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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你这孩子怎 ...


  •   偏僻小山村的一角,小屋子破败不堪,屋檐上的木板被北风吹得“吱呀”作响,几根茅草随风而去,整座房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纸糊的薄如蝉翼的窗子,剥落的土墙,逼仄的房间,陈雪镜日日夜夜面对这一贫如洗的家,心早就麻木了。

      但今天不同,他的心剧烈跳动。

      他抬起手,宽大的不合身的袖子随着动作而摆动——衣服布料细腻柔软,袖口绣了精致的仙鹤图案,一看便价值不菲。

      仙鹤赤袍里是他灰蒙蒙沾满血迹的旧衣,再往里是他青紫斑驳、伤痕累累的肌肤。

      这件赤袍不属于他,属于今天从天而降的怪人。

      怪人长了一张十分英俊的脸,眉毛微微上挑,谈笑间从一群混混手里救下他。

      就这样,他被怪人赖上了。

      他抬起胳膊的动作使得腰部的结痂裂开,伤口处渗出丝丝缕缕鲜红。“嘶——”他忍着痛从窗缝往外探了一眼,怪人还坐在井边上锯木头。

      半个时辰前,怪人说要给他打一架结实的床。

      不知怎么的,他朝怪人看时怪人仿佛得到了感应,也斜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翘露出个和煦的笑容。

      他打了个哆嗦,重新缩了回去。

      太怪了。

      怪人明明长了一张棱角分明、五官锋利的脸,却总做些温柔的表情,仿佛魑魅魍魉强装弥勒佛,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这个人赖在这里究竟图什么呢?

      难道惦记他地窖里的几十坛掺水黄酒吗?

      不可能啊,把他这件赤袍贱价卖了,也能买几十坛上等女儿红了。馋这破酒做什么!

      陈雪镜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今天被打得奄奄一息,流了许多血,精力已经消耗殆尽,头脑渐渐昏沉,他趴在草席上睡了过去。

      ……

      “唔……杀!杀!杀!”陈雪镜骤然惊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后背也湿透了。

      他呼气吐气,从血腥的噩梦中缓过劲儿。

      草席边一个黑影微微动了一下。

      是谁!

      他抱起破棉花被往后退,伤口犹如撕裂般剧痛,重心失衡,他滚到了地上,头在泥地“彭彭”狠狠撞了两下。

      “哎哟——”他扶着脑袋坐起来。

      那黑影的肩膀轻轻耸动几下,接着响起一串低沉的闷笑。

      黑影:“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声音清冽富有磁性,和威胁那几个混混时的音调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戏谑。

      怪人擦亮灯芯,火光扫开他脸上阴影,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凌厉的轮廓,鹰钩鼻,丹凤眼,紧抿的薄唇尖刀般锋利,冷峻中透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凶神恶煞,冷酷无情,活像个地府里铁面无私的判官。

      陈雪镜心道,肯定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他小脸煞白,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惊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黑影抱臂胸前,挑起细长的眉毛,反问:“你不向我道谢,还要赶我走?坐会儿不行吗?”

      陈雪镜往后一缩,长年被坑经验告诉他不要轻易接近任何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在世上摸爬滚打活了十一载,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收养他的陈老头三年前死于天花,他接过陈老头的贩酒生意,在被骗了无数次后,终于能勉强养活自己,不用每天挨饿。

      他凝视怪人漆黑如浓墨般的双眸,毫不退让地,道:

      “您……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上了。先生以后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万死不辞。”

      “您也看到了,我家这情况……就不委屈您呆在这儿了,请您快点离开吧。”

      陈雪镜盯着怪人面无表情的脸,心里有点儿发怵,生怕怪人一怒之下把他打死。

      他颤颤巍巍解下赤色仙鹤袍的系带,仔细抹掉衣角上干涸的血迹,把赤袍叠得整整齐齐托在手上,双臂高举,做了个献宝的动作。

      他心道,求求你快走吧。

      他顶着怪人审视的复杂的目光,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那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不像在看他,仿佛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怪人忽然道:“你居然是个这么有趣的孩子。”怪人接过袍子,重新替他披上,在他胸口打了个精巧的蝴蝶结。

      陈雪镜不解地眨眨眼睛。

      怪人道:“送你了,不用还给我。我煮了粥,吃一点儿垫垫肚子吧。”

      粥?

      怎么一点儿香气都没有?

      陈雪镜眼睁睁看着他从陶罐里扣出来一块灰褐色的粘稠物,用力甩进碗里,就这么端着一碗奇怪的东西走了过来。

      陈雪镜咽了口唾沫,摆摆手道:“我不饿。”他有点心疼自己家的大米。

      怪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陈雪镜盯着碗里粘稠的不明物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皱眉摇摇头。“不行,我手痛拿不动勺子。”

      “我喂你。”

      陈雪镜虽然心里极度抗拒,还是闭眼尝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香香的……居然有点好吃。

      他奇道:“你会做饭?”

      怪人微微一笑,得意地说:

      “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打着打着火头就没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只好自己动手。我那不顶用的侍卫长——咳咳,说远了,再来一口吧。”

      一阵寒风穿过窗缝吹了进来,从他袖口领口往里钻,好似一把小刀刮在他的伤口,掀开他的皮肉,要刺进骨头里。他冻得直打哆嗦。

      怪人将他一把搂进怀里,摸摸他额头,长舒一口气道:“还好没发烧。”

      他因常年饥饿看上去比同龄人小一圈,瘦瘦弱弱仿佛一根竹竿,竹竿一端顶着颗硕大的脑袋。他缩在怪人怀里犹如一只胆怯的小鸡,黑黝黝亮晶晶的眼珠子咕噜直转。

      陈雪镜怔住了。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就连躺在母亲怀里撒娇这样的经历都没有。隔着单薄的衣服,他感到背后一阵异样的热度,只觉整条脊椎骨从头麻到脚,脸上一片滚烫,耳朵尖更是红得要滴血。于是挣扎道:“松开我。”

      怪人捏了捏他的脸颊,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

      陈雪镜急了,用手肘去撞怪人的胸膛,手肘一麻,仿佛撞在块坚硬的大石头上。他痛得“斯哈”揉手肘,瞟一眼怪人,怪人正板着脸极力憋笑。

      被抱着喂完一碗粥,陈雪镜背红得像只熟透的虾子,他依旧坚持:“请你离开我家。”

      怪人松开手臂,无奈摇摇头。他洗了陶碗和染血的衣服,给火盆添了几次柴,把屋子烧得暖暖的,才揉揉陈雪镜脑袋道:“我要走了,你给我写张欠条吧,写清楚你欠我一条命。”

      陈雪镜:“你叫什么名字?”

      “柳归颜。柳树的柳,当归的归,颜色的颜。”怪人拿着一张印着小红手印的纸,微微翘起唇角,推门而去。

      屋子再次归于寂静,却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熟悉的冷风被挡在加固的木窗外,炭盆里呛人的灰烟消失得无影无踪,碗筷整整齐齐摞在桌上,墙角的灰尘被扫得一干二净。

      陈雪镜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情感,仿佛热闹过的人再也忍受不了安静。他赤脚跑到门外,大地白茫茫一片不见人影,凝成薄冰的雪渣扎得他脚掌痛。

      他回过头,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一张崭新的红底福字。“福”字遒劲有力,飘逸超迈,不像是村头刘秀才写的。想来是那个怪人自己写的。

      福?

      哦,今天是除夕夜。

      “砰!”

      空气中炸开一道巨响,他身体随之一颤。

      仰起头,一束绚丽的烟花在黑夜中炸开,紧接着又是一束,前一朵烟花还未消散,七八朵又绽开在天穹。如银蛇、如丹菊、如花开满树,如琉璃碎溅……黑得夜幕被映成了彩色。

      他怔怔望着天,鼻子渐渐酸了。心道,好不容易来个人,你还把他赶走了。真是活该。那人虽然长得凶了点,脾气却不错……

      盛大的烟火最终消散,点点彩辉堙灭在他眸中,只留下空气中呛人的硫磺味儿。

      陈雪镜冻得浑身僵硬,双手通红。他抹掉眼角的泪花,脸上重新露出倔强的神色。他伸手揭掉那张福,撕了个稀巴烂,把碎纸往天上一抛,也给自己放了场烟花。

      他转身,手摸在冰冷的门环上,开门刹那

      ——冻僵的脸颊被一双大手覆盖,冷风也叫那高大的身影挡住。

      冰冷的声音灌进他耳朵:“防止你跑了,我要亲眼监督你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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