有公文要查旧档就配合了。这一环卡在徐有德来不及通知京城的空档上,萧景逸算好了时间差。

      徐有德脸色骤变。不是那种惊惶失措的失态,而是一个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一步。他算到了残字不足为凭,算到了没有原册就无法比对笔迹,却漏掉了押记。押记是实物,实物不需要比对笔迹。

      大理寺评事让刑部书吏将押记拓下,与押车副录上“徐监验”旁那枚残印放在同一张纸上比对。堂内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声和屋外雨水从檐头滴落的声响。

      良久,大理寺评事抬起头:“残印与押记相合。印面大小一致,阳文笔画粗细相同,边缘磨损纹路吻合。”徐有德肩膀塌了一瞬,不是瘫倒,是撑了多年的那口气忽然泄了。

      都察院御史终于开口。他从坐下就没说过一句话,此刻开口时语气不像审案,倒像在工部堂上核对一份寻常的工程清单:“徐有德,羌河东堤入堤前夜,是否由你代行监验?”

      他问的不是“你有没有”,是“是否由你”,这个问题本身已经包含了答案。徐有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是。”

      这一个字落下,赵菀宁在屏风后几乎站不稳。她等了太多年,从天师府账房夹缝里摸黑抄下第一行字的时候不敢想这一刻,在青溪镇茶铺后间等信鸽等了一整天的时候不敢想这一刻,现在挡在赵境旧案前面最硬的那块石头,终于碎了。

      赵境坐在另一侧的证位上。他作为原案当事人被允许列席,但不能发言,不能与任何人有目光交流。他听见徐有德认下“是”字时神色仍很平静,放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凸起来。

      第二个突破口来自齐昭平。他带来的是广陵卫军器库的旧封存记录和靴印比对证词。香火车上搜出的铁封与西屯仓火药铁封同一种规格,押车人靴底的钉纹与广陵卫亲兵制式马靴的钉纹一一吻合,连鞋底铁钉的间距都和军中专供的马靴图谱对得上。这证明香火车上的铁封不是民间私造,而是从广陵卫军器库流出的,押车人中至少有一人穿过军中专供的制式马靴。

      刑部书吏搁下笔问:“这能证明什么?”语气里有一点迟疑,他是刑部的人,知道这案子牵涉越来越深,每多一条证据都意味着回京复命时承受的压力多一分。

      齐昭平答得很直:“证明香火车不是单纯的道门车马。它至少与广陵卫军器、火药流转有关。军中火器出现在道观香火车上本身就是重案,广陵卫难逃其咎,千户周通作为军器库的直接主管负有第一责任。”他说完看了屏风方向一眼,他知道赵菀宁站在那后面。

      都察院御史点头,让人记录在案。

      第三个突破口来自一场没烧成的火。林怀谦在京城派人销毁工部旧档,确切地说,是工部都水司存放的五年前羌河岁修副录。他比徐有德聪明,知道押记是实物、残字会比对,但副录是文字,文字可以消失。他的人在工部档案库动手时被萧景逸提前布下的暗哨截住,副录完好无损地取出来,快马送到广陵。

      副录里写得很干净。羌河案发后第三日,林怀谦以“整理旧档”为名,将徐有德代验文书补入赵境主案卷宗。这条记录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时间:案发第三日。那时候溃堤的泥水还没干,遇难者的尸体还没捞全,皇帝派出的调查组还没到羌河,而林怀谦已经在京城整理旧档了。他不在现场,却知道哪份文件需要补进卷宗,补的还是徐有德那一份。

      赵菀宁盯着那行字,手指按在藏经阁竹纸拓片上:“补批。夹页里写的‘林补批’,就是这一笔。林怀谦不一定亲手换过石料,但他做了更要命的事,在案发后把漏洞补成了罪证。徐有德的代验文书一旦被补进赵境主案卷宗,看起来就是赵境自己选了瑞石坊、自己签了验收、自己承担全部主官责任。他把一条绕过赵境的运输链,用补批的方式重新塞回赵境名下。”

      三司的人也看懂了。大理寺评事重新梳理案卷时,用笔在纸上一项一项列出来:瑞石坊石料借香火车避验,绕过了营缮司的点验环节;广陵卫军器线参与押运,香火车上的铁封和押车人的军靴说明押运不是道门行为;徐有德在入堤前夜代行监验,原定复核官被调走,代验人签字放行;林怀谦在案发后补批旧档,把代验文书塞进赵境主案卷宗,让所有责任都落在赵境一个人头上。

      赵境身为工程主官或许有失察之责,他签押时不知道石料被换了,但他在工地上没有发现石料异常,这一点他从不否认,但原案将他定为“贪污赈灾款、私选劣质石料”的主谋,证据链明显断裂。采选石料的人不是他,验收石料的人不是他,运输石料的渠道也不是他。

      虽然不代表已经翻案,三司复核的最后结论要等所有供词和物证送回京城会审之后才能定。但这些证据上的破绽意味着原案的根基已经松了。

      她低下头,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萧景逸隔着屏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这一次是她自己找到的残证,那些在账房夹缝里抄下来的旁注、在藏经阁经卷里拓下来的竹纸字痕、在青溪镇茶铺后间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天鸽门回信,终于被一件一件接进了官案里。

      傍晚散堂时雨还没有停,但雨势收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如丝的雨雾,落在花厅外被踩湿的青石板上,把一整天的纷乱都压了下去。徐有德被刑部书吏带下去暂押在州衙后院的耳房里。

      三司无旨不得收押京官,但可以对涉案官员实行“随案居住”,其实就是限制出城、随传随到的临时羁押。林怀谦人在京城,三司行文追问,要求他限期到广陵接受问话。清微子和青衡的供词另案移送,香火车走私军资的部分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天师府内部管理混乱的部分归礼部和道录司,两个人要分别面对两套不同的审问。

      赵菀宁走出耳房,赵境正站在廊下等她。他拄着拐杖,右腿不能久立,背却挺得很直。雨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柔软的银色,照在满院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层薄薄的亮光。

      父女二人对视良久。赵境先开口,声音沙哑却稳:“还没完。徐有德认了代验,但他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奉谁的命,他不会轻易说。林怀谦还没到案,就算到了也会咬死自己只是整理旧档、不明内情。太子那边也不会坐视这条线烧到自己身上。”

      “我知道。”赵菀宁说,“但最难的那一环断了。”她顿了顿,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张拓片展开,藏经阁竹纸的拓印上面“青衡押”三个字被她的汗水洇得有些发潮,“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赵境点了点头。他面对自己的女儿心情五味杂陈。他把拐杖换到另一边,用靠近她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赵菀宁低下头,把拓片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和他一起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偏院走去。身后花厅里的灯还亮着,三司的人还在整理今日的笔录,纸张翻动的声音隔着一道雨幕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压在赵家头顶多年的那块阴云,终于要散开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