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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那个裴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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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沉早就离开了军营,但在听见这声“晏将军”时,行动还是明显出现了迟疑。
“好啊晏沉,你们惠德公府,竟敢勾结刺客!那我今日便是将你就地正法,也没有什么顾虑了!”
——越知初没想到的是,她分明用了传音功,精准地将话传到了晏沉的方向,却还是被裴书宇听了进去。
看来这人的武功,比她想象中还要更高一些。
她再低头去扫视院中,姬洛安带来的护卫基本都倒了个七七八八,姬洛安也在贴身戍兵的掩护下退到了院墙附近,但瞧他的脚步,显然也已近支撑不住。
她的“催无忧”都是向院中抛的,自然对还在屋顶交手的晏沉和裴书宇不起效,而其中掺杂的“还复来”,只为掩人耳目,并没有真打算遮蔽他们全部的视野。
于是眼下,她便陷入了抉择。
要么帮晏沉摆脱裴书宇的纠缠,顺利带他离开洛王府再作打算——当然如此一来,“惠德公府勾结刺客”的罪名,就等同于坐实了。
要么,她现在就下去劫了姬洛安,他身边那几个护卫,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上阻碍,如此一来,有洛王在手,谅他的手下也不敢对晏沉真的下什么毒手——或者,对外乱说什么。
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来历不明的“刺客”。
这两者之间要选哪个一目了然,她很快便做了决断。
待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向下,接连踢翻姬洛安身旁的几名护卫,并将姬洛安提起来往门口的院墙上飞去之时,那裴书宇方才醒悟过来,朝着姬洛安的方向惊呼道:“……王爷!!!”
转头又恶狠狠地怒吼:“好你个晏沉,我原以为你晏氏再不济,好歹还算武将世家,多少剩个光明磊落的风骨。不曾想,你竟是在此与我周旋,行调虎离山之计!你等着,待我救了王爷,我必取你人头!”
说罢,他迫不及待就向越知初踏步飞来。
越知初这才微微一笑,带着已经昏昏沉沉的姬洛安,一个踏步往洛王府外飞去。
事实上,今夜她来之前,并没有预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原本在她和仲灵的计划里,她们此行最重要的是摸清洛王府的地形,最好,还能设法找一找里面暗藏的玄机——密道,或者暗室之类的,总之一切有可能关押或藏人的所在。
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与仲灵再次碰面,事情就已经发展到了不得不做决断的情境。
如今,她手里提着姬洛安——被迷药迷晕的成年男子,纵然她功力深厚,也很难带着他,完全甩开裴书宇。
幸好她已经在方才,非常果断地用腰带将姬洛安和自己捆在一起,一是为了省力,二是在眼下的困境下,至少这位王爷不会真的掉下去摔死。
她也并不非常担心会被裴书宇追上,她有人质在手,裴书宇无论如何也要投鼠忌器。
只是,去往何处,这成了一个问题。
她不可能在身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带着姬洛安回乔府,那等同于自投罗网,还要连累江遇他们。
可这里是京城,承天府,天子脚下,她的“虫”在这里当然也有势力,可她并没有提前做任何部署——她不想在这样危险的地方,打草惊蛇。
京城有很多她必须去的地方,也有不少她必须处理的人和事,有一些,她不得不借助“虫”的力量,可,夜探洛王府这样的事,她原先并没有想得太难。
于是,眼下她只能先带着姬洛安尽可能往偏僻的方向飞,幸好京城的街道宽敞,洛王府附近的宅子主人又非富即贵,屋顶是非常宽阔的,便于她踏步飞行。
而,更好的消息是……
下雨了。
雨势很急,几乎霎时之间就如倾盆般,从夜幕中泼了下来。平日里她不想浪费内力避雨,如今却巴不得这雨能下得再大一些。
她的“催无忧”——时冬夏给她的好东西,无色无味五毒,只是让人昏睡。
可正如她在禹州夜探卫司衙门时,时冬夏说过的,中了“催无忧”的人,若是如普通迷药一般,被冷水泼了个彻底,那明日几乎就等同于废人一个了。
这双腿没个三五天,只怕会麻得下不了床。
姬洛安被她一路带着飞,自然也就被这骤雨淋了个彻底。她心下顿感痛快,即便今日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这几日,也够他吃点苦头了。
除此之外,雨幕显然会阻碍她的步伐——也阻碍裴书宇的。
如此瓢泼大雨,即便是武林高手如她,如裴书宇,也难免会视线受阻,行动减缓,若要消耗内力避雨,则轻功难以长久为继,若不消耗内力避雨,则身上衣裳被浇透之后,冷不冷还是另说,重,肯定是要重不少的。
如今深秋之季,夜里风寒,本就穿得厚实一些,这些衣裳若都被淋透了,那可相当于一路扛着十多斤的米袋。
越知初腰上虽然还拴着一个姬洛安,她的双手也不得不因此始终腾出不少力气来提溜此人。
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裴书宇必会先她一步力竭。
雨水浇灭了路边的火烛和神武营巡兵们擎着的火把,越知初猜想,洛王府里的那些火把肯定也已经被浇灭了。
那便意味着,夜黑风高冷雨夜,一片漆黑的京城里,裴书宇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援兵。
但,她,就不同了。
她随意挑了一处宅子,缓下脚步之后落到了院子里。
飞檐走壁时她特意看了,这座宅子里一无烛火二无灯光,大门口的石狮子,头上还缺了一大块,院子里杂草丛生——应是座久无人居的宅子。
等她落下之后才开始警觉,未必看起来苍凉的宅子就一定没人住,毕竟洛王府看起来比这里还要更破败。
但眼下只能见招拆招了。
倘若宅子里真有人,那也得等她解决了裴书宇之后再作打算。
再不济,她还有“催无忧”。
若屋主只是无辜百姓,那事后赔礼,她也不差银子。
不过,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很快就打消了这个顾虑。
这里,是座无人的空宅无疑。
而她特意停在院中最显眼的位置,正是为了让裴书宇追来之后,能一眼找到她。
月色几乎被遮了个遍,这暴雨来得突然,连个惊雷也没响过,可见会持续下上许久。
就得把裴书宇留在此处,她才好带着姬洛安另作打算。
她只记得自己方才是一路往北飞的,至少飞出了五里地不止,这里更接近承天府的北面,却也不十分偏僻。
毕竟,她带着姬洛安,也飞不了太久、太快。
“刺客哪里逃!”
果然。
她还在四处观察,裴书宇的身影就落在了眼前——这座废宅的门头之上。
他没有下来,可见此人谨慎。
越知初很满意。
越是谨慎的人,越是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站得过于显眼,表现得过于自如,这才让裴书宇不得不多留个心眼,生怕贼人将他引入了什么圈套,或是带进了刺客的老巢。
他纵然武艺超群,也没必要主动陷入以寡敌众的境地。
“大胆刺客!还不速速将王爷放下!若王爷出了什么差池,我保你绝不可能活着走出承天府!”
裴书宇周身都是飞浮的雨滴,密集得如同一圈雨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看起来竟有一丝朦胧的美感。
越知初心里更是欢喜:这个蠢货,还真用内力避雨啊。
要知道,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只在刹那之间。
有时候比的并非谁更快,或是谁更稳,反而……是谁够狠。
够狠,则不留退路,则你死我活,则险中求胜。
越知初想,她如果是裴书宇,就不会浪费内力来避雨。
虽然,她也根本没打算跟裴书宇过招。
——令她更满意的,是裴书宇的对手,也做了和她同样聪明的选择。
那人一身月牙白的绸衣,显然已经被雨打湿,在几乎漆黑的夜色里,仍然泛出了莹润的微光。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晚了片刻,便紧随着裴书宇赶到了屋檐。
可见此人功力,并不在裴书宇之下。
越知初这才满意地开口道:“晏将军,恭候多时了。”
雨势磅礴,她早已避不开裴书宇的追截,也已经坐实了“掳走洛王”的罪行,强行突围只会消耗自己,她并非不能,只是不太乐意。
太累了。
不值当。
她等的就是他。
她的“援兵”。
还没跟裴书宇分出胜负的,晏沉。
在寻到此处落脚之前,她也并不完全确认,晏沉是否会如她所愿,一路跟着出来。
但有一点,她却十分确信。
见她公然劫了姬洛安出逃,无论晏沉原先夜闯洛王府的目的为何,他与裴书宇之间又到底有何恩怨,他也必须得将此事追查一番——至少,他作为晏准的儿子,断不能真的背上“和刺客合谋挟持洛王”的罪名。
越知初在院子里真正等的人,就是晏沉。
今夜,进了洛王府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出乎意料,但又来势汹汹,几乎没有给她留有认真思考再做筹谋的时机。
她一边判断了机不可失,一边就已经将姬洛安带了出来。但一路被裴书宇追逐着飞檐走壁的时候,她也在心里迅速计划好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人既然已经劫了,那就只能一劫到底,在她问出想要的结果之前,姬洛安此人,她绝不会放走。
至于之后是留活口还是直接灭口,那还得等姬洛安醒过来,回答了她的问题。
但她在洛王府那么一现身,皇城之下,朝廷近在咫尺,那么多洛王府的护卫中了她的迷药,善后,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她还得想法子拖延。
那些已经昏睡的护卫不是大威胁,只要在他们醒来之前,将他们处理了就是了。
杀还是关,或者送到天边,她大可以留给江遇去烦心。
可裴书宇是亲眼目睹了一切的人,他比那些护卫麻烦一些,武艺高强是一点,认得出晏沉的身份是另一点,还有,他说他曾“砍杀晏家军”……这件事,多少引起了越知初的兴趣。
她想拿下此人,跟姬洛安一起带回去问话。
但她也发现了,裴书宇能听见她的传音功,可见他内力深厚,并不好对付。而且,“催无忧”用来偷袭尚可,已经暴露了的情况下,对始终愿意立于高处谨慎提防的裴书宇,却未必好用第二次。
要利用晏沉对付裴书宇,是她在来此的路上刚刚想到的办法。
否则,她就不得不亲自和裴书宇动手。
动手倒也没有什么为难的,只怕届时动静闹得大了,又需要多一些善后的绊子。
更何况,她起手来,一不小心,万一把人弄死了,就没有机会问一问她最好奇的故事了。
裴书宇……这人她虽然毫无印象,可他毕竟姓“裴”,又是洛王的人。
那便意味着,他也多半……曾是西晟裴家军的一员。
对那支来自西晟的、曾与北虞边境军一道名震天下的裴家军,她如今多了一个更私人的好奇。
裴佑白……
也会……是西晟人吗?
或者,他根本就是洛王的人?
越知初自从从江遇口中得到了姬洛安原姓裴的情报,就免不了总会胡思乱想到裴佑白身上。
裴佑白身为禹州卫指挥使司的最高长官,却并不忠于虞国朝廷,这她已然知晓。
可他分明拿着一支雕刻了龙纹的笛子……龙纹,绝非等闲之人敢随意持有的纹样。
她曾猜测过,这会不会是姬氏赐给他的,或许他曾立过什么军功,或许他祖上有过什么荫庇……
可自从合岐山上那些裴姓亲卫的出现,“裴家军”的说辞究竟是玩笑还是真相,还有齐予执和裴佑白的对话……都让越知初愈发开始怀疑另一种可能。
“裴”这个姓如此特殊,皆因在她不久前才活过的上一世,这天下尚未一统,却的的确确出现过至少两支赫赫有名的,“裴家军”。
前北虞镇国大将军裴雍麾下的那支……
和,前西晟……镇国大将军……裴一槐麾下的那支。
越知初想,如果姬洛安就是“那个裴氏”的后人,那,按照年纪看,他多半就是裴一槐的儿子。
总之,他们这些姓裴的身上,还有不少让她感兴趣的往事。
那些在她“死”后的十二年里,不得不错过了的故事。
若非遇见裴佑白,又与他误打误撞成了关系复杂的“盟友”,她或许也便当个传闻听了,真相如何,她未必真的想知道。
可,裴佑白那人的诡秘之处在于,他说他也是宅自逍的徒弟。
此事虽然尚未同师父确认,可那枚虫玉是她亲手交给宅自逍的,她也细细验过,造不得假。
她既已来到京城找师父,那作为同门,她若是对裴家军的疑点置若罔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裴佑白还说要帮她谋反。
……太可疑了,甚至有些滑稽。
越知初一想到这里,就愈发觉得,裴佑白那个人身上的秘密,她非得挖出一些来才能安心。
幸好,眼下的情势……
她虽然冒了一些风险,但并没有料错。
晏沉,果然也跟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