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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波士顿的日与夜(上) 黄诗颖的生 ...


  •   黄诗颖的生物钟在清晨六点半准时唤醒了她。

      窗外,波士顿的天空是鱼肚白与淡紫交织的颜色。她躺在酒店床上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早上好!查尔斯河边晨跑吗?我带你去吃波士顿最好吃的贝果。”——黄子弘凡,发送时间:06:15。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昨晚分别时,他们确实约了今天再见,但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发来邀请。

      “好。哪里碰面?”她回复。

      “你酒店楼下,七点整。穿暖和点,河边风大。”几乎是秒回。

      黄诗颖翻身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运动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她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黄子弘凡说的那些关于音乐本质的话,还有在琴房里那段即兴合奏的旋律。她打开手机录音,把半夜哼唱的几个片段又听了一遍。

      七点整,她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黄子弘凡已经等在那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耳朵里塞着白色无线耳机,正随着音乐轻轻点头。

      “很准时嘛,”他笑着摘下一边耳机,“睡得好吗?”

      “还行,”黄诗颖拢了拢外套,“波士顿的早晨比我想象的冷。”

      “跑起来就暖和了。”

      他们并肩走向查尔斯河。清晨的河边已经有不少晨跑的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河水的气息。

      黄诗颖调整着呼吸节奏,尽量跟上黄子弘凡的步伐。他的速度不快不慢,显然是刻意迁就她。

      “我几乎每天早晨都来这里跑步,”他边跑边说,“有时候会带着耳机听新写的旋律,有时候什么都不听,就听风声和水声。”

      “不会影响创作思路吗?”

      “恰恰相反,”他转过脸看她,晨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音乐不只是音符的组合,它也是节奏、是呼吸、是心跳。跑步的时候,身体会告诉你最自然的律动是什么。”

      黄诗颖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写歌时,总是正襟危坐地坐在钢琴前,笔记本摊开,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肃的仪式。或许,她真的太紧绷了。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在一条长椅边停下。黄子弘凡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看那边,”他指着河对岸,“那是麻省理工。有时候我会跑到那边,坐在台阶上看学生们匆匆赶课。”

      “你好像很熟悉这座城市。”黄诗颖拧开瓶盖。

      “来了快一年了,”他喝了口水,“刚开始也很不适应,想家,语言也不够流利。后来发现,最好的适应方式就是把自己当成当地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第一学期迷路过十七次。有一次为了找一家传说中的黑胶唱片店,在唐人街附近转了三个小时。”

      “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那天店休。”他做了个夸张的沮丧表情,“不过后来我成了那家店的常客。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华裔老爷爷,收藏了从1950年代到现在几乎所有的爵士乐唱片。”

      黄诗颖也笑了。晨跑带来的热气让她的脸颊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这一刻,她不是那个需要为新专辑焦虑的歌手,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晨跑的普通女孩。

      “走吧,”黄子弘凡站起身,“带你去吃贝果。那家店七点半开门,去晚了要排长队。”

      戴维广场转角处的“本尼贝果店”确实排着队。黄诗颖数了数,前面大概有八个人。店门口飘出烘焙的香气,混合着咖啡和奶油奶酪的味道。

      “他们家的‘一切’贝果是招牌,”黄子弘凡兴致勃勃地介绍,“就是芝麻、罂粟籽、大蒜、洋葱什么的全撒上。配烟熏三文鱼和刺山柑奶油奶酪,绝了。”

      “你经常来?”

      “每周至少三次,”他压低声音,“我跟老板本尼混熟了,他有时候会给我留刚出炉的肉桂葡萄干贝果,那个更抢手。”

      队伍缓缓前进。黄诗颖观察着周围:穿着西装匆匆打包离开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坐在窗边看报纸的老先生。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开始新的一天。

      轮到他们时,柜台后一个秃顶的大胡子男人眼睛一亮:“黄!今天带朋友来?”

      “这是我朋友诗颖,从中国来玩,”黄子弘凡熟稔地打招呼,“本尼,给我们来两个‘一切’,一个配三文鱼,一个配火腿和瑞士干酪。再加两杯拿铁。”

      “稍等,马上好。”

      等待的间隙,黄子弘凡指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看,那是本尼年轻时在纽约开的卡车,他以前是长途司机,后来爱上了烘焙,就来波士顿开了这家店。”

      照片里的本尼还很年轻,站在一辆老式卡车前,笑得灿烂。

      “每个人都有故事,对吧?”黄诗颖轻声说。

      “是啊,”黄子弘凡点头,“音乐也是。每首歌背后都该有个故事,哪怕只是关于一个晨跑后的贝果早餐。”

      他们的早餐被装在牛皮纸袋里。黄子弘凡领着她走到广场中央的喷泉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在这里吃吧,比店里舒服。”

      黄诗颖咬了一口贝果——外皮酥脆,内里柔软,芝麻和洋葱的香气在口中炸开。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

      “对吧?”黄子弘凡得意地笑了,像展示自己宝藏的孩子。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有鸽子飞来,在他们脚边啄食面包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今天有什么计划?”黄诗颖问。

      “带你去几个地方,”黄子弘凡擦了擦手,“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带你去见我的一位教授。”

      “教授?”

      “罗宾逊教授,教音乐理论与创作的。我昨天跟他提起了你,他说很乐意跟你聊聊。”

      黄诗颖有些紧张:“我...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就当是普通的聊天,”他安慰道,“罗宾逊教授人很好,而且他对亚洲流行音乐很有研究。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罗宾逊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牌上除了名字,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爵士音乐节海报。黄子弘凡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洪亮的声音。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书架和唱片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房间中央摆着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堆满了乐谱。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的老人从书桌后站起身,笑容满面。

      “黄!这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罗宾逊教授走过来,向黄诗颖伸出手,“我是理查德·罗宾逊,但大家都叫我罗宾。”

      “教授好,我是黄诗颖。”她礼貌地握手。

      “请坐请坐,”罗宾逊教授指了指沙发,“黄跟我说,你是位很有才华的歌手,正在准备新专辑?”

      “是的,但最近遇到了一些瓶颈。”

      “瓶颈,”教授重复这个词,走到钢琴边随意按了几个和弦,“每个创作者都会遇到。你知道我最喜欢对学生说什么吗?”

      黄诗颖摇头。

      “当你写不出东西时,就停下来,去生活。”他在琴凳上坐下,“音乐是生活的回声,如果你不去经历,哪里来的回声呢?”

      他弹起一段旋律,简单却动人:“这是我在巴黎留学时写的。那时候我失恋了,整天在塞纳河边游荡。有一天,听到一个街头艺人弹吉他,忽然就有了这段旋律。”

      黄诗颖认真听着。教授继续道:“黄告诉我,你们昨天在琴房有段很棒的即兴合奏。我能听听吗?”

      她看向黄子弘凡,后者已经拿出手机:“我录了一小段。”

      手机里传出昨天下午的钢琴与吉他声。

      罗宾逊教授闭着眼睛听完,睁开眼时目光炯炯:“你们注意到没有?这段旋律里最有意思的部分,是那个意外的停顿。”

      他走到白板前,画起五线谱:“看这里,第三小节。按照常规,这里应该继续上行,但你们选择了下行,然后停顿了半拍。这个停顿——这就是呼吸,是活生生的音乐。”

      黄诗颖凑近看。她昨天完全是凭感觉弹的,根本没想过这些理论。

      “你们俩,”教授轮流看着他们,“有没有考虑过正式合作一首歌?”

      两人都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完整的、从创作到制作的合作,”罗宾逊教授兴致勃勃。

      “黄需要实践项目来完成这学期的学分,而你,”他看向黄诗颖,“需要突破瓶颈。为什么不试试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黄子弘凡先开口:“我...我当然愿意,但这要看诗颖的时间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黄诗颖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教授,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教授笑了,“只需要‘感受’。你们可以以波士顿为背景写首歌,记录你们在这里的经历。晨跑、贝果店、河边的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成为素材。”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是我年轻时的创作笔记。看看,里面没有一首完整的歌,全是碎片:地铁里听到的对话、雨滴打在窗户上的节奏、咖啡馆里陌生人的笑声...但这些碎片最终都成了我的作品。”

      黄诗颖接过笔记本,随手翻开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写着潦草的字迹:“1987年4月3日,中央公园。一个老人喂鸽子时在哼唱,调子像是二战时的老歌。记下这个旋律,或许可以用在...”

      “音乐无处不在,”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只是我们常常忘记倾听。”

      离开办公室时,黄诗颖怀里抱着那本笔记本——教授坚持要借给她看。走在走廊上,她还有些恍惚。

      “你还好吗?”黄子弘凡关切地问。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她摇摇头,“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拜访。”

      “罗宾逊教授就是这样,”他笑了,“总是给人惊喜。不过,合作的事...你真的愿意吗?如果不方便,我可以跟教授解释...”

      “我愿意。”黄诗颖打断他,语气坚定得让自己都惊讶,“我想试试。”

      黄子弘凡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波士顿的唐人街比黄诗颖想象的要小,但热闹非凡。红色牌楼、灯笼、繁体字招牌,让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国内。

      “这家茶餐厅的煲仔饭是全波士顿最好吃的,”黄子弘凡领着她穿过拥挤的街道,“老板是香港人,连酱油都是从香港空运来的。”

      餐厅里人声鼎沸,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一张小桌子。黄子弘凡熟门熟路地点了腊味煲仔饭、虾饺和冻柠茶。

      “你来过很多次?”黄诗颖环顾四周,墙上的菜单全是手写的繁体字。

      “想家的时候就来,”他倒着茶水,“听听广东话,吃吃熟悉的味道。虽然比不上国内的,但至少能解解乡愁。”

      煲仔饭上桌时,滋滋作响,香气扑鼻。黄诗颖尝了一口,米粒分明,锅巴香脆。

      “怎么样?”

      “好吃。”她由衷地说。

      吃到一半,黄子弘凡忽然问:“你刚才说愿意合作,是真的考虑好了吗?你的专辑、行程...”

      “专辑可以等,”黄诗颖放下筷子,“但灵感不能等。教授说得对,我需要停下来,去生活。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写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首关于‘寻找’的歌,”她的眼睛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不只是寻找灵感,也是寻找...自己。”

      黄子弘凡静静地听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我第一学期差点退学。”

      黄诗颖惊讶地抬头。

      “那时候压力太大了,语言不通,课业又重,连续三次作业都没拿到A。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想回去。”他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后来罗宾逊教授找我谈话,他说:‘黄,你不是来证明自己有多优秀的,你是来发现自己还能成为什么样的。’”

      “所以你没走。”

      “没走,”他笑了,“而且我开始允许自己‘不够好’。允许写烂歌,允许犯错,允许在课堂上提出愚蠢的问题。奇怪的是,当我放松之后,反而写出了这学期最好的作品。”

      黄诗颖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从出道,到发第一张专辑,再到每一次回归...她总是在证明,证明自己值得被喜欢,值得被记住。却忘了,音乐最初只是因为她喜欢唱歌。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说这些。”

      黄子弘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没说什么...啊,对了,吃完饭带你去那家黑胶店?本尼爷爷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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