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奥菲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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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爱丽丝，是在那个潮湿、永远散着药味的孤儿院里。
那时的她瘦瘦小小，抱着一只磨得发白的布偶，总是坐在窗边，像是在等谁。但我觉得永远不会有人来接她，因为我从未见过她等待的人前来。她很坚强，但有的时候仍然会半夜啼哭，我总会安慰她说那我来接你吧。
这时候她就不哭了，我也开心了，看到她哭我很难受。
院里总说小孩长得快，到时间就可以离开孤儿院了。我知道孤儿院的财政支出艰难，即使院长努力周旋资金，可爱丽丝却始终那么轻，那么脆弱，让人一想到她如此瘦弱的被赶出去会莫名地心慌。
尽管外面的日子很艰苦，但孤儿院内的日子也不好受。有些小孩总会仗着自己较为强壮一些就抢夺他人物品。很不幸的是，爱丽丝总是被抢夺的对象。
而我比她大一些，这意味着我比她更早能离开这座孤儿院。那时，我的全部愿望很简单。我想带爱丽丝一起走。
我们可以生活在一起，她不用忍受发霉的食物和冰冷的环境，而我可以在她的陪伴下继续我写小说的兴趣。
可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愿望而松手。我被赶鸭子上架般送进社会，领着微薄的工资，做着最廉价的工作。时间忙到没时间写小说。我每天都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赚一点，等我有了足够的财产证明，我就能达到收养资格把爱丽丝接出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以为这就是我能走的唯一一条路，直到有一天，我收到那封沾着旧蜡封的信。
上面说，如果我愿意参加逃脱游戏，并成功活下来，将得到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奖金。
对那时的我来说，这不是诱惑，是救命绳索。
我知道那游戏很危险，也知道很多人死在里面。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爱丽丝等得太久，我不能把她困在那里。
于是我进了欧蒂利斯庄园。
庄园里有两种角色，求生者和监管者。
监管者似乎是庄园自带的，他们无法逃离。参与逃生游戏的人只能成为求生者，在这些不似人的生物追逐下逃出庄园。
求生者一般是两种结局，要么尸骨无存的死在里头，要么当个好运的人逃出庄园成为富翁。
然而命运没有给我求生者该有的两种结局。
它给了我第三种。
庄园看中了我，把我留了下来。
它催生了另一个人格，一个属于梦境与深渊的影子，将我与这座地狱一般的建筑缝合在一起。
自那天起，我再也不是外来者，而是庄园的一部分。
我应该被恐惧淹没，但我唯一的念头只有，我不能困在这里。爱丽丝还在外面等我。
我挣扎、反抗、学习所有监管者的能力，只为了有一天能掌握权柄，从内部控制这座庄园。
然而当我终于站到庄园主的位置，我才发现我的血肉早已与木墙、锁链、雾气融为一体。我越是变强，就越离不开这里，就像是被命运紧紧掐着喉咙。
在思念中，我创造出和幼年爱丽丝一样的“回忆”。
她有着我记忆中对爱丽丝全部的印象。
“回忆”是一个小女孩的形象，金发白裙，她是庄园里的特殊生物。在一众监管者中，她属于求生者阵营。好在她与我十分亲近，并没有逃出庄园的念想。
“回忆”永远也长不大，因为我对爱丽丝的记忆便停留在我进庄园前。
我时常在想爱丽丝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再次见到爱丽丝唯一的方法只有让她也进欧蒂利斯庄园参与逃脱游戏。
但我又怕爱丽丝无法逃出庄园。求生者的第三种结局不适用于爱丽丝，她无法被转化成监管者了。因为“回忆”占据了她的第二人格。
成为极少数的幸运的人或者死。
大概率是死吧。
就算能活下去，这个概率我也不敢赌。
我舍不得。
我不能这么自私。
好在欧蒂利斯庄园仍旧留着几条与外界沟通的缝隙。
我让“噩梦”与“回忆”悄悄篡改那些侥幸活着离开的求生者，把我的文字塞进他们的脑海里，由他们带出庄园、递到人群之间。
于是，一个名为奥尔菲斯的化名便在世间逐渐传开。
荒诞的是，凭着这些由痛苦与濒死堆砌出的故事，我竟成了人们口中的著名小说家。
他们赞美我的想象力，说我的结尾惊心动魄、情节深刻。
可他们不会知道，每一个深刻都是真实，每一个惊心都来自我亲眼看过多少人的死亡。
进庄园前的愿望，总算实现了一半：我成为了一个有名的小说家。
稿费陆续寄来，我却用不上。
于是我把所有的钱都捐回孤儿院，像是徒劳的补偿，期望爱丽丝能因此过得更好一点。
如果当年我刚离开孤儿院时就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也许根本不需要踏入这座庄园。
可那时的我天真、贫穷、焦虑，每天忙着生存，根本没有余力去沉淀经历、去塑造那些被外界称作天才般构思的剧情。
换句话说，我当时正是因为没有经历足够的苦难，才无法写出让人满意的小说。
而如今，当我历经绝望、成为庄园主、被噩梦蚕食后，终于有时间、有视角、有足够的痛感来写了。
这些稿费却成了废纸。
当我真正能写出世人口中的杰作时，我已不再需要钱，甚至不再有自由，更不再拥有爱丽丝。
爱丽丝永远都是我写作里缺失的那一笔。
我在进来的求生者中留意爱丽丝的消息。
我听说爱丽丝从孤儿院出来后成为了一个记者。
很难想象记忆中那个瘦小的女孩如今要拎着笨重的摄像机满世界的跑。
我还听他们说，爱丽丝一直在找奥菲。每到一个地方，就询问是否有人见过我，知道我的踪迹。
忘了我吧。
我们无法见面了。
忘了我就是远离痛苦。
我再次命令“噩梦”和“回忆”编辑爱丽丝的记忆，想要她忘掉我。无往不利的记忆编辑在这次失去效果，“噩梦”和“回忆”告诉我爱丽丝对奥菲的执念太深了，他们无法修改成功。
我退而求其次要求他们把爱丽丝记忆中的孤儿院改掉，希望她日后的日子里回忆起童年时是舒心愉悦的。
再后来，我尝试把爱丽丝加入我的小说中。
不过我的小说都太苦了，我原本构想中的计划，关于出来后立刻赚到大钱接爱丽丝出来的想法也被现实嘲笑。
我翻遍了所有的故事线的痕迹，都未能找到我们一起通往幸福的结局。
后面我改变方向，找到让爱丽丝独自通往幸福的道路。
而我可以在这条道路中，短暂和她温存一段时间。
我测试出将庄园空缺位填入人机的操作。在求生者进来以后，只要让这些大量的人机填满空缺涌向监管者，让监管者无暇顾及爱丽丝就好。这样她就能成功逃出庄园。
庄园的逃生规则也要改改了，不再是总人数的一半逃脱就算求生者胜利。他们各自为战只需要管自己就好了。
只要爱丽丝能逃出去就行。
后来我找人测试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一名报社记者不小心闯入庄园。
那是我第一次测试我所操控的人机能否将求生者成功送出去。
他几乎被吓死，却也顺利逃离。
这证明我的方法、我的计划是可行的。
我从他那儿套出了一件事：他在爱丽丝就在他供职的那家报社就职。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点燃。
我命令“噩梦”和“回忆”将关于庄园里藏着巨大秘密的信息悄悄嵌进那名记者的记忆里。
我想让报社派爱丽丝来调查真相，让我再见她一次。
记者离开前留下的暗号是十字交叉线条的纽扣。
我把它藏进衣服口袋中，只为了让爱丽丝踏进来时，一眼就能认出我。
她真的来了。
只是我不能与她相认，短暂的幸福就像致命的毒药，在往后失去幸福的日子里回忆起来便心如刀割。
我压抑了所有情绪，装作只是那个在人间出版过几本小说的作家奥尔菲斯。
她相信了，也与我同行。短暂的时光像是梦一样，我终于能在她身边，而不是只能隔着回忆。
庄园里有一位画家，我留下了他的第二人格为我作画。每段时间我都告诉他爱丽丝长大后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会为我画一幅肖像画。
这些肖像画与真实的爱丽丝还是有些细微的不同。
没事的。
现在我知道如何精确的描述爱丽丝的长相了。
往后她离开的日子里，我将日日夜夜与这些肖像画为伴。
梦总是短暂。
“噩梦”和“回忆”失控了，我还是对庄园的掌控力没有那么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密谋出一个计划让爱丽丝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好在最后我还是强行压制了他们，让爱丽丝顺利离开了庄园，临走前她说，“远离你是远离了幸福。”
可是爱丽丝，靠近我，就是靠近了痛苦啊。
爱丽丝没有监管人格，她作为求生者生存在这太过于危险。庄园自身的意识也对于我生成过多的人机颇有微词，我无法护爱丽丝周全。
她走是最好的结局。
“噩梦”总说我太过懦弱，爱丽丝说不定会自己愿意留下。
万一她会后悔呢？
来到庄园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留在人世间，万一爱丽丝最后被一个富裕人家收养了呢，而我也可以在工作的间隙中去看望她。
进入庄园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与爱丽丝通往幸福的结局。
天平的一段放置着爱丽丝的爱好，她的事业，她的那些被虚构的美好的童年，而另一端只有我，以及庄园里恐怖的负面效果。
我又怎么舍得让爱丽丝抛弃那些美好选择我呢？
我不应该成为她的负担。
最后对决中，我透过空气墙望向她，望向她止不住的眼泪和哀求。
看她掉眼泪总是让我心口发紧。我曾是那个护着她笑容、舍不得她哭的人，如今却成了让她流泪的源头。
爱丽丝。
我向你保证，离开后我便让“噩梦”和“回忆”修改你的记忆，你只会短暂的痛苦片刻，这些记忆都会消散的。
对不起，又让你掉眼泪了。
她还是离开了。
不对，为什么我找不到“回忆”了？！
“回忆”也和她一起出去了吗？！
好在我还有“噩梦”，“噩梦”可以独自修改爱丽丝的记忆。
我也可以通过庄园召唤回“回忆”。
只是这段时间，我又变回了孤零零的自己。
哦，还有“噩梦”。
此刻他正在怒骂我懦夫。
我已经懒得与他争论了。
他是通过我的人格形成的，但他的性格和我十分的不合。
好在我还是凭借庄园主的权限压制过他一节。
他不得不听从我的命令。
不过有一点是我们相似的。
我们都想念着爱丽丝。
我只能宽慰自己要知足，永眠镇那次告白，闪金石窟那次戒指，以及这一个月来的相处我都保存下来了录像。
往后余生，“回忆”，肖像，和这些录像，都将构成爱丽丝陪伴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奥菲独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