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9、今夜的他 ...
-
越知初微微一笑。
她的黑眸紧紧盯着晏沉那张被岁月沉淀过的脸,没有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如今眼角细纹却会在他极力忍耐疼痛时赫然出现,弱化了他眼神里的锐利和坚毅。
“你不信也正常。”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道:“等晏菱回到府上,你亲自问她便是。”
晏沉整个人果然又是一僵。
“对,她回来了。”
越知初也不再同他兜圈子,索性把话都挑明了:“若非有我在,她恐怕都未必能活着回来。晏将军,我敬你们晏家也曾为北虞立下过赫赫战功,才耐着性子同你多说几句。眼下你伤势不轻,就别再动怒了。等有人来救了你回去,便安心在府上养伤吧。晏菱回府之日,我自会前去叨扰的。”
她说完便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姬洛安的方向走去。
“你……”
晏沉显然对这些情况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还有太多问题。
“你记住,我留你一命,并非因我仁慈。而是因,你对我有用。你既然活着,还有不少话想问,那便趁独自一人的时候,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身后的声音淅淅索索,她没忍住,还是停下脚步,多提醒了一番。
其实晏沉即便对朝廷供出她的样貌也无所谓,她想易容轻而易举,她想灭口更是举手之劳,她想提醒这些,只是忽然念及那位跋扈的晏家大小姐。
晏菱在合岐山对程家兄妹的所作所为,可以用可恶来形容。但她本性还真不坏,换个角度想,若非晏菱的“欺凌”,程旭的命运,只怕不会好过慕妧……
——她不是觉得,被晏菱欺负就比被慕如海欺辱更好,而是,归根结底,晏菱只是不懂人间疾苦,却并未伤天害理。
那样尚未经世的女子,还没有大奸大恶到,要让越知初想将她的全家都送到鬼门关。
算是给晏沉一个机会吧。
如果他还不算太蠢的话。
他若出卖她,再杀他也不迟。
该说的也说了,她上前捆了姬洛安,飞快离开了这座废宅。只是她没有按照与江遇他们的约定,直接回去乔府——乔府实在是离事发之地太近了,明日朝廷官兵追查起来,只怕免不了遣人来问来搜,她若将人带回去,不知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她思来想去,还是带着姬洛安回到了洛王府。
最危险的地方未必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就暂时而言,今夜和明日,洛王府恐怕才是最有机可乘的地点。
她,正好还有不少疑问,需要在洛王府才能得到解答。
她与裴书宇和晏沉纠缠了半个时辰不止,此刻距她离开洛王府时已经过去很久,里面果然还没有任何动静。
如她所料。
“催无忧”放倒了所有姬洛安带来的护卫,但她难免担心,万一在外巡逻的神武营发现异常,进了洛王府,再联络龙骧营,即刻便能将皇城外围封锁起来,届时,她莫说想再进去,能否在京城顺利安身都会是个问题。
然而,在带着姬洛安飞檐走壁逃离的时候她就沿路观察过了。
那些神武营巡逻的兵士,虽领了命完全徘徊在洛王府外,且四面往返,几乎可以说滴水不漏,但其实……
未曾真正关注洛王府。
更像是,在监视洛王府。
或者说,与其说他们在“保护”洛王府,不如说,他们在防备洛王府。
因而,她观察了一路,几乎可以确定,神武营的巡视,比起防备有人进入洛王府——更像是,防备有人出了洛王府。
也就是说,那洛王府里,有着姬珩不惜派出亲卫,也要看住的东西。
而她的轻功虽不如仲灵那般出神入化,但尽量掩人耳目,利用高墙树丛逃离,倒也不算难事。
如今回来了,发现果然回去比出来,更容易一些。
也多亏了姬珩的防备,她连应对神武营的精力也可以暂且省了。
姬珩啊姬珩,洛王府里的秘密,她便笑纳了。
她一路沿着先前潜入洛王府后院中庭的路线,带着姬洛安回到了原地。
那些护卫都还躺在原地,整个凉亭附近也没了人声动静。
姬洛安也昏着,一时半会还问不出什么。
此时暴雨已经停了。
她正踌躇着,要不要现在就找点冷水泼醒他,又觉得奇怪,毕竟才下过一场暴雨,姬洛安被她扔在地上没少被雨水冲,竟没有被泼醒?
她分明记得时冬夏对她叮嘱过,“催无忧”之于普通迷药最大的不同,便是不能强行将人唤醒,否则那中了迷药之人,至少要浑身抽痛两天,可能还会落下病根。
姬洛安得不得病她倒无所谓,可那样的暴雨居然泼不醒他吗?
还有院里这些人?
——莫非,在装睡?!
她一时变得异常紧张,草木皆兵地慢慢将手伸向腰间,若这些人都是假昏迷真埋伏,她逼不得已的时候,还是只能用剑了。
“小姐!”
“……小姐?”
仲灵出现的时候,她差点将手里瞬间拔出的软剑,下意识地刺了过去。
还好仲灵身手矫捷,她反应得也很及时。
“仲灵?你怎会在此处?”
她收回软剑,再次警觉地四处查看。
“小姐放心,这些人,我已经好好‘招呼’过了,莫说两个时辰,恐怕直到明日晌午,他们也未必醒得过来。”
仲灵见她神情紧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先替她宽了心。
越知初这才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
仲灵狡黠一笑:“小姐想问的,不如待会儿去了那儿,再一起问吧。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儿?
越知初疑惑地看着仲灵手指的方向,那是凉亭旁边,已经干涸的流水置景旁的一处泥潭,看起来,虽然算得上隐蔽,也隐在院子和夜色的漆黑之中,却也完全没什么特别。
那儿?
她俩一旦过去,不也就和此处并无分别么?
怎么就“是说话的地方”了?
她来不及多想,便跟着仲灵往前走了起来。
片刻之后,二人便来到了泥潭附近。
越知初盯着那处幽黑看了又看,忽而眸光一亮,抬眼询问仲灵:“仲灵,这里……”
仲灵点点头,示意她稍微退后几步。
而后,只见仲灵几步轻功脚下轻踏在淤泥之上,似是踩成了某个图样的形状,又返回去用拳头猛击了木桥置景上的一处柱子,再反身回来,脚下再次轻踏点点,击中了泥潭中的几处位置。
越知初正看得云里雾里,刚要等停下的仲灵为自己解释个中玄机,却忽然惊诧地眼瞧着,这干涸的布满淤泥的泥地,忽然朝着两边,缓缓打开了。
这竟是个机关。
她有些瞠目地看着原本应当是流水的地面缓缓朝两侧散了开去,直到有了约两尺的宽度,才停住。而那两尺宽的缝隙之中,竟从地下,隐隐透出火光。
“密室?”
越知初脱口而出。
池仲灵低声应道:“是密室、是地道,或是普通地窖,小姐,容我下去一探便知。”
“不,一起去。”
越知初拉住仲灵已经往前探去的胳膊,坚定道:“本就是来找这儿的,哪有在上面干等着的道理。”
仲灵点头,转而接过她手里的裤带,用力一扯,一把扛过原先一直被越知初托在手里的姬洛安。
她知道,仲灵能找到这个复杂机关下的密室,又为她解决了那些被“催无忧”迷晕的护卫,便说明,在她离开的这些时候,仲灵已经趁机将洛王府摸遍了。
她信任仲灵,自然也乐得有他帮忙。
这样一来,她便轻松了许多,身上的夜行衣自从被暴雨完全打湿,如今正黏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任是她用内力将贴身衣物近乎烤干,已经没有不适感,可那湿掉的衣裳毕竟还是重了不少,她一直未曾得闲,如今也觉得略感体乏。
现在将姬洛安丢给仲灵,自己也不用时刻警醒会被突袭,她轻松一个抬脚,微微往前看了看路,便迅捷地往那两尺宽的缝隙中走去。
与她在合泽驿站看到的那个地洞不同,这里竟然有一条常常的石阶,通往地下。
石阶的尽处,仍然是一片漆黑,一眼望不到头。
而之所以先前会透出火光,正是这石阶两边的石墙上,也都嵌着火把。
越知初和仲灵一前一后往里走着。
也便是,往下走着。
直到越知初的步伐越来越慢,她停住的刹那,仲灵正好走到她的身侧。
二人对视一眼,仲灵刚要开口,越知初摇了摇头。
她用眼神示意仲灵继续停住,自己则缓缓伸出脚尖——
忽然,数支冷箭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若非她反应足够快,脚上怕不是要被射成筛子。
“果然。”
她冷哼一声,看向插入石阶的那些箭,这才对仲灵道:“虽只是雕虫小技,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仲灵连忙点头:“是,小姐向来谨慎,是仲灵大意了。”
她却忽然像是听了什么胡扯的话,笑着回头,就给了仲灵脑门一下:“不许给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
仲灵来不及反应,惊呼一声:“嗷!”
“小姐,你这……”
他摸了摸印堂穴的位置,正要张口说理,又见越知初忽然做出“嘘”的手势,连忙噤了声,随着她的指示,也将目光看向了石阶深处。
那里,火光消失之处,什么都看不见,却隐约有什么怪异的声响,时不时传到这里。
越知初又看了一眼被仲灵扛在肩上的姬洛安,伸手探了他的脉,确认了他没有醒来,这才对仲灵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下面走去。
越是往下走,越知初总算发现,这石阶也大有可疑。
这里既为地下,又是在流水置景之下凿开的,按说湿气十足,石阶所用的石料,纵然是从外面运进来的,可置于此地为阶,日子久了,两壁和边缘,必然会长出青苔,若非如此,除非有人长期清理,或者……
时时能晒到日光。
她一路走下来,却见这些石阶、石壁,纵然光滑湿润,也透着丝丝阴凉,却连一丁点儿的青苔也没看见。
先前,仲灵打开这里的步骤她都看在眼里,那么复杂的步子、顺序,连她都不能一次记得十分清楚,可见此地,平日里是要严格防着有人发现,或者误闯的。
既然要防着人来,又怎么可能自己时时打开,来受日光照耀。
除非……
她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轻呼了一口气。
罢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等下想办法撬开姬洛安的嘴,不就都知道了。
“……小姐!”
仲灵的惊呼将她思绪拉回的刹那,一个快到几乎让人眩晕的转身,如移形换影一般,她已经被仲灵拉住,往后转了一大圈。
待她再次站定回神,眸光锁定在仲灵牢牢盯住的方位,这才恍然大悟。
只见,那原本漆黑一片的石阶尽头处,竟赫然,凭空般出现一头猛兽!
那猛兽头顶鹿角,血盆大口却如山间猛虎一般,更骇人的是它的四条蹄子,蹄虽细长,却非常强壮,所踏之处,能扬起细碎的石屑,更刮起一股袭人的怒风!
方才,就是它用前蹄猛然朝她们踢了几颗石子过来,仲灵才慌忙将她拉开。
那几颗石子旋即砸到了两边的石壁之上,竟然瞬间化成了粉尘。
越知初活得足够久,见过的珍禽猛兽,听过传说轶闻,自然都多过仲灵许多。
可就连她,也不得不震惊地同仲灵求证道:“仲灵,我没看错吧?这世间……竟有此等怪物?”
“小姐莫担忧,管它是什么怪物,敢挡小姐的路,我便要它,从哪来的,便回到哪里去!”
仲灵已经随手将姬洛安靠着石阶放下,双手放在身侧汇集了一股强劲的内力。
越知初有些微微发怔。
她当然知道池家兄弟没有孬的。
他们的武功,还是她亲眼看着,一路练成的。
可这些年,仲灵因以轻功见长,多为她完成一些打探消息、飞檐走壁的任务,他做得好,便也让他做得多了些。
而正面打斗,无论因何、为何,她都是亲自来得更多,或者,伯杰做得更多些。
以至于,她倒有些忘了,仲灵的武功,也是不在都司高手之下的。
而今夜的他,似乎更让她感到安心。
这安心之外,还夹杂了一丝丝……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