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上枝头》鱼门

81、第81章 试探

　　泓木带领三人抄近路不到三日便翻过幕阜山，山路不好走，尽是碎石险弯。即便四人下山之后已经是困乏无力，但是却不能停下休息一刻。周樱不知具体为何，只从雷风和泓木口中得知，凌霄明日便要启程，直奔齐国关隘。

　　远山淡影，三匹骏马在晨曦大道中奔驰，他们要在一天之内赶到荆州。奔腾的马蹄溅起水洼的积水，湿泥飞溅在少女的裙摆与绣鞋上。

　　忽然，周樱手中的缰绳突然松开，青禾只察觉身前周樱如同一片洁白的羽毛从马背上垂落下去，她想要伸手去拉，却捞的一手空，情急之下无奈连忙拉紧缰绳。

　　“姑娘！”

　　随着青禾一声大喊，泓木与雷风忙勒紧缰绳，看见周樱已然坠马，雪白的衣衫散落在泥土上，就像是一朵被风雨吹落的木兰。泓木调转马头，奋力奔过来，雷风远远落在身后。

　　“樱儿！”

　　泓木滚鞍下马，将昏迷周樱揽入怀中，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微弱浮游，他心头一紧，当即抱她翻身上马。

　　“往西有一县邑，我带她前去求医，你们二人先去荆州跟上部队。到了荆州留下书信必便可。”

　　“统帅若没见你，恐怕要问责于我啊！”雷风在身后焦急得说，可是泓木已经带着周樱骑马远去，雷风的话飘散在风中……

　　雷风无奈只得带着青禾先往荆州而去，不时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尘烟。

　　骏马飞驰，风声在耳畔呼啸，他不住得轻唤周樱的名字，声线抖动，可怀中的人却不给半分回应。

　　穿过苍翠的竹林，越过潺潺的溪流，丞阳县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泓木纵马入城，骏马在狭窄的街道上疾驰，惊得路人纷纷避让。至一处繁华街市，他勒住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哪里有大夫？快告诉我哪里有大夫？”泓木高声呼喊，面具下的目光焦灼如焚。

　　行人见他面带狰狞面具，皆避之不及，无人敢应。泓木心急如焚，正欲发作，却见一个稚童怯生生地指向街角：“那、那边有个医馆……”

　　泓木不及道谢，便乘马去往孩童所指的方向，只见白墙绿瓦，黑红牌匾之上写着“慈济堂”。泓木抱着周樱翻身下马，不及叩门便径直闯入。

　　“大夫，救她！”泓木声音嘶哑颤抖，将周樱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她从马上摔下来了。”

　　堂内香药弥漫，只见一大夫模样的人正背对着二人挑选药材，被这破门而入的动静惊得转过身来。

　　那大夫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俊，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来，待看清那伤者，猛地顿住脚步，张大了嘴，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久久未能发出一丝声响。

　　“樱儿！”

　　泓木闻声抬眼朝那大夫瞧去，也忽地怔住了。

　　流年无情，恍如隔世。

　　“你是何人？樱儿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那大夫立即现出警惕防备的模样，脚步轻移，横在泓木与周樱中间。

　　面具之下的人难分其表情，泓木伸手摸到脑后将系绳松开，取下面具，苦笑一声，

　　“丘潼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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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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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馆大门紧闭，丘潼收起银针，搬过一把座椅，坐在床前，看着周檀渊紧握着周樱的双手，不禁暗暗低叹。

　　“她脑部受到过撞击，”丘潼话语凝重，“颅内或有淤血，此次从马上跌落是因为淤血受阻，暂时昏迷，我已经施了针，是否醒来还要看今夜。”

　　“嗯。”周檀渊低低应了一声，他像是喉中阻塞了一颗重石，那般沉重：“她不记得我了，恐怕也不记得你。”说完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手指微颤，轻轻抚过周樱苍白的脸颊。

　　“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你，为什么要带着面具？”

　　周檀渊喉结滚动，他已经将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历经风霜的脸。那道从额角延伸至下颌的伤疤格外醒目。

　　“此事说来话长。”他声音沙哑，“我的大姐回府被指控通敌，周府被流放，樱儿从玉林山上摔下去丧失了记忆……我在流放时染了重病，他们将我扔在荒山野岭，是她救了我……”

　　周檀渊将事情来龙去脉都对丘潼一一细说了，只是家破人亡、生死边缘的事情却被他轻描淡写，没有分量，像是陈年旧事。

　　“你为什么还要带她去？你为什么不能带她远走高飞？”丘潼听完，脸上显出怒火与不悦，“你明知道那边境战乱危险，为什么还要带她去？还有你，既然已经死过一回，为什么还去给他卖命？”

　　周檀渊沉默不语，丘潼的话像是刀锥一般扎在他的心口。他何尝不想带着周樱一走了之。但是他知道他如若那样做，是小人之举。周樱现在已经不记得他了，他知道周樱去边境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他了解她。

　　“我会保护好她的，我会用生命去保护她的。”周檀渊坚定如铁，温情似水。

　　“荒唐！可笑之极！”丘潼站起来，“你这是在扮演什么？死士？还是情种？我从来就读不懂你，当年你跟随六皇子的时候我就读不懂你，你将药方献奉于他的时候我就读不懂你。我是不会让你带走樱儿的。”

　　丘潼愤然离开房间，只留下周檀渊静默对这着周樱，他心中的弦在松动，丘潼的话在他脑中来回翻转，可是他是朝廷命犯，只是侥幸逃脱，他的每一天都是逃亡，每一天都是苟且偷生，周樱跟着他只有危险，可是他，至少他身份显赫。

　　晚间，周樱羽睫微颤，睁开眼，茫然得看着屋顶房梁，眼光流转至周檀渊的身上。二人目光相对，周檀渊在等，他在等……

　　“泓木公子……”

　　心中的火花黯然熄灭，周檀渊心中自讽道：周檀渊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期待她恢复以往的记忆吗？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我们到荆州了吗？”周樱用手撑着头坐起来，月色高挂，从窗外照进来，屋外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沙沙吹过。

　　“泓木公子？我从马上摔下来了吗？我不太记得了”周樱不住打量着这间房子，俨然一间医馆的装设，“泓木公子，这里是哪里呢？青禾和雷风大哥呢？”周樱看向周檀渊，满脸疑惑。

　　“樱儿……”

　　周樱怔住了，忽而又笑道：“泓木公子，你也是吴语区的江南人吧，你和凌霄一样，总是樱，殷不分。”

　　周檀渊没有接周樱的话梗。空气变得凝重安静，像是黎明破晓前的寂静。他攥住周樱的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的手引至他的面具。

　　慢慢得，周檀渊牵着周樱将面具从他的脸上摘下来。

　　面具滑落的那一刻，周樱有着幻想与期待还有不安，当面具下的人脸在月光的阴影中半明半暗，周樱认出了他，但也仅限于湖边的他。

　　“是你？你……”周樱一时语塞，周檀渊眼中的柔情她读不懂，她只是忽而生感一阵恐惧，难怪即使泓木戴着面具她也觉得一种熟悉感，原来是他。

　　“你不是逃犯？怎么会……你的伤好点了吗?”

　　周檀渊眼中的光黯然熄灭，刚才忽生出的勇气顿然消散，他回答道：“是我，得庄主所救，才得以苟活，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带着面具。”

　　周樱没想到泓木能对她如此谈彻心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从马上摔下来了，我带你来附近的县邑这家医馆治病……”

　　“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周樱迫不及待地问，她担心错过凌霄的队伍。

　　“如果你留在这里呢，如果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你还会去找他吗？”周檀渊固执地问着，他还是想要周樱亲口告诉他。

　　“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既然老天爷让我现在还没想起来，那就随心所欲，我想去救人，不止是为了他。人生在世难道是依靠着过往与记忆而活的吗？难道那样的选择和人生才是厚重最经受得了考验的吗？那样的人生岂不是更桎梏难行，我反而觉得我现在更潇洒自在。”

　　说完周樱对着泓木宛然一笑，说完便攀着床边从床上坐起来，“我现在已经清醒，我们出发吧。”

　　周檀渊凝视着她明媚坦荡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好，我们出发。”

　　他扶她下床，为她披上外衣。周樱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坚持自己行走。医馆外月色如水，马正在檐下安静地吃着草料。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团牛皮纸包裹的东西递给周樱。

　　周樱小心翻开，笑容灿烂：“蜜饯！”

　　夜风拂起她的长发，她回头望向仍站在台阶上的周檀渊，忽然问道：

　　“泓木公子，我们是不是旧相识？”

　　周檀渊握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月光洒在他半边面容上，那道疤痕在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

　　“为何这么问？”他的声音低沉。

　　周樱偏头思索片刻：“说不上来。有时你觉得我很熟悉一件事物，我却毫无印象；有时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已经认识我很长时间。”她顿了顿，轻轻笑道，“而且你叫我‘樱儿’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才认识几天的人。”

　　周檀渊翻身上马，与她并辔而行。周檀渊有意避开丘潼，带着周樱离开了慈济堂。县城街道寂静无人，只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清脆回响。

　　“如果我说是，你会如何？”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融进夜风。

　　周樱拉紧缰绳，让马儿放缓脚步。她认真地看向他：“那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你沦为阶下囚？”

　　周檀渊望着前方蜿蜒出城的小路，忽然指向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看见那座双峰山了吗？明日我们就能到达荆州。雷风他们在那里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