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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惨绿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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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曼教授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清秀少年——
这个来自中国的孩子还只有十六岁,面庞犹嫌青涩,可是眼中已有了卓然凛然的气势。这个孩子,他想,只怕不简单。在他班上学习的,多是皇室贵胄,有骄横气盛的,也有冷漠自持的,却没有压倒这个身份神秘的东方少年。他就像是一把绝世的宝剑,熠熠光华都隐藏在了剑鞘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聪明,那是毫无疑问的,学院几百年来出了名难的入学资格考试,他是第一个拿满分的。前几天数学系的罗文教授还跟他说,希望能让这个学生转院去他们那儿。
有家室背景,那也是一定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么可能飘洋过海的来英国求学?即使来了学校也不会收的,——这一届理事会的理事长,脾气又硬又臭,一向难相处,却破例免了这个外国学生的全部学费,为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理事长那次面试后出来,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眼底却泄漏了些许赞许。
对自己要求很高。那还是他最近才发现的,那天他去一家小餐厅吃饭,讶异的看见这个天才少年在端盘子,他不可能是缺钱,那么就是为了磨练意志了?虽然做着低微的工作,却仪态从容,不卑不亢,有两个平日看他不顺眼的学生,史蒂夫和保罗,故意为难挑衅,被他很轻巧的打发了,那一瞬间这个孩子眼里寒冰一样的自尊和骄傲,让老教授下定决心要好好培养他。所以现在,白致远是他律师事务所年纪最小的见习生。
谁说中国会灭亡了?那个古老富裕的东方大国,虽然在上个世纪末被西方各国撞开了国门,饱受了战火的蹂躏涂炭,然而他们派到欧洲来的留学生,却都很有头脑,又肯努力,如果大部分的中国人都是那样的话,那个国家大抵、也许——还是有些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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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剑桥是最美的。绿树苍翠如云,一树树粉白浅紫的樱花,在风中流淌飘曳,粉饰着战火后的和平。家家户户门前齐整划一的草坪,植着鹅黄的旱水仙和大捧大捧娇艳欲滴的粉色玫瑰,红砖青藤的阳台上垂下来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什么颜色都有,绚烂的不可收拾,把碧蓝碧蓝的晴空也染上了彩虹的流光。剑河的一河碧水,绿意盎然,波光荡漾,软泥青荇,柔光上的虹,明媚、鲜妍,那轻盈、那娉婷,多么美好。河畔的金柳下,惨绿少年白衣如画,风姿胜雪,独立于天地之间。漠漠轻寒冷绣茵,春意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也让人觉得料峭的冷。
白致远看向天边的一丝云彩,绵白的云好似轻浅的浮梦,有多少人,就活在这样醉人的浮梦里,一辈子都没有清醒过来。“你们中国人,除了忍耐和屈服,还会什么?”你们中国人,那日保罗轻蔑的言辞还在耳旁,泱泱中华古国,如今只沦落到任人宰割的命运,多少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不是不悲愤的。国人忍耐了几千年,久到了麻木恣睢的地步,还能不能再站起来?“你们的文明太落后了,现在开始学习,也许还为时未晚。”纽曼教授倒的确是个好人,他想。
“为什么来学习法律?你们的国家,连国土都不完整了,还要法制何用?学了也是废品一堆。”当初面试他的理事长这样问他。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正因为欠缺,正因为不足,所以才要学,假以时日,我们国家的法制一定会比你们的更健全。你们的政府依仗的不过是强权、侵略和殖民,法律不过是点缀暴力的华丽外袍,再完善的法典也不能掩盖你们西方诸国的强盗行径,嘴上空谈民主和公正一边还沾沾自喜不已?那个老头子哑口无言,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是因为年轻吧,所以受了一点欺侮就奋起反击。是因为爱国吗?不,他微微笑了,他没有那么崇高。空有一腔热血是书生意气,弱者只有向强权低头的份。忍耐、退让,退无可退,终至反戈一击,背水一战。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国家也会有这么一天。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法律,在他看来,法律只是捍卫上层阶级利益的工具,虽然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文过饰非。他喜欢数学,有一种完美的平衡和逻辑的对称蕴藏在里面,曾几何时被称作贵族的游戏;他也喜欢天文,茫茫宇宙,天地玄黄,自含奥妙和无限,毕竟人类本身、是多么渺小。
离开那个陈腐的国家,才知道世界之大,天地之宽广。西方国家的火车已经隆隆的转动了多年,我们还在老夫子的之乎者也中发霉,在女人的裹脚布中发臭。
当然,他还是要回去的。
他的父亲,他是崇敬他的,他们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有一半以上是他父亲的功劳。父亲对他的要求向来严苛,这次硬是也不顾他母亲的哭哭啼啼,把他送到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来了。其实也是他自己的意思,他大哥离开白家去北平闯荡的时候,比他还小一岁。想到他的大哥,嗯,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现在过的怎样了。至于他的母亲,他并不怎么想念她。中国女子相夫教子久了,大部分没什么见识,甚至还有些愚昧。不能怪他看不起女人,至少这些年来,他见到的那些贵妇太太,还有他们家的女人们,都无法得到他发自内心的尊敬。
他的冷漠是天生的,还是小时候养成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他记得大夫人曾经说过:这孩子,眼里一点人气也没有,到底是像谁呢?
大多数时候,他是沉默的。
话多的人,是因为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昔日私塾的同窗,有的已经结婚生子了,小老头一样。
幸好,他有一个开明的父亲,将来想必也不会对他说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可笑言论。
他偶尔也会默默的想,谁会了解他呢?
他不敢奢求,而且,他一个人早就习惯了。
能习惯孤独,就永不寂寞。
父亲说他太冷静早熟。虽然他说这话的时候,更多的是赞许,好像也有一点隐隐的担心。
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未来的路在何方,他了然于心。
有时他也会憧憬渴望,那种怒马鲜衣,快意恩仇的日子。但是他也可以适应吃人不吐皮的政界商场。
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清晰的纹路,坚定而有力。
剑河的柳荫下,十六岁的少年抬头望天,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未来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