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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失去耐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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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见的重点,在于,“那位”在裴洛安的眼里,能“瞧不起他”。
“那位”的身份地位,应该至少不会在裴洛安——不在洛王之下。
普天之下,身份尊贵过王爷的,又能有几人呢?
越知初却故意问:“洛安?不想,洛王殿下还是个念旧之人。改了国姓,名却始终如一。”
听上去,“落安”同“洛安”同音。
越知初先前,却未曾知晓西晟的裴家军少主,叫什么。
在她上一世死后的那十二年里,这分明太平了很多年的天下,竟再次生出战乱。
战乱,竟真给姬氏带来了一统天下的皇权。
而输家的名姓,便是在当世,也不会为人所记得的。
裴落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从眼神看不出他的心思,他没有辩解。
仿佛默认了越知初对他名字的误读。
在他心里,败军之将,降了他国,已是屈辱。
若还特意提及族谱上的大名,便是愧对祖先,愧对身上流淌的裴家血脉。
他已落败,西晟国破,可身为武将的气节,断不可丢。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越知初换了个角度又问:“这些……”
她本想说“这些人血”,转念一想,若说得太直白,恐怕反而容易露馅儿,便只接着说:“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操办的?”
“操办”,是她精心挑选的说法。
既然裴落安话里暗指她不该惊讶,还说“那位”也知道此事,那么,这里便应该不只是一个人血池子这么简单。
关键在于,这血池是做什么的,又能达成什么目的。
——不知为何,自从见到这血池,越知初心里就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神秘人给她的纸团。
上面写了,宅自逍危。
还写了,宅自逍在洛王府。
那,这些血……
她不愿再多做揣测。
与其自己吓自己,她更坚信,绝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焦心。
裴落安正好也给了她答案:“怎么?这些事,那位不是早就该调查清楚了么?……哦,也对,便是查清了,也未必会告知你们。”
“当然。”越知初反应很快,“毕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主子才是最安全的。”
“呵。”裴落安讥讽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主子倒是最安全的?那你自己呢?果然,奴才当久了,终归自甘命贱。”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下了头,一时竟让越知初分不清,他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可他说的这番话,倒是深得她心。
不仅令她赞同,也令她好奇。
“洛王这话好笑得很,你生来就是主子,命自然贵。我们生来就是奴才,活着便是要为主子分忧,命,自然是贱的。洛王殿下的奴才,不也同我一样,宁愿豁出命去,也要护你周全么?”
她故意提及“洛王殿下的奴才”,便是要往他的最痛处去戳。
看他被亲卫死活威胁的样子,他似乎也不是会把奴才的命视为草芥的那种主子。
或者,他压根没把他们当奴才。
果然,听了这话的裴落安忽然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懂什么!你自甘命贱是你的事,莫要拿旁人比对!”
这还是他苏醒之后,第一次表现出愤怒的样子。纵然他人落在她手里,其实愤怒对他,只有不利。
——“唔!”
譬如此刻,就在他朝着越知初吼出口的同时,仲灵的拳头,也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腰。
“废什么话,问你什么答什么,趁着你这张嘴还能说话。”
池仲灵的话,听在裴落安耳中没什么,倒是让越知初听得有些惊讶。
池家两兄弟,骨子里是一样的正直善良,哥哥憨直,弟弟机灵。
他们的不同之处非常明显,伯杰更沉默内敛些,但从不掩盖心中所想,因而有时显得“嘴笨”。他也从不容忍看不惯的人和事,在梦竹山庄他敢出手打晏菱,便可看出他的性子。他虽良善,却绝不好欺负。
仲灵则算是相反,他更开朗活泼一些,经常也会说些不假思索的话,显得“嘴快但多余”。但实际上,仲灵内里是个敏感又柔软的好性子,他特别擅长看破不说破,也特别懂得揣摩人心。旁人或许看不出,很多时候他的“不假思索”,恰恰是他几番思索后的反应。
以越知初这些年对他们两兄弟的了解,若非要进行比较,她反而担心仲灵多一些。
仲灵有什么心事,惯会独自憋着。即便说出来了,也不见得是十足的真心。
而他方才,威胁裴落安的话,倒叫越知初意外又惊喜。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仲灵这样说话呢。
她亲眼看着长大的仲灵啊。
越知初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尽管,闻着石洞里熏人的血腥味,想到宅自逍和禹州失踪的那些“人镖”……她有预感,这里的秘密,她未必真的想知道。
但是,一想起先前仲灵因为她手腕受了点冲击,就差点掐死裴落安,和他刚才对裴落安的训话,再想到,他曾经那么怕黑、怕火、连觉都睡不安稳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也罢。
这个天下,再如何阴暗腌臜,她都不在乎。
她反正,一世也就活几十年。
反正,等她死后再醒过来,无论先前是怎样的世道,都有可能变得面目全非——往新了变,或者往旧了变,总归会变。
就像这一世,她原本,也不想管姬氏的闲事的。
若不是,在江边救下了那个眼若星辰的孩子;
若不是,在大火烧个没完的池家马场,发现了两个几乎被烧死的,活生生的孩子;
若不是,偶遇了一个浑身都是伤,脏乱到简直无法辨认,却满脸杀气浓郁,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小女孩;
若不是,为了给一个,被亲生父亲下毒、被后娘虐待、被后娘的女儿污蔑清白……最后还被家人下令追杀的少年报仇……
若不是那厨艺精湛,却连名字都不配有的胡娘;
若不是那受尽欺辱,人生惨淡无望,到死都没能看到恶有恶报的慕妧;
若不是被强权霸占,搭上了半辈子的卢真珠……
若不是连搜饭泔水都觉得能吃下去的白岩白芝……
……
……
……
若不是这一世,她竟在不知不觉间,结下了这么多“缘”。
……太多了。
太多。
这世间令她作呕的丑恶。
她只要闭上眼,就能轻易地记起那一张张或稚嫩或沧桑的面容。
越是记得,越是怒火中烧。
原本,她想得再简单不过。
冤有头债有主,只要杀了谢轩,灭了凌轩门,那么,机缘巧合下被她救下的那些孩子,便都算报了仇,泄了恨。
她原本只打算做到那样。
去禹州之前,她甚至想过,杀了谢轩之后,她是要独自去周游天下,还是找个僻静的山林,过一过隐居的日子,练练武功、钓钓鱼、看看花开花落,再安然等死。
可叹的是,讽刺的是,一切,都比她预想的更糟糕,更复杂。
禹州府的贪官层层勾结,抄了越德仁的家产不说,还一不做二不休,勾结她的那些“叔伯”们,直接给越德仁判了个死罪。
那便宜爹她压根不当回事,但那些欺负到她头上的人——
和谢轩一样,那些用钱、用权、用诱骗、用强占,鱼肉百姓的衣冠禽兽们,他们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最终都推着她,不得不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京城。
一直走到了,姬氏天下的最高处。
于是,看着这样的仲灵,想起她曾鼓励池家兄弟要重新“活过来”的人生……
她便再次,下定了决心。
也罢。
就当,她不仅救下了他们,还顺便……带他们回到了她曾见过的,真正的,太平盛世吧。
想着这些的越知初,脸色算不上平静。
幸好,她的脸早就被遮住,而她幽深的黑眸里,沁满了冰霜一般的寒。
裴落安在被仲灵警告过之后,像是识趣地沉默了片刻。而一直等不到越知初开口,他又不免疑惑。
就在他第三次偷偷去瞟越知初的时候,她冷笑着问:“看什么看?眼珠子不想要了?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仲灵立刻作势出手——似是想直取他的眼珠。
裴落安倒抽了一口凉气,不过,也许是先前他自己已经放过狠话,并且将武将气节又在心中强调了一遍,他倒没再发出任何没出息的声音,甚至没有缩头向后躲避,便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仲灵的手指,直到仲灵的指尖在他眼眸前毫厘之处,生生停住。
“……哼。”
仲灵轻蔑地哼了一声,但显然也对裴落安能有这样的反应略感欣赏。
小姐没发话,他当然不能真的去挖他眼珠,但这人总是挑衅小姐,他在一旁听得属实手痒,忍不住。
于是,仲灵的手指就那样停在了裴落安眼前,虽然没真动手,但威慑仍在,他也没有打算拿开。
越知初适时开口:“说吧,洛王殿下。你知道的,我想知道的很多。可我也懒得一个个问你了。为了节约彼此的工夫,我劝你就别藏着掖着了。你都干了些什么,都知道些什么,这洛王府到底被你用来谋划什么了……全都说了吧。”
她讲话时,已经没了最初的调侃和意味深长的兴致。
就算是裴落安明明觉得,按照那位派人做事的风格,按照那位想要的结果……自己只要一天没招,她就一天不敢真的杀了自己,但,他在此刻也能感觉到……
她,是真的没有耐心了。
而一个失去了耐心的杀手,是不能被当作普通“奴才”来看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