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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凌虚(一) 下山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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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于非愔后,从两仪山上下来,雨馀凉一时不知要去往何方。
倒不是他不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去和大哥柳宗晦会合,但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雨馀凉不知要到何处去寻柳宗晦。
距从晁府出来、逃出鄜城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其间发生了诸多意外。遭遇谢岚星后,他和鱼晚衣不得不临时改变路线,去往两仪山治疗蛊毒。从鄜城附近到两仪山,这本来就是一段不算短的路程,加上二人身中蛊毒,行进速度大幅减慢,而到了两仪山,为了将蛊毒从体内彻底拔出,他们又在山上盘桓了不少时间。
雨馀凉拿不定主意,鱼晚衣便对他道:“馀凉,折返鄜城吧。”
二人此时在一座小镇甸的旅店客房中。
雨馀凉道:“当日我们在鄜城分开,现在距那时已过了很久,再加上鄜城到处是要抓捕我们的人,兄长他们很可能已经不在那了。”
鱼晚衣道:“柳大哥他们也是如我们一般想法,他们一定也不知道要去哪找我们。既然没有事先说好汇合的地点,那还不如去双方分开的地方碰碰运气。至于追兵,馀凉,不用过于担心,距我们当初闹那一场已经过了这么久,再怎么样鄜城那些人也会松懈了,而且……”鱼晚衣看着雨馀凉,“鄜城近来要发生大事,那些人定不会在我们几个身上费太多精力。”
雨馀凉微一思索,随后点头道:“嗯,你说的有理,就算没见到他们人,说不定也能在附近得到有关他们行踪的线索。”
两人商定完毕,雨馀凉略微垂下头哂笑道:“大事大事,之前在临蓟也是‘将有大事发生’,最近大事怎么那么多?”
鱼晚衣道:“馀凉……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是因为自己想去鄜城所以拉上你一起,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去的,我只是觉得你要找柳大哥的话,先去那里比在其他地方漫无目的地找寻要好一些。”
雨馀凉闻言,忍不住露出笑容:“怎么说话突然这么小心了?这可不像我当初遇到的山鬼大人。”他说这话时体内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既然抑制不住,他也没有再忍,于是伸手去摸了鱼晚衣的头顶。
从手上传来的触感蓬松柔软。雨馀凉身量很高,鱼晚衣本就是高挑的少女,雨馀凉还比她高出许多,而从刚才开始,少女头顶丛生秀发间如初芽般的细白发缝便在雨馀凉眼底晃动,着实可爱。
鱼晚衣不意雨馀凉有此举动,“啊”了一声,双手捂上头顶,含嗔带怨地看向雨馀凉,道:“你你你……可不许把我当小孩子!”
这下雨馀凉的笑变为了哈哈大笑,道:“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晚衣。”雨馀凉不笑的时候,那张脸便是含着丝丝阴冷的俊美,但他笑起来,又如同太阳金光撒遍大地,十万分的明媚好看。
鱼晚衣自己也笑了,她伸出手,轻轻在雨馀凉胸口打了一下。
一边伸手打他,鱼晚衣一边觉得,在这一年中,雨馀凉的眉眼似乎长开了些,变得更加像个成年男子了。
“晚衣,你感觉如何?身上还有没有不适的地方?就算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也要说出来哦。”
“我感觉很好。”鱼晚衣说完后,又补充道:“这一路上,你都问了我不下十次啦。”
雨馀凉先是一愣,随后微笑道:“是么?原来有那么多次了?”他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在数么?”
雨馀凉突然变得磁沉的声音让鱼晚衣心中一荡,而那声音又刚好在头顶上很近的地方响起,鱼晚衣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似的激动起来,道:“呸!没数!”她边说脑内边乱糟糟,浑浑沌沌地想:“这样子的雨馀凉,还是当初那个傻乎乎的少年吗?”
脏兮兮的可怜小奶狗怎么突然就变成这种……这种样子了?
正当鱼晚衣有些无所适从的时候,雨馀凉道:“晚衣,你的想法真的很好,虽然乍一想兄长他们可能已经不在鄜城了,但鄜城将要发生大事,兄长和那个晁蝉一个是聊氏九歌的东皇太一,一个是云中君,晁蝉还是晁家大小姐,兴许不会缺席这样的场合……晚衣?”
一旁鱼晚衣似是陷入了思考。
见鱼晚衣抬起头来,雨馀凉笑道:“怎么了?”
鱼晚衣道:“没什么……只是听你说起柳大哥和晁大小姐一个是我们九歌的东皇太一,一个是云中君,让我想起了一些事罢了。”
雨馀凉露出疑惑的表情,头微微一歪:“什么事?”
鱼晚衣道:“当时在晚宴上,云中君的举动并非出于家主命令,甚至是违背了家主之命,而东皇太一的行动也不在家主的计划中。他们两人的行为,可以说打乱了家主之后的计划。”
雨馀凉心里一沉,这个问题也是他之前想过的,于是问:“聊以偲对此会作何反应?他会把他们怎么样?”
鱼晚衣道:“我……我不知道,但以家主的性子,应该会对这种事很生气,尤其是云中君……”鱼晚衣脸上显出苦恼的神色,“我担心他们,但他们也确实似乎走到了家主的对立面……”
雨馀凉听鱼晚衣一口一个“家主”,并且似乎并不赞同柳宗晦和晁蝉的做法、不愿意违逆聊以偲这位“家主”,突然感到有些烦躁,话语脱口而出道:“你们的那位家主……聊以偲,是个怎样的人?”
鱼晚衣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雨馀凉道:“听上去你好像很关心他?”
鱼晚衣略微默了默,突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只是在此刻的情境下,这笑并不是那种特别轻松的,她道:“馀凉……为了你,我也违抗了家主的命令啦。”
雨馀凉听了这话,耳朵逐渐红了,但他同时很气恼,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至少在这个时候不应该。
他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担心聊以偲会对脱离他掌控的柳宗晦做些什么;但又确实……对于“聊以偲可能在鱼晚衣心中占据着重要地位”这件事感到不开心,他吃了醋——尽管他不乐于承认,两种情感融合成了一种恼人的情绪。
看鱼晚衣这反应,听她说的话,很明显是看破雨馀凉吃醋了,但鱼晚衣没有明说,这可比对方明确指出自己在吃醋要让雨馀凉难为情得多。
鱼晚衣道:“这下馀凉还要听我们家主是个怎样的人吗?”
抱了一股不服输的劲,虽然雨馀凉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愿服输何事,他有些气鼓鼓道:“当然要听,我一开始问的就是这个。”才没有别的意思,他才不是想知道自己和聊以偲在鱼晚衣心中孰轻孰重,他就是想了解聊以偲的为人而已。
鱼晚衣道:“是个有着宏大志向的人,虽然有时候会显得有些急躁,但,年轻人不都是那样么。”
雨馀凉觉得鱼晚衣的口吻像是在维护聊以偲,但鱼晚衣又正是为了自己连如此效忠的主人的命令都违背了,想通了这一点后,雨馀凉也生不起什么情绪了。
但想到这里,雨馀凉又担心起来,他对鱼晚衣道:“晚衣,你刚才说,因为我兄长和晁蝉没有按照聊以偲的命令行事,所以对他们即将面对的后果感到担心,那你呢?你会不会……”
鱼晚衣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么?不必担心。”
雨馀凉道:“或许你只是在安慰我。”
鱼晚衣道:“真的不用担心,我跟东皇和云中君他们不同。”
雨馀凉刚刚放松下来些的心又是一紧,道:“有哪里不同?”
鱼晚衣道:“看他们那个样子,内心深处并没有多么忠于聊氏。”她仰头看着雨馀凉,“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的直觉是很准的。”
雨馀凉道:“那你……”
鱼晚衣道:“我对家主是绝对忠心的。”
雨馀凉道:“这跟他不会对你怎样有什么关系?”
鱼晚衣道:“你傻啊?一个绝对忠心于自己的下属可遇不可求,要是失去了的话对他来说是损失。”
雨馀凉道:“他会这么想吗?”
鱼晚衣看上去有些不高兴,道:“他怎么不会这么想?”
雨馀凉道:“你终究是没按照他的意思来,这样的话,你怎么想对他来说大概不重要。”雨馀凉这时意识到,眼前这个他打算捧在手心上的女孩子有一个明显的问题,那便是“过于天真”。
鱼晚衣抬起头对雨馀凉怒目而视,道:“你又不是他,你怎会知道?”
一句话堵得雨馀凉语塞,虽然……但鱼晚衣的说法也对,毕竟雨馀凉从未见过鱼晚衣和聊以偲是怎样相处的,雨馀凉也从没机会深入了解聊以偲这个人。
雨馀凉酝酿一阵,正要说话,鱼晚衣却先开口道:“你也不必过于担心柳大哥……还有那位……晁大小姐,虽然我知道你可能根本就不担心晁小姐。”这么一会的时间,方才鱼晚衣冒出的怒气就已经消散了。
雨馀凉一愣,鱼晚衣继续道:“在九歌中,除开东皇太一柳大哥,云中君的武功是仅次于东君的,虽然我以前从没见过在暗处监视九歌的东皇太一,但见过柳大哥的身手后,我便知道他的身手凌驾于除东君外所有九歌成员之上,只有东君能与他媲美。我仔细想了想,柳大哥不是轻举妄动的人,他做出这般决定,一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不会轻易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九歌中的九人就是聊氏手下武功最强的了,所以家主很难派出能将柳大哥怎么样的人,更别说还有云中君和他一道。另外,馀凉你还记得即将有大事发生了吗?这是关系到整个水西武林的大事,而这件事说白了就是聊氏和卫氏的事,我认为在这件事结束之前,家主是分不出心思在他们身上的。”
虽然鱼晚衣在某些事上比较天真,但对于这个问题的分析却又条理清晰、十分有道理,
鱼晚衣道:“虽然我是要忠于家主、忠于聊氏的,但我亦不希望柳大哥有事。馀凉……你要生我的气就生吧,我也不希望晁姐姐有事,虽然平时里我们见面不多,但仅有的几次接触下来,我都觉得她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姐姐。”先前鱼晚衣一直以“云中君”、“晁小姐”来称呼晁蝉,是顾及雨馀凉的感受,但此刻她真情流露,是真的同情、怜惜、喜欢晁蝉,所以忍不住用了“晁姐姐”这个称呼。
雨馀凉垂眼道:“晁蝉……她跟她家人……原是有些不同的。”
鱼晚衣原本以为雨馀凉会怒骂自己,不想雨馀凉只是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自责的感觉反而涌上心头。这一个多月来她和雨馀凉几经生死,如今又要艰难前行实现目标,又处在相熟之人随时可能离去的阴影之下,逐渐知道世上之事不是非黑即白,人活在世上总要陷入两难甚至多难境地……如此总总,胸中情绪奔涌。鱼晚衣向来乐天,且眼下并没有什么特别令她伤心的事,却不知是身体刚经历过病痛还是心里压力太大,她实在忍不住,终于哭了出来。
雨馀凉吓了一跳,眼中流露出疼惜、疑惑。
几乎是在同时,鱼晚衣将头靠在雨馀凉怀里,雨馀凉环住双臂将鱼晚衣抱住,两人同时做出了靠近对方的动作。
鱼晚衣将头埋在雨馀凉胸口,激动道:“对不起,对不起……馀凉,对不起……!”
雨馀凉不知鱼晚衣为何道歉,只道:“晚衣!你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他试图去想鱼晚衣突然崩溃的原因。
鱼晚衣是为她在雨馀凉面前说出“不希望晁蝉有事”这样的话而道歉。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晁蝉是雨馀凉灭门仇人的女儿!她也不知道刚才脑子怎么抽了在雨馀凉面前说出这种话。但她没有将这些说出来,她要是说出来,雨馀凉肯定会说没关系——明明是她的错,却还要雨馀凉来安慰自己,还要通过让雨馀凉说他自己没有受到伤害进而来抹平自己的愧疚感,她不是太虚伪了吗?
鱼晚衣在雨馀凉怀里哭了一会,情绪释放后,鱼晚衣逐渐平静下来了。她的情绪变得很快,但她仍靠在雨馀凉胸口。
过了一会,鱼晚衣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却还这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没有一件什么具体的事让我难过,可我就是……”
雨馀凉道:“我永远不会这么觉得。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可这些都没关系,晚衣,有我,有我在你身边……”
鱼晚衣道:“你永远都会在我身边吗?”
天哪,我在说什么?鱼晚衣想。
她全然不知未来如何,只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
雨馀凉道:“永远。”肯定的回答。
我在说什么?这算不算乘人之危?雨馀凉想。
虽然这样想,但他身体上的动作是,将鱼晚衣抱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鱼晚衣心情平复下来,情绪释放完后,她后悔之前的轻纵,但脸颊紧贴着雨馀凉胸膛、感受着雨馀凉胸膛的起伏又让鱼晚衣暗自喜悦。从以前开始,鱼晚衣就觉得自己真是矛盾的复合体。
为什么呢?她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傻小子……为什么会这样呢?
雨馀凉轻轻拍着鱼晚衣的背,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对他……”雨馀凉组织着语言,“为什么会那样忠于聊以偲?”
这是个令雨馀凉万分好奇答案的问题。
理想如同枷锁般将鱼晚衣扣住,使她不得自由。但为什么是聊氏?为什么是聊以偲?
忠诚这种东西要出现,要求的条件很高,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有,雨馀凉懂得这点。
听雨馀凉这么说,鱼晚衣低下头思索一阵,道:“或许准确地说,我是忠于他的父亲。”
在雨馀凉的注视下,鱼晚衣看向他:“老家主是个英雄。”
雨馀凉在水南听说过聊正赟的事迹,大致知道这是个怎样的人。此人很有能力,却也饱受争议,鱼晚衣忠于他的具体原因是什么?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契机?
但雨馀凉没再问了,刨根问底的提问方式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或许以后再有合适的时机,可以自然而然地和鱼晚衣谈论这个话题,雨馀凉想。
从刚才到现在,雨馀凉内心几经起伏——虽然之前得到了鱼晚衣那样强有力地安抚他内心的回答,但这时听到鱼晚衣说对聊氏绝对忠心,雨馀凉又不大高兴得起来了。雨馀凉就是那种跟人聊天时会自找烦恼的类型。
于是道:“你说你对聊氏忠心耿耿,可还不是为了救我不理会聊以偲的命令?”这话说出口,连雨馀凉自己都有些惊吓,他在逼鱼晚衣承认什么?
鱼晚衣再一次笑了,向雨馀凉眨眨眼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问我,如果你和我们家主同时掉进水里,我会先救谁?”
雨馀凉看上去羞愤极了,这羞愤让他显得格外娇俏,像是刚被人调戏过一般,道:“什么?我……”
“我会把你们两个都保住!”鱼晚衣笑眯眯的,一把握住雨馀凉悬在半空中的手的手指部分。
雨馀凉的嘴堵住了。
雨馀凉又想起姬花青,如果是同样的问题问姬花青,以他对姬花青的了解,估计她真的会深深陷入到问题之中,在发现无论怎么选的结果都无法接受后,她会先发疯,然后怼天怼地、作天作地。雨馀凉稍微一想,就感到了毛骨悚然。
虽然姬花青的长相清纯,非常不魔教,至少不是那种人们传统印象中的魔教妖人,但她的思考方式和行为跟内心扭曲的暴徒差别不大。
可鱼晚衣就是会让人感到心内一暖,不论她说出来的目标有多难,都会让人感到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一般。
被鱼晚衣这么一暖,雨馀凉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哪怕他刚刚还羞愤不已。
有鱼晚衣在的地方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雨馀凉与外部世界隔绝开。
危机四伏、可怖可怕的外部世界。
和跟姬花青在一起的感觉不一样,姬花青是给予他闯荡外面世界的勇气,让他坚强。但在鱼晚衣这里,他的心能真正放松、倦怠下来,他能允许自己变得软弱。
从前,只有回到雨休身边,他才有那样的感觉。
念及此,雨馀凉再次看向鱼晚衣,发现后者已经靠在床边陷入了睡梦之中。
雨馀凉将被子搭在鱼晚衣身上,随后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他们所在的客房是在二楼,雨馀凉望向窗外,看着天空下一排一排列着,几处规整几处不规整的其他建筑的屋顶,神色凝重。
除了担心兄长柳宗晦和鱼晚衣的安危,还有另一抹阴云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便是谢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