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起不平》石边云

107、刺客 “我的姐姐

　　武泽又惊又怒地过来，宫人大臣全部惶恐不安地跪下。禁军往李砚书身边前进一步，拦在她前面，骨衣闻声而动，挡在禁军前面。

　　禁军到底不敢对广明县主动手，只能死死盯着她。

　　沈卓上前单膝跪下，“未能阻止贼子行刺，臣罪该万死！”

　　武泽没看他，目光喷火似的盯着武玎的伤处，血迹已经隐隐发黑，他怒喝道：“御医，给朕叫御医过来，快！”

　　御医着急忙慌小跑着过来，喘着粗气要行礼，被武泽打断。

　　“免礼，快去救治晋王！”

　　“是。”

　　御医先去查看武玎肩膀处的伤口，取出银针一探，不过瞬息，银针已经发黑。御医手一抖，差点没昏死过去。他一脸惶恐去看武玎面色，发现武玎的嘴角已经溢出黑血，且整个人呼吸越来越急促。

　　“皇兄……”武玎半睁着眼，虚弱地道。

　　武泽听到这声呼唤，踉跄着扑到武玎身旁，死死攥着对方染着鲜血的手，像是两个感情极深的普通兄弟，声音哽咽，真情实意地道：“皇兄在，皇兄在……”

　　他们之前多年的猜忌和龃龉，在面临死亡的这一刻，仿佛全部消失，只剩下儿时那些残存的美好的记忆。他们是年岁相近的兄弟，是那段模糊记忆里相伴彼此最多的人，时光荏苒，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武玎的呼吸从急促很快变得虚弱，像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到家找兄长撑腰的幼弟，委屈地看着武泽，气若游丝地道：“皇兄……替、替我……报仇……”

　　他的眼睛缓缓阖上，头蓦地垂下，彻底没了气息。

　　年轻的帝王单膝跪地，久久未语。

　　大臣们眼神交流，暗流翻涌。

　　武泽终于动了，他用自己的袖子给晋王擦干净了嘴角的血迹，然后起身缓缓走到龙椅前坐下。

　　“把刺客，带上来。”

　　禁军将花笙押上来。

　　武泽终于看清了她的脸，视线看向一旁早已跪下的李砚书，红着眼冷声道：“广明，这可是你的人？”

　　李砚书辩无可辩，只得应下，她道：“回皇上，是臣女府上的丫鬟。”

　　“好，”武泽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抬手指着李砚书，气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好一个广明县主，好一个渭阳王！”

　　“皇上！”楚太后出声打断。

　　“皇上明鉴，”楚太后起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渭阳王对皇上，对武朝忠心耿耿，从未有过逾矩之举，也从不敢有丝毫违逆之心。今日之事过于直白，其中必有误会，还请皇上彻查此事！”

　　武泽胸膛起伏剧烈。

　　御史中丞石儒出列，道：“皇上，太后说得在理。若广明县主是幕后主使，她何必亲自将人带进皇宫，如此授人以柄，实在匪夷所思。”

　　“皇上，”严正身为大理寺卿，对案件本身就比常人敏锐，他在花笙行刺晋王时便第一时间去观察了李砚书的反应，于是当下出列道，“臣以为此案尚有疑点，不宜匆匆定案。刺杀王爷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广明县主虽平日行事顽劣，但臣以为，她不会傻到大摇大摆将刺客带进皇宫，丝毫都不加遮掩。”

　　武泽自然知道这案子过于直白了，但他刚在所有人面前表演了一场兄弟情深，此时不雷厉风行定案为晋王报仇，之后天下该如何看他？

　　其实当他说出渭阳王三个字时就已经后悔了，此时他也只能借着石儒和严正的话看如何转圜局面，于是他对李砚书道：“广明，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砚书道：“回皇上，花笙确是臣女带进宫，这点臣女无从狡辩。但她是臣女去年九月从抚仙楼救下的受害者，在此之前臣女与她素不相识。当时救她，也是看她拼命为好友报仇，臣女念其忠义，心生敬佩，这才将人收下做丫鬟。至于为何今日带她进宫，乃是因为臣女府上另一贴身丫鬟今日替臣女去承佛寺上香积福，这才带了她进宫伺候。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行刺之事臣女确不知情，还请皇上查清此案，还臣女清白！”

　　刑部尚书付拙道：“县主好口才，只是这刺客终究是县主亲手带进宫里的，若县主一句不知情便能洗清嫌疑，未免视国法为儿戏。”

　　吏部侍郎薛淙立即出列，附和道：“臣附议，人到底是县主带进来的，里面究竟是何隐情，谁也不知道，若是仅凭县主几句话就能洗去杀人嫌疑，于国法有违，于天理难容！”

　　几个大臣齐齐出列，纷纷附和着。

　　李砚书没看他们，而是看向武泽，斩钉切铁地道：“臣女确不知情！”

　　武泽冰冷的视线慢慢环绕过底下众人，最后他看向被扣在地上的花笙，道：“你说。”

　　霎时，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花笙身上。

　　别人不清楚当初是怎么一回事儿，武霜清楚啊，她还亲眼见到了那满池的白骨。若是早知这花笙是如此恩将仇报之人，当初自己就不该帮她，真真是白眼狼一个。武霜急得不行，想开口替李砚书辩解，被楚太后制止了。

　　楚太后对武霜几不可查地摇头，示意她这时候不要开口求情。

　　武霜咬牙憋住了，她倒要看看这个花笙还要怎么污蔑砚书。

　　“我不是花笙。”

　　被禁军扣住的人儿缓缓抬头，无畏地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狞笑着道：

　　“我不是花笙，我的名字叫何珠。”

　　武泽冷冷地道：“继续说。”

　　“我的姐姐叫何珍，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姐姐。”

　　听到何珍二字，在场绝大多数人皆是一头雾水，只有少数礼部的人觉得耳熟，但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二十三年前，溱溪何氏又有了一对双生姐妹。按照规矩，双生子中必有一人是灾星，需得舍弃其中一人，才能保宗族昌盛，于是宗老们选择了妹妹。”

　　有记性好的官员想起何珍是谁了，但他见上首的皇帝正在听那刺客讲话，于是默默抿紧唇，低下头继续听。

　　“但是双生姐妹的母亲不忍心，叫人偷偷将妹妹送去了乡下农庄，说是府中丫鬟的私生女。”

　　在场的官员纷纷皱眉，有人不明白，双生子乃是吉兆，寻常人家若是得了双生子有的还会大办宴席庆贺，怎么到了溱溪何氏这里却成了灾星？

　　“六年后，母亲重病，在临终前将妹妹的事告诉了姐姐。姐姐借着服丧住进了乡下的农庄里。姐姐一眼就认出了妹妹，却碍于族规不能相认，只能将妹妹收作贴身丫鬟，教妹妹读书识字，给妹妹取了一个只有她们两知道的名字——何珠。”

　　全福身边的小太监反应过来了，他小声告知全福何珍是谁。

　　官员们听到这里，结合听到的内容，也大多数猜出何珠口中的“姐姐”是谁了。

　　全福对武泽道：“皇上，何珍是晋王殿下已故王妃。”

　　其实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王妃，何珍死的时候晋王还是三皇子，又是难产而亡，连着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保住，最后更是连葬礼都不是严格按照皇子妃的规制来的。不过现下晋王刚死，皇上也念着最后一丝兄弟体面，因此全福还是称呼她为王妃。

　　知道是谁后，武泽更加不明白了，他问：“你姐姐既是晋王妃，你为何要杀晋王？”

　　说到这，他目光不明地看向了李砚书。

　　何珠恶狠狠地道：“因为他该死！”

　　“放肆！”武泽喝道。

　　武玎再怎样也是王爷，是皇家人，岂容区区庶民如此冒犯。

　　李砚书眼神复杂地看向何珠，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何珠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道：“既娶了我姐姐，就该真心待她，而不是在她有孕时宠幸小妾，任由妾室在她安胎药里下药，最后一尸三命！”

　　“什么？！”

　　什么叫一尸三命？什么叫妾室往安胎药里下药？当时传出来的消息是一尸两命啊，说是三皇子妃胎大难产，孩子在肚子里憋久了，生出来就没了气息。

　　现在说是有两个孩子，而且还是被人下药才会难产而亡，简直骇人听闻！

　　但他们转念一想，何氏就是双生子，怀上双生子很合理。倒是三皇子，三皇子妃怀有双生子却遭妾室暗害，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必将遭人诟病，难怪三皇子要隐瞒皇子妃怀双生子的事情。

　　这算是武朝皇室的一桩惊天丑闻了。

　　武泽脸黑得吓人，怒目大声喝道：“拖下去，给朕拖下去！”

　　禁军听命就要动手，何珠当即大喊：“我姐姐是溱溪何氏大小姐，绝不会不明不白冤死，溱溪何氏只要还有一人，必报此仇！报仇！”

　　不少文臣听到这话，惊得嘴巴大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全福扯着嗓子，道：“把她的嘴堵上！”

　　何珠被高大的禁军提了起来，她的嘴也被禁军的大手捂住了，却还是在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在场的人即使听不清，也知道她在说什么。

　　报仇啊。

　　她已经朝晋王报了仇，余下这些撕心裂肺的报仇，分明是冲着整个溱溪何氏去的。

　　武泽站起身，捂着胸口剧烈喘气，看向李砚书的目光里满是凶光。

　　“皇兄！”武霜也注意到了哥哥看砚书的眼神，上前替他轻轻拍着背，劝道，“刺客既然已经抓到，交给大理寺审问即可。气大伤身，皇兄万万不可再动怒了。”

　　付拙道：“皇上，此案关乎晋王，且刺客已经抓获，依律应交由刑部审问。且广明县主……”

　　“够了！”

　　武泽打断他，怒喝道：“刺客交给刑部审问，广明县主禁足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