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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大理寺 我早该看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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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佑语气中带着些狡诈,回道:“不知道,虽说前太子失踪后,当今圣人杀了趁乱上位的晋王登基为帝,但好歹此二人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作为晋王在位时的大患遗孤,本人非但没知趣地苟活,反而还明目张胆重回官场了,这还是瞒着点上面的好。另外,天下姓裴的那么多,倒也不能偏偏只是裴度家的吧。”
“也是,当年世道太乱,斗来斗去地没个安生。”罗浮春用筷子尖戳了戳碗底,琢磨道:“建兴六年、六年……”
半晌,罗浮春忽然惊叫一声:“啊!我想起来了!”
裴佑正挖了勺早春新熟樱桃同西域乳酪、蜜糖等拌成的樱桃酪往嘴里送,还未等进嘴,却被对面的罗浮春吓了一跳,樱桃酪险些掉到桌子上。
她忙稳住勺柄,这才保住了樱桃酪一命。
“怎么了?”裴佑茫然地看向对方。
罗浮春收了先前的神态,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道:“裴家当年抄家的缘由,你可否知道?”
裴佑思索了一阵,才缓缓出声:“我和妹妹逃出来后听周围百姓凑热闹聊过,说是阿耶动了漕运的漕粮,贪赃渎职,这才惹了祸事。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无论如何,以我阿耶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利用职权之便贪赃受贿。”
罗浮春已然从方才的狂喜与惊诧中脱离出来,道:“我虽不识你阿耶阿娘,但观你之貌,便也知晓裴家家风清正。方才我囫囵想起,早些年晖阴楼得到过一些消息,建兴六年是有个大案牵扯到最后出动了三司会审,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联合审理,皇帝亲决,至于最后量刑,好像是由皇帝和当时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韦衡韦致远议定的,案子倒是可以从他那边入手。”
还未等裴佑回应,她噙口茶润润嗓子,气定神闲地道:“这消息算我送你的。不过,我今日约你,还有桩事。”
在裴佑疑惑的目光下罗浮春朝门外拍了拍手。
立时有两个小姑娘押着个男人进来。
那人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像是憋闷了许久,身上也是破布烂衫地没个好形。
裴佑扯开此人的面罩,定睛一看,竟是罗浮春手下的晖阴楼总管冯武,他们之前多次在茶楼里碰过面,也算是老熟人。
两姑娘一人一脚将冯武踹倒在地,便识趣地立在一旁,等候差遣。
这俩姑娘明显也是晖阴楼专属的奉茶哑女,属于罗浮春自己人。
“还记得你我在晖阴楼议事,你几次头晕以致昏倒吗?自那之后我便上了心,这几日我严查晖阴楼,发现你我所在隔间的檀木架上摆的炉子里多了一种熏香,那并不是我之前吩咐用的东西。”罗浮春满眼冷漠地盯着蜷缩在地上的冯武,接着道:“致你昏迷的,就是这东西。”
罗浮春敲了两下桌案,其中的一位哑女缓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呈递上一个纸包。
裴佑见之眉头轻挑,眸底似有晦色,她接过纸包,指尖捏住边角微微捻起。
直到纸包内的东西暴露于人前,裴佑的面色也终于沉到了极点。
里头是三五根乌褐色的植物根茎,一旁还零零散散地伴着一些灰扑扑的蓝紫色碎屑。
隔间内落针可闻,谁也没有开腔。一旁的哑女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了下去,众人只觉得沉滞。
“乌头?”裴佑松开紧蹙的眉心,出口的语气甚是轻松。
“是。”对方肯定了她的猜测。
“看样子还是未进行炮制的生乌头,这小东西,块根毒性最烈,指尖大小便可致人于死地。”她面色仍旧,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怒气,眉梢微挑,声线却平静得吓人。
竟将其下在熏炉里,真是好伎俩。
“终归是我监管不力,才让你遭了祸事。这冯武是跟我多年的老人,竟糊涂至此。晖阴楼这半月休整,我便只能央你来这里。”罗浮春一脸懊恼,恳切地道:“如今我将他交给你,要杀要剐随意。在我地盘上出了这等事,是我对你不住。”
“无妨。”裴佑轻笑一声,看着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冯武,心知罗浮春已给他用了手段。她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心不在焉地观察着冯武。
而冯武,还在咿咿呀呀地哼哼个不停。
他很疼。
她知道。
于是裴佑略一挥手,两枚银针迸射了出去,嗤嗤两声刺进了他的心穴。
周遭骤然一紧,出手竟是杀招。
渐渐地,冯武没了气息。
裴佑手上狠辣,但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劝慰:“这不就不疼了……”
“你不审审他?”罗浮春目瞪口呆。
裴佑指尖轻轻刮过茶盏的外沿,调子轻缓,轻松道:“没什么好审的,不外乎朝堂上那几位。今日非其时,待其时至,我自恭候大驾。”言辞中无怒无恨,反带着一股子近乎漠然的笃定。
罗浮春心知裴佑今日来此是孤身一人,便也没推辞,命两哑女将冯武怎么带来的怎么带下去。
没人看出来这已是一具尸体,也没人会说出去。
“还有心情吃吗?”裴佑语气和煦,笑问道。
罗浮春重拾起筷子,盯着入眼之处价格颇为昂贵的席面,莞尔道:“当然,若是因这等小事离开,岂不辜负了你一番好意和一兜子银钱?”
……
几个时辰过后,裴佑站在街口同紧紧抱着长安知味观一整包点心的罗浮春分别了。
这顿饭吃的什么,裴佑不甚在意。
不过她觉得,这顿饭过后,长安的天,要变了。
大理寺狱地处皇城根下,砖墙高耸。
裴佑迈开步子,在狭长曲折的甬道中行进。这是她第一次来大理寺狱。说真的,这里连日光都难以挤进。
她立在了一座牢房前。
大理寺狱与天机楼的诏狱不同,这里处处彰显着官制的规矩与肃杀。牢门皆由精铁所制,开合处被沉重的铁链拴着,锁头更有斤两,扯得四周都骤然下坠。
她没有开门,只是望向里面的人,开口询问道:“怎样?还好吗?”
里面的人赫然一个激灵,转身露出散乱的发髻和略显颓丧的一张脸。
是县丞。
他一双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监牢外的裴佑,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下颌骨快要削到太阳穴里去,喉间呼噜呼噜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绷着快要断裂的恨意,朝着对面低吼道:
“是你……都是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才是凶手!”
“从头到尾……都是你!”
裴佑漫不经心地捂捂自己的耳朵,笑意浅淡:“最初用蜡烛烧断麻绳,令砚台砸到县尉后脑的不是你?还是说第二次用匕首捅了县尉一刀的不是你?”
裴佑语气淡得像牢里明明灭灭的烛火:“县丞,是你杀了孙县尉。还不认罪?”
牢中之人闻言忿忿挣动铁链,环状的精铁与铁栏杆碰撞,发出叮铃咣啷的响声,在裴佑听来甚是悦耳。
县丞费力地挥舞着双臂,用他残存的理智回敬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杀孙山,对不对?是你,借着查案的名头进了长安县廨;是你,盯上了那会说话的死东西,把它一次次摆在我面前,让它一遍一遍跑出来羞辱我!”
“那就是个绿毛的畜牲!有什么本事什么世家要让我一介官吏去伺候它?不就是孙山那狗东西吗?不就是背后那蒋观桥吗?没有蒋观桥,他孙山算个什么!”县丞已然有些疯魔,目眦欲裂地质问着裴佑。
裴佑并没有否认,斜睨着眼想看看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你早就知道王征和崔大成不是真凶对吧?邓通案的时候你就看出来那绿毛畜牲跟孙山有关系,你动不动就在我面前提它,是不是就是为了刺激我杀了孙山!”县丞的喉咙已然嘶哑,但他仍神情激愤地喋喋不休。
他似乎想要在裴佑面前讨一个说法:“最后那次你让下人直接把那畜牲拎到我面前,干什么?羞辱我?还是恐吓我?让我独自吞下这一切,让我认清是我杀了孙山这个事实?”
“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吧,大指挥使。包括我这个蠢物?”说着,县丞像是认清了已被戴上枷锁的现状。
他似乎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寄希望于自己无罪释放的答案。
“对。你很聪明。”裴佑夸奖他。
县丞几日来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颓然地向后仰倒,重重地跌在身后的草堆上。他蜷缩起身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牢门外的裴佑,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里满是绝望和恨意。
“我早该看清的。从始至终,都是你利用了我,借我的手杀了孙县尉!”县丞声音嘶哑,却字字如淬毒。
他拖着残败的身躯,膝行爬至牢门前,大声地喊叫着:“你以为……你赢了?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上路!”
“嘘。”裴佑将指尖挡在鼻尖和口唇处,笑盈盈地示意他安静,语调像哄婴儿入睡般轻柔,问道:“难道你自己并无私心?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最初并未动过杀心?杀死县尉固然有我的手笔,可最初用砚台砸昏他的,也是你吧……”
裴佑向前蹲下身,单膝触在冰冷的石板上,轻轻问道:“你说,最初,你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