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序录》竹简不语

131、菩提 脸上的笑收

　　在边关樾冲来前，汐时早就捧着一张绿荷躲得远远的了。

　　荷裙轻笼，半掩住荷上的珠红樱桃，小丫头嘿嘿一笑:“所以我决定，还是抢你的这份。”

　　“你……”边关樾着实是气笑了。

　　汐时一手叉腰，怒目微睁，气势顿时又上来了，微一前倾，冷哼道:“让你厚着脸非要跟来，跟来也就算了，偏偏还死倔带错了路，害我没见到伍哥哥，活该!”

　　边关樾气势骤减，闷闷道:“你之前总去霁风碍事，如今难得遇上了，我这不是想过去送送礼，赔赔罪嘛……”

　　“什么赔罪?你两手空空，分明是来堵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汐时边说边化悲愤为食欲，一手一个樱桃，直往嘴里送。

　　缓了一阵，小丫头又含糊道:“害得我这么多天都没见到伍哥哥，这段时间我都不要理你了!!”斜雨砸在身，小丫头面色红润，腮帮子鼓鼓，更是水嫩灵动。

　　边关樾微微侧过身，嘴唇轻抿，乖乖划着船，竟是安安静静，没一句狡辩。

　　汐时细眉一挑，盯过去的目光顿时带了些审视的意味。

　　小丫头揉着下巴，突然道:“诶?我突然发现你真的很碍事诶……边关樾，你该不会就是故意的吧?”

　　“这么些天都跟在我身边碍事……最近……霜天剑会?而伍哥哥身为落雁门主的弟子，到时定是会出现……”

　　呢喃间，小丫头心下又是一清，瞪向边关樾，眯缝起双眼，警告道:“霜天剑会到底是什么时候?你不会是在骗我吧?防止我打探消息?你想阻止我溜进去，阻止我去见他!”

　　“那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吗?那也是为你好……”刚一扭头，边关樾便被那小丫头盯得浑身发毛。

　　他立马改口道:“不不不不是，没有没有!我骗你做什么?我没有!!”

　　汐时怒火冲天，是一个字也不信了，放下绿荷，抬爪便往船头冲，喝道:“边、关、樾!!!”

　　边关樾横桨相拦，哀嚎道:“诶诶诶，臭丫头，你做什么?现在可是在船上，你可要冷静……”

　　咚咚!!

　　话还没落完，船侧猝然炸响惊雷。

　　船身剧颤激起白练般的水幕，刺破雨帘直贯半空，随即碎玉纷坠没入苍茫烟波，水墨氤氲。

　　两船相撞!

　　边关樾在船头踉跄摇晃，如坠云端，可他终是没稳住。

　　船桨砸向舱板发出金石相击般的脆响，他也持着桨“哐当哐当”跌入了船舱之中。

　　霎时间，碧玉盖中的红樱桃纷纷挣脱禁锢，在船板上弹跳滚动，一声连一声，如珠落玉盘。

　　边关樾嘶痛出声，反手揉着在船沿上磕撞的后背，苦着脸道:“我说什么来着……雨雾浓厚，当心来船!”

　　汐时人小灵巧，在那撞击在整条船上炸开之前，便已经干脆折了回去，抱着绿荷缩成一团，小身板随着水浪晃悠了几下，便彻底无事了。

　　边关樾这一摔，把绿荷堆下的竹篓全撞翻了，铺在竹篓里的叶子也漫天飞舞，很快便被那落雨压了下来。

　　扶着船沿踉跄起身，边关樾才稍稍一动，便踩到了樱桃核，又麻利地摔了回去。与此同时，腾空的绿荷折返而回，稳稳当当扣在了他头上。

　　浓雾之后，对面船上也闪过一道人影，眼看着就要跌落湖心，那人抬手一点，水波荡漾，衣衫飘转。

　　清风扑面，等汐时再睁眼时，那人也借着水面重回了小船之上。

　　汐时暗暗叫好，抱着樱桃荷，又转向边关樾，顿时噗呲一笑，摆手道:“哈哈哈哈，撞就撞呗，又不会如何!哈哈哈哈……”

　　边关樾丢开头顶的绿荷，扶着老腰哆嗦着站起，疼得泪眼朦胧，恼道:“我可是很注意了，这绝不是我的问题!”

　　汐时还是乐得不行，站着说话不腰疼，摆手道:“也没见你避开啊，撞都撞上了，你下次再注意些!”

　　“你怎么老是胳膊肘往外拐，看你哥狼狈了你就这么高兴?”

　　见那死丫头不闻不问，仍是咧着嘴笑得乐呵，边关樾捡起一颗樱桃，胳膊一抡，作势要砸过去，啧道:“笑笑笑!也没见这船把你心心念念之人撞来!!”

　　汐时偏过脑袋，哀嚎着抬手作挡，已经飘到身后的来船上有声音传来:“真是对不住，是我一时恍惚，过错在我。”

　　刚要往绿荷堆里缩的汐时浑身一僵。

　　边关樾也缓缓收了手，眯缝起眼，想要看清浓雾之后的人。

　　汐时仰头望天，倾斜的落雨噼啪砸来，急促又冰凉，小丫头又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捏了捏，那疼痛也是真切分明。

　　对面又有声音落来:“你们……没事吧?”

　　闻言，汐时眉间的疑虑如雪消融，眉开眼笑地蹦上船尾，垫脚前倾，呢喃道:“这声音……”

　　小丫头边喊边挥手，似想把面前的雨雾速速扇走。

　　边关樾顿觉不妙，视线“唰”地扫来，果然瞧见那丫头蠢蠢欲往前蹦，大惊失色。

　　边关樾扔了头顶斜帽般的荷叶，赶紧喝道:“哎哎……喂!臭丫头!!你做什么!别瞎跳啊!!”

　　汐时果真是一停，不过可不是因为听劝，而是这雨雾实在太大，她看不清来船。

　　漫天雨水淋得汐时愁眉苦脸，原地干着急一阵，她干脆挥舞着双手，在船尾上蹦下跳，兴奋喊道:“伍哥哥!伍哥哥!!这儿呢!这儿呢!!!”

　　边关樾一阵无语，竟真被他说中了，这船还真就把这臭丫头心心念念之人给撞来了……

　　船身剧烈晃荡，刚要站起的边关樾再次摔回了绿荷之中，随着船尾的“哒哒”声来回颠簸，他头疼道:“诶!原地跳也不行!给我停下!!”

　　汐时闷哼一声，佯装不闻，继续兴奋地打着招呼。

　　不多时，湖面轻轻荡来一圈涟漪，来船的轮廓悄然清晰，船上的身影也是若隐若现，声音率先清晰:“汐时……”

　　“就是我啊!”小丫头眸光更是明亮，缓步往前挪，聚精会神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居然在这里遇上了，伍哥哥你是要去哪儿，是要去落雁吗?”

　　“我……”伍味子这才恍然，他转了半天，竟还未走出这条水路。

　　半天没等来回应，汐时笑意微微一僵，须臾，对面终于应道:“是。”

　　汐时笑意更是灿烂，热情道:“这么巧?我也要去!那正好，一起啊!!”

　　边关樾一脸恨铁不成钢，一大盆冷水泼过来，咬牙道:“你去什么去!人家回去定是有事忙!再说了，你还有一堆课业没完成呢!!”

　　“我……”

　　边关樾双手环绕身前，哼道:“之前还说只是见一面，说说话就走，现在竟学会得寸进尺……唔!”

　　却是一张绿荷从天而降，把他的脸盖了个严严实实。

　　“也是，伍哥哥，今日没空，我改日再来寻你啊，走之前……”闷闷说着，小丫头眼帘猛地一抬，又激动了，“对了!新摘的樱桃，来，快尝尝!”

　　边关樾一把扯下面上的绿荷，又就着袖子擦了擦面上的水渍，视线刚一清晰，便瞧见那丫头捧着他那份儿樱桃往外送。

　　边关樾深吸一口气，眼帘半垂盯着那丫头，呵道:“脸上的笑收一收，这么嚣张做什么，生怕人家不知道啊!”

　　汐时猛然回首给他递去一个眼色，作势又要一荷叶丢过来，边关樾如临大敌，赶紧手作前挡。

　　小丫头却嘿嘿一笑，回道:“又何必，掩欢喜?”

　　边关樾一噎，愣愣盯着那丫头，竟是无言以对。

　　余音在天地间回荡，过了许久才缓缓消隐在雨雾之中。

　　如涟漪微荡，伍味子神情微变，似雾后的星，云后的月，悄然澄澈明亮。

　　汐时本该更高兴的，却见伍味子伸来的手滞在半空。

　　小丫头微一拧眉，奇怪道:“伍哥哥，怎么了?”

　　“刚才一直有事想不明白。”伍味子缓缓收回手，“见到了汐时，似乎有了答案。”

　　汐时凝神注视着雨雾之后逐渐清晰的面容，咧嘴一笑，竟有些不好意思。

　　小丫头微一侧首，道:“是……是吗，我竟这么厉害?不过能帮到伍哥哥我就很高兴。”

　　边关樾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还没翻完，伍味子的声音又落了过来:“我还有些事没处理好，需要快些回去。汐时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樱桃还是你们一路带着。”

　　汐时刚刚有些失落，便又听伍味子道:“离开之前，我能向汐时要一样东西吗?”

　　汐时脑袋顿时一抬，想都没想，脱口便道:“当然了!”

　　边关樾瞠目结舌，暗暗骂着那臭丫头。

　　汐时摸摸衣兜，又朝身后的小船一瞥，奇怪道:“嗯……不过伍哥哥你说的是何物?”

　　伍味子朝竹篓里的碎叶一指，回道:“此物。”

　　汐时愣了一瞬，也不多想，拾了一片顺眼的心形叶子递了过去。

　　那绿叶体圆叶尖，经过雨水的洗涤，清新的绿上呈现出一种深黑，金色斑点镶嵌其间，似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汐时不确定地道:“是这个吗?”

　　“多谢。”伍味子淡笑着接过，瞧清了那叶子，神情微微一变。

　　伍味子收好叶子，俯身道:“我改日再去学堂寻汐时，好吗?”

　　汐时当即保证道:“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伍味子又道:“天湿路泞，缓归。”

　　汐时一拍胸脯，保证道:“定会小心的!”

　　伍味子轻轻握住那片叶子，笑意愈深，轻轻颔首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汐时下意识跟着一颔首。

　　不知是雾浓了还是风大吹远了小船，反正等汐时回过神来，面前的小船已半隐在了水雾之中，船上的身影也寻不到了。

　　也算是休整了这么一会儿，边关樾重新持桨，沿着湖面继续往前划，搭着眼帘道:“喂喂……喂!!”

　　汐时陡然回神，边关樾好笑道:“别看了，人都走远了。”话中的怒意已经尽数被惊叹所取代。

　　“走了?”

　　汐时这才注意到那船底裸露出的水痕，吃水已经改变，人确实已经走了，唯剩那漂浮在星月之上的小船，盛了满池清辉。

　　“他怎么……”

　　汐时恍然大悟。

　　那片菩提叶!

　　望着白茫茫的水面，小丫头仍是难以置信，呢喃道:“原来那叶子是这么用的……”

　　*

　　等伍味子返回小巷，灯火黯淡，幽香浮动，白墙边的银杏挺拔无声，屋檐之上，却不见人影。

　　说不出是何滋味，伍味子只觉心下一空。

　　风渐渐大了，泛凉的雨水打在身上，银杏枝叶在风中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似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纷纷扬扬，落满心间。

　　一片细碎的银杏叶，轻轻落在伍味子的衣襟上，又悄然一滑。

　　须臾，一道身影跃上了屋檐。

　　满地酒坛歪歪斜斜、零零散散摆在屋檐之上，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下些许残酒，映着月色，泛着微弱的银光。

　　抬眼望去，漫天雨幕扑面而来，整个学堂，乃至整个街巷，都笼罩在烟雨之下，朦胧似梦，璀璨如星。

　　拾起的酒坛在手中微微发凉，坛口还残留着些许酒香。

　　“檐溜渐成曲……”伍味子轻声念着，缓缓抬手，真气凝聚，落雨翻飞，悄然流入酒坛。

　　“可温云外炉?”

　　话落，天地间又是一派寂静，落雨嘀嗒，银杏微颤，枝叶晃荡，幽香不减反盛，满巷流转。

　　“伍味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划破天际，打碎冷清的夜幕，掀起的怒气翻涌而至。

　　屋檐那头，烟雨之中，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蹙眉咬牙，怒气冲冲瞪了过来，一脸的不好惹。

　　竟是萧无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屋檐之上。

　　伍味子僵在原地，不知要如何。

　　萧无序却是越看越气，龇牙咧嘴，抬手指着他，喝道:“你……”

　　不待萧无序再说，脚下的砖瓦往外一滑，积水飞溅，她身形一歪，竟是直接摔了出去。

　　二人皆惊。

　　伍味子抬手欲接，一抬眼，便撞上了萧无序的视线。

　　恍惚间，两道身影齐齐摔下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