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江仙宗》秋风奈何

8、第8章 他说的

　　他说的振振有词的,可能是误以为杀了少年诅咒就消失了,鬼血有鬼婆鞋的怨气本来就会使凡人染上尸斑。听他差强人意地这么一说,姜忆萍也觉得有些道理。仔细想想她与少年萍水相逢时,那少年的一举一动,为什么呢？

　　长眼青年尖叫道:“你不是偏袒他吗？！你倒是说啊！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脸啊！”

　　一个印象在姜忆萍脑海里一闪而过,若滴水穿石,穿透了一切阴霾。

　　寒妣剑出鞘飞到姜忆萍手中,姜忆萍握剑从容不迫道:“道理很简单。那个孩子偷吃过绿带庙的枣子,无意间得到了绿带仙的灵力庇护,更何况香火枣驱邪,这些小鬼祟自然是不敢接近他的。”

　　上古神谭卷轴曾云:绿带仙赐,红枣避邪,吉祥爻宝,纯色最佳,香火染枣,恶魂惧之,可防阴祟,多食阳旺,易引便秘。

　　估计那少年吃完庙里那顿凉枣饭,事后再拉出来,绿带仙的赐福就到头了。不得不佩服,小少年真的和绿带仙女很投缘,绿带仙女回天宫的灵使正是天母娘娘祈祷在黑水镇的萤火虫,小少年会吹口哨引来萤火虫,如此绝技,小小年纪不简单。

　　长眼青年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打鸡血的激动道:“真的吗？我现在就去那庙里捞把枣吃吃！”

　　突然,尖脸青年的恶魂伸出粗手,暴燥起来,遽地掐住长眼青年的脖子,把他连地拔起,露出獠牙,长眼青年眼睛骨碌碌的瞪大,似乎要挤出眼眶,难受的窒息。姜忆萍眼底暗下,心道:这个长眼青年吸入了鬼血气半天不到尸斑就蔓延这么快了,他杀过人命格上染过脏血是必然的,很遗憾,他没有救的价值了。

　　尸斑如淬毒长满了长眼青年的全身,长眼青年磕磕巴巴地求饶道:“大……哥,是我,我…是……。”

　　没有说完话,长眼青年的脖子被尖脸青年的恶魂咯吱一声扭断了,彻底没了气,尖脸青年的恶魂闻了闻满是尸斑的这具尸体,没什么胃口砸向姜忆萍。姜忆萍剑气一挡,这具长眼青年的尸体呼噔一声被弹到了木桩上,魂魄离体,一头恶魂从躯壳里解脱出来,还朝弑弟的那头恶魂咧嘴一笑。

　　悬崖头刮来一阵刺骨的寒风,两头恶魂两眼翻白,手脚冰凉滴血,发出咆哮向姜忆萍抓来,姜忆萍后退一步,一位冒火灵根法光的修士冲到姜忆萍面前,拔剑劈出两道剑气,姜忆萍嘴角微微上扬。

　　犀利的剑气劈的恶魂断腿,跌在地蠕蠕动动地痛吟。如意执剑作个请缨礼道:“宗主娘娘,猎恶魂是弟子今晚的要务,请把这两头交给弟子处理吧。”

　　袖子微扬,姜忆萍点了下寒妣剑鞘,寒妣剑灵闪下光,剑身再次飞出渡姜忆萍坐其上,姜忆萍掏出玉酒瓶握的稳稳的,这样起飞的动静不会震醒瓶中脆弱的小少年。俩头恶魂青筋暴起,不甘示弱地抬头,露出獠牙,唾沫星子横飞。

　　姜忆萍手指抚摸下玉酒瓶道:“可以。务必把这两头狗碎尸万段。”话拔凉拔凉的,语调有些傲慢和戏谑。

　　如意不敢正眼看宗主的眼睛,谆谆道:“弟子遵令。宗主娘娘稍等,弟子处理完这两头恶魂再为娘娘照明夜路。”

　　悬崖峭壁下头法光一片,姜忆萍往下望去,下头有十五位修士冒法光向她招下手。姜忆萍对如意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咱都是发光人,不必了。”

　　飞下悬崖,姜忆萍看清楚了十五位年轻的修士汗涔涔的面容,他们是青涩的少年郎,背上都提了一筐封印卷轴,白袍衣襟飘带舞,衣中有淡淡的泥草味。这群浑身散发浅浅法光的少年郎脚上穿的是防滑玄冥鞋。瞥一眼小巧玲珑的法器鞋,姜忆萍认出了他们是菱江宗新入门的弟子,也猜到了他们携带的封印卷轴里面封印的东西。

　　一采药修士鼓起勇气道:“回禀宗主,弟子和师弟们奉木宗师之令,来此山采摘仙灵草,任务已完成,准备回蓬莱山。打听到宗主娘娘也在此地,特地来看望娘娘,任宗主娘娘差遣。”

　　其他采药修士异口同声道:“任宗主娘娘差遣。”

　　仙灵草这种灵草有重塑骨骼止血延寿的药效。一般断骨的修士服用仙灵草至少七日养好伤,那个白衫少年是凡胎骨头,用仙灵草治愈,像缝和小鸟轻盈的骨骼一样快,他没有受伤后沉重又混乱的灵气排斥治疗,最多一日骨骼塑好。这个时间点遇到他们甚巧,老翁过河正缺船。

　　姜忆萍掐个诀,十五把法气凝聚成的剑浮空在弟子的身旁,众弟子第一次见到法气凝成的剑吃惊又好奇。姜忆萍命令道:“坐稳了,随我来,我需要你们采的草药救一个快死的孩子。”

　　少年修士们兴奋地一跃而落,坐法气剑上,剑一齐起飞尾随在姜忆萍身后,姜忆萍按住右耳开神识想传灵音问秦贺舟在虞家坟墓地抓获鬼婆鞋没有,考虑到他在战斗,这样做会转移他的注意力,姜忆萍放下手关闭了神识。刚关不到半秒,姜忆萍脑海里飘来秦贺舟惭愧的灵音。

　　秦贺舟道:“宗主姐姐,抱歉,鬼婆鞋给跑了,不过……”

　　姜忆萍回灵音道:“不过什么？”

　　神识那头传来小猪挣扎的叫声,秦贺舟道:“我抓了只萌萌哒的小猪恶魂。小弟开了神识感知下,也不知道从哪跑来的,整个镇子只有这么一头小的。冒泥潭抓过来,小弟还被它咬了一口,这小魂魄净化好了,姐姐要不要当灵宠养啊？”

　　姜忆萍不领情道:“养死猪干什么？养肥了也不能当烤乳猪吃。”

　　秦贺舟失望道:“喔。那小弟放生喽。对了,宗主姐姐想吃烤乳猪了？”

　　灵音倏地炸来一阵小猪崽的惨叫声,刺的姜忆萍脑海一荡,她竖起耳朵握住疼的要裂开的头,还没来得及回他灵话,脑中又传来秦贺舟大惊失色的声音。

　　他道:“哎呀妈呀,不小心走火了！我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姜忆萍脑海中传来小猪崽魂被人抛进泥泞里的咚哧声,一会儿又传来很多声音,有小猪崽魂拼命扑腾黑水泥巴声和受惊吓的惨叫声。

　　姜忆萍挑眉道:“……”

　　秦贺舟回灵音道:“完了完了,这小崽崽的魂屁股糊了！”

　　姜忆萍没心情传灵音了,火宗师自己搞的烂摊子他自己管,手上的孩子性命攸关,救人要紧。她看到黑溪水前有一座破旧的木房子可歇脚,纸窗户有烛灯的暖光。姜忆萍关了神识,走下寒妣剑,众弟子坐的剑散去法气消失了,他们个个不过瘾地麻脚落下,眨巴眼睛茫然地看着方才不知跟谁聊天聊的神色不悦的宗主。姜忆萍手心握的玉酒瓶热乎了,里面封印的小少年脸上泛点闷热的红。她走过黑木桩围成的篱笆墙,弯指敲敲门。

　　开门的是位穿布衣的老妇人,老妇人看到姜忆萍白修袍上沾的大块血泥,吓的瞪大了眼,努了努嘴唇说不出话来。姜忆萍囧脸拍了拍干泥,冲老妇人笑下。

　　姜忆萍连忙道:“奶奶不要误会了,我身上的血泥…其实是我宰了头猪。”

　　老妇人平静下心,张开嘴发气,手放嘴边比示几下,没说话。姜忆萍猜她可能不会说话。这么大的沼泽地,老妇人一人住怪孤独的。

　　少年修士们头一回听到宗主娘娘宰猪,目瞪口呆了,宗外可是相传菱江宗主举止文雅,淑贤妩媚,仙风高洁,不落凡俗,红尘独霜。传说中的人物,却和传言有天壤之别,他们今天才明白,江湖井深水深诓子多,不可信那些雌黄之论。

　　滴滴啦,老妇人娴熟地倒热茶招待进来的客人。少年修士们懂礼貌道:“谢谢老人家。”

　　数下修士人数,竹管茶杯不够了,老妇人佝偻着腰往灶房走。有个中等身材的修士小声嘀咕道:“那老妇人不会是个哑巴吧。”

　　另一个少年修士捂住他的嘴道:“别多嘴,说人家不好听的怎么能行。”

　　中等身材的修士拿开他的手,别过脸。个高的一位修士细声细语道:“宗主娘娘,伤员在哪？不会丢了吧。”

　　姜忆萍把发荧光的小酒瓶放在木橱柜台上,道:“这呢,考虑到你们不会炼丹,就磨灵药水吧。”

　　少年修士们眼冒小星星,有一位啧啧称奇道:“哇,他像一只脏兮兮的小布偶一样吖,我好想戳一戳这个小孩子。”

　　姜忆萍抱胸道:“准呀。把你也封印进去挤挤,你就可以戳他了。”

　　那修士回道:“不了不了…弟子错了。弟子现在就干活！”

　　看一眼谈话的修仙人们,老妇人取下木罐子和木杵,驼背走出灶房,比划个捣东西的姿势,递给一位胖点的少年修士。胖修士嘿嘿憨笑着道谢,从背上竹筐里掏出封印卷轴平摊在地上,施法解封,一叠厚厚的仙灵草出现在老妇人面前,老妇人略微有些好奇。姜忆萍抓两把仙灵草,放木罐子里,量差不多够了,示意一眼胖修士。胖修士会意地开始捣,捣累了轮流换哥们捣,老妇人看会儿兴致跌下去了,有些乏了,转身坐到长摇椅子上,开始一针一线地织毛衣。

　　半个时辰之后,木罐嫩肥的灵叶被捣成泥,清纯的绿灵药水榨了半罐子。姜忆萍满意地闻下芳香氤氲的仙草香味,拿起罐子把灵药水注入茶杯中稀释下。哑巴老妇人放下毛衣,觉得他们还缺一个勺子和一根筷子,起身取来放桌上。

　　姜忆萍笑盈盈道:“奶奶,这罐子里的灵药水捣多了,剩下的送奶奶了,奶奶放心用,能保奶奶骨骼健壮,年年益寿。”

　　老妇人摇了摇头,把筷子老练地在灌灵药水的杯子里搅拌,搅均后,一位有小火灵根的修士伸手施法温了温杯子。

　　一杯仙灵骨葆汤终于出炉了。

　　解封点酒瓶,姜忆萍敲了敲酒瓶子,两只萤火虫沙沙地从封印中飞出瓶口,火灵根修士掏出张灵符贴在瓶上保温。十六双眼睛密切地关注下,姜忆萍把酒瓶放桌上用勺子反靠在酒瓶口,倒入温热冒绿泡泡的仙灵骨葆汤,瓶中封印的小少年伤疤在一点点治愈,血泥等杂物沉淀下去,小少年干净地如同镜花水月的小精灵,玉酒瓶在璀璨的绿仙光照耀下更加透明了。小少年浮在滋润的仙灵骨葆汤上,发出打呼噜声,睡的很香。

　　酒瓶里柔柔的仙草光映绿了姜忆萍恬静的桃花眼瞳,她直起身板道:“总算是救活了。干的不错,回门派给你们一人发一百颗灵石。”众弟子欧耶地击掌。

　　天色已晚,老妇人指指铺好的榻榻米席子示意留下休息,姜忆萍一行人行个小礼谢谢老人家。

　　次日,两个懂事的修士帮老妇人搭把手,烧柴煮饭,端来小米粥。有的粥漂了只死蚊子,矮个子修士嫌弃地挑出来,不想喝了。灶台下丢点柴,姜忆萍两指夹在下巴思考下奶奶劈柴不容易,她又掏出灶台下的柴,锅上加点油,把火灵根小修士叫来喷小火热锅,她笑嘻嘻地把冰雪卷轴破封印,举卷轴倒出三只金钱蟹下油锅,炸好分火灵根小修士一只,剩两只吃的太香,忘了给自己的灵宠留一只。

　　其他弟子眼巴巴地看着春风得意的火灵根修士啃螃蟹,窃窃私语起来,“早知道有这等好事,我就多带几沓子御火符了。”“人家有火灵根绝对优势,轮的上你？”“要我也是火灵根就好了。”

　　火灵根修士擦擦油,洋洋得意地跟在姜忆萍身后。姜忆萍只有三只螃蟹,这群小朋友没分到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姜忆萍轻咳一声,一脸风平浪静地走出灶房坐下,众人的议论声下去了。

　　高个子修士喝粥换话题道:“宗主娘娘要猎一只鬼婆鞋,我能帮到娘娘吗？”

　　姜忆萍道:“你,不。你和你的师弟师兄都不用了。带走那个无家可归的受伤儿童回宗门吧,你们再陪我在黑水镇呆下去,木宗师可能要发飙了。”

　　一修士懦弱道:“可是宗门规定,不是门派弟子不许入宗。”

　　姜忆萍边喝粥边道:“那条小烂规矩我早破好多回了,金霄殿的侧殿收养了十来个流浪儿,有的养大了放出门随农民伯伯下地干活了,也不差多养一个。火宗师和我是沆瀣一气的,你们商量好,悄悄的,不让水宗师和木宗师这两头纸老虎发现不就行了。”

　　道貌岸然的宗主娘娘不愧是仙门楷模标杆,游学的修真宗师说一代宗主应墨守成规,恪守不渝等等,姜忆萍全唱反调。

　　胖修士道:“听娘娘的。麻烦娘娘把封印术和缩小咒的解语给弟子说下,弟子怕万一这小孩子醒的早,扑腾几下在仙灵骨葆汤里头搞不好就溺水夭折了。”

　　姜忆萍差点一口喷粥,拿手帕擦擦嘴道:“还是你的心思缜密。”

　　几个修士起了嫉妒心,胖修士憨厚道:“谢宗主青睐晚辈。”

　　姜忆萍放下碗道:“记好了。封印术的解语是‘契’,契约的契,缩小咒是我新创的咒,没起名字,纯恶作剧,没解语,再过三日失效,记得到时候提前把那小少年从酒瓶子里捞出来就可以了。”

　　众弟子愣住,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老妇人听不懂,孤僻地坐摇椅上摇破扇子。姜忆萍擦下嘴角,拉开门准备走,老妇人放下扇子,取来身青衫递给她,手比划个穿的动作。姜忆萍一脸丑笑地看向忘洗的修士袍,把叠衣贴在胸口,伸手比划个心给奶奶,老妇人眯起眼也笑了。

　　姜忆萍道:“拜拜,走了哈。”

　　少年修士们不舍地挥手告别道:“路上小心。”

　　“哎好。多谢小棉袄们的提醒。”姜忆萍拎起衣服搭肩膀上懒洋洋道,说的众少年弟子们心一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