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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枷锁 恨?饭小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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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灰得沉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雨落下来,不是雪,是这个冬日里罕见的、冰冷的雨丝,带来的却比雪更寒冷的阴郁。
这雨没有雪的轻盈与浪漫,只有一种湿透骨髓的阴郁,寒气比落雪时更甚,无声地渗透进衣领,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饭小鱼见过的每一场雪都不带着浪漫,只有……痛苦。
甚至只要看见卡兹,看见颜白,看见顾茗,她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么多死去的人,她们就像一个痛苦的源头,提醒着饭小鱼。
提醒她不该幸福。
逃避。
饭小鱼只好逃避,逃的越远越好。
逃到她能够掩耳盗铃的在角落喘口气。
雨很轻,却又那么重,一点一点的施加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饭小鱼站在雾秋死去的地方,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手里攥着几朵花,花瓣被雨水打得湿漉漉,颜色也显得暗淡,毫无生气地垂着头。
雾秋的声音,像这雨丝一样,总是不经意地钻进她的耳朵里,清晰得刺耳。
「那我要是死了,你送我一支雨后的花吧。」
雾秋带着点玩笑,又带着点认真说的话。
可饭小鱼没忘掉。
一个字都没忘。
无法忘掉。
她弯下腰,将那几朵被冬雨浇透的花,轻轻放在脚下这块冰冷、湿漉漉的地面上。
雾秋最后停留的地方。
水渍迅速在花束下蔓延开来。
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太久,久到腰背都有些僵硬。
开口时,声音带着长久沉默后的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雨后的没有,雨中的倒是能带给你。”
话语落进雨声里,轻飘飘的,瞬间就被雨点砸碎在地面。
她直起身,目光茫然地投向灰蒙蒙的雨幕深处,仿佛在寻找一个早已消失的身影。
嘴唇微微翕动,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小秋。”
饭小鱼粗暴的扯下了脸上的绷带,烧伤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只有左眼的那一块还算完整。
“辛格特为了救我……死了,卡兹受伤也很严重。”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但为什么我还活着,小秋……为什么是我?”
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流淌,汇聚到下巴尖,一滴一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那就找一个能让自己轻松些的方式,哪怕是放弃生命。」
尽管辛格特说的那些话她也都记得,真的是一位非常尽职的大哥,他甚至到最后都不希望两人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愧疚。
越是说过这些,饭小鱼就越是无法放弃生命,原因并不是对于死亡的恐惧。
“我甚至不敢死……”声音更低,几乎被雨声吞没,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我的命是你们一次次救下的。”
“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长久沉默后的滞涩,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水。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她顿住了,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咀嚼这巨大的、荒谬的不公。
雨水顺着她紧抿的唇线滑落,流进微微颤抖的下颌。
那双空洞的眼睛抬起来,望向灰蒙蒙的、空无一物的天空深处。
“……所有人,都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不再是疑问,而是饱含了痛苦与愤怒的指控。
那指控的对象,是那些已然离去、再无法回应的人。
是他们的决绝,他们的轻易。
恨?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她混乱的脑海。
饭小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是的,饭小鱼是有些怨恨的。
这怨恨如此陌生,如此尖锐,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和肮脏。
她怎么能恨?她有什么资格恨?
那些人,是为了她,或者为了他们心中更重要的东西。
他们舍弃了性命,留下了她。
可这恰恰是怨恨的源头,这些人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放弃了生命。
他们替她做了选择,选择让她活下来,背负着这一切,活在这个没有他们的、冰冷刺骨的冬天里。
“怎么大家都能够……”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腥气,“……那么轻易的放弃自己的性命。”
在她看来,那放弃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仿佛只是转身走进一扇门,留下她在门外,面对着无边的荒芜和永恒的雨声。
他们做好了准备,坦然地走向终结,却没人问过她,是否做好了独自面对这漫长的准备。
空气仿佛真的凝固了。
方才那饱含痛苦与愤怒的质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只有那单调的、令人心烦的雨声,依旧固执地、冷漠地敲打着整个世界,一下,又一下,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这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将她牢牢钉在这片湿冷的泥泞里,动弹不得。
饭小鱼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呆了多久,只知道离开的雨停了,也更冷了。
离开时又将花拾起,碾碎。
否定自己,以及自己带来的花。
饭小鱼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个冬天,也走不出朋友死亡的事实。
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春日的第一场雨。
饭小鱼缓缓走在南区,想起了走出地下的那天,阳光很大,很耀眼,炽热得仿佛要将人灼穿。
那毫无遮挡的光线倾泻下来,不仅刺得她眼睛生疼,更灼烤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带来一种针扎般的细微痛楚。
她也是想走在……有阳光的地方的,像从前一样。
饭小鱼看着别人匆匆掠过她脸庞又迅速闪开,带着惊愕、怜悯或嫌恶的异样目光,手指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探究,轻抚在脸颊上。
指尖落下的瞬间,传来的触感冰冷而陌生,那不是记忆里光滑温润的弧度。
指尖下,硬痂的边缘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突兀地隆起,刮擦着指腹,带着粗粝的砂纸感,每一次摩擦都细微地刺痛着神经。
皮肤紧绷得如同覆了一层僵硬、死寂的壳,毫无生机。
这片凹凸不平、僵硬与柔软诡异地交织的疤痕,如同不属于她的异物,沉重地、牢牢地钉在她的脸上,宣告着某种无法磨灭的……错误。
每一次触碰,指腹下传来的每一寸突兀的隆起或深陷的沟壑,都沉甸甸地、无声地压在她的心上。
那触感太清晰,太具体,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反复刺穿着她试图维持的平静。
这不是她的脸。
是朋友的死,换来了她这条命和这张……面目全非的脸。
疤痕不仅是毁容,更是朋友牺牲的残酷印记,是她活着的罪证。
指腹下粗粝的砂纸感猛地幻化成记忆中火舌舔舐的温度。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强烈的羞耻和巨大的愧疚瞬间淹没上来,让她窒息。
她只觉得脸上那片陌生的疆域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每一道疤痕都在无声尖叫着罪人。
饭小鱼猛地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折断脖颈,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片可怖的疤痕藏进阴影里。
她从来都无法忍受阳光的直射和目光的扫视,脚步踉跄着,像逃离刑场一般,越走越偏。
固执地朝着人少、阴暗的角落躲去,只想把自己连同这沉重的烙印一起,彻底埋进无人看见的黑暗里。
就在她低着头,像一缕游魂般贴着墙根疾走,试图将自己缩进无形的壳中时,一个莽撞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的小巷里冲了出来。
“哎哟!”一个半大的男孩,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面包,显然也没看路,结结实实撞在了她身上。
撞击的力道并不大,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饭小鱼紧绷如弦的神经。
她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猛地抬头,那双原本低垂、充满防备的眼睛,此刻像受惊的野兽般骤然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被冒犯的、近乎暴戾的凶光。
“你有没有看路啊,低着头走什么,真是的——”男孩揉着撞疼的肩膀,没好气地嘟囔着,目光顺势扫过饭小鱼抬起的脸。
当他看清那片崎岖狰狞的疤痕时,毫不掩饰的惊愕和一丝本能的嫌恶清晰地浮现在他年轻的脸上。
“怪……怪物!”男孩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饭小鱼最脆弱的神经。
嗡——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巨大的羞耻、愤怒和被压抑已久的绝望冲击下,应声而断。
那些欺辱她的面孔,砸在身上的拳头,充满恶意的哄笑,联盟冰冷的枪口,步步紧逼的死亡阴影……
还有此刻这张毫不掩饰嫌恶的脸,这声刺耳的怪物。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和不公,在这一刻被这个无知少年的眼神和话语彻底引爆!
一股灼热带着血腥味的戾气瞬间冲上头顶!
饭小鱼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枯瘦却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五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扼向男孩脆弱的咽喉。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姿态,完全是地下拳场里无数次为了活命而练就一击毙命的杀招。
尽管平静的生活过得久了,但饭小鱼从来没忘记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无法忘记。
“呃——!”男孩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瞬间放大,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被掐断的惊喘。
此时的饭小鱼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小秋的身影。
「小鱼,活下去,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这句话的最终意思是可以用在这里吗?好像确实可以,别变得和那些暴徒一样随意欺凌弱小。
别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那些在地下拳场里施暴的恶徒,那些冷漠驱赶她的路人,那些无情追杀的联盟……
她扼向男孩咽喉的手,如同被无形的、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猛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能……不能这样做。
一旦扼下去,她就真的成了怪物。
那小秋的牺牲,她承受的所有苦难,她心底那一点点微弱得几乎熄灭想要走在阳光下的念想,就真的彻底毁了。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饭小鱼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濒临崩溃的绝望。
她猛地收手,最终化作了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颤抖。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不知是污泥还是被自己掐出的血。
她死死盯着眼前因极度恐惧而僵硬的男孩,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在喉咙里滚动,堵得她几乎窒息。
眼神中有愤怒、杀意、羞耻、巨大的痛苦,还有一丝……溺水般的、无声的哀求。
男孩被这死寂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呜咽和那双可怖的眼睛彻底慑住了。
他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呼吸都忘了。
巨大的恐惧让他只想立刻逃离这个怪物。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却在慌乱转身准备连滚爬爬逃开的前一秒,动作顿住了。
也许是饭小鱼眼中那转瞬即逝、几乎被淹没的痛苦和哀求触动了他一丝未泯的稚嫩善意;也许只是纯粹的、被吓坏后的本能反应。
他颤抖着手,慌乱地从自己脏兮兮的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小团揉得皱巴巴、但看着还算干净的纸巾。
他甚至不敢再看饭小鱼的脸,低着头,像扔出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将那团小小的白色纸巾朝着她脚边的方向,远远地、小心翼翼地丢了过去。
流泪的人是需要一张纸巾的,尽管它不是很新。
纸巾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无力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饭小鱼沾满污泥的鞋尖前几步远的肮脏地面上,像一片意外飘落、不合时宜的雪花,落在这片污浊的阴影里。
然后,男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掉在地上的面包都彻底遗忘。
饭小鱼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
那声压抑的呜咽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钉在那团落在污泥中的白色纸巾上。
那团小小的、廉价的、皱巴巴的白色。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甚至风一吹就能带走。
与她周遭的阴暗、污秽、血腥和暴戾的气息格格不入。
它是那么刺眼。
像一道微弱的、却足以灼伤她视网膜的光。
……
没有声音。
饭小鱼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离水的鱼。
喉咙里那股撕裂般的呜咽感还在,却转化成了更深、更沉、更冰冷的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
自己刚才差点杀了他,像一个真正的、失控的怪物。
她狰狞的疤痕吓到了他,她暴戾的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一张看起来干净的、柔软的纸巾。
这不是武器,不是唾弃,甚至不是施舍……
这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无措的、甚至是出于恐惧的……一点点微末的善意?
或者仅仅是孩童在巨大惊吓后混乱的本能?
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那团刺目的白色,环顾四周,只觉得这阴暗的角落里,连空气都充满了无声的嘲笑。
没有再看那纸巾一眼,没有再看自己染血的手。
饭小鱼如同一个彻底失去灵魂的躯壳,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带着一种比刚才更甚的狼狈。
更加固执、也更加沉默地,一头扎进了前方更浓稠、更彻底的黑暗深处。
仿佛只有在那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她才能藏起这身暴戾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