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难念的经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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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里！还喘气儿吗？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是忘了世上还有两个疼你的亲姐，还是又躲进哪个没信号的山沟沟里避世去了？你姐我这几天被你那宝贝外甥气得半条命都快没了，看见消息立刻回我！再拖着不回，过两天你回来直接给我开追悼会得了！”
顾里刚踏上火车开机，手机就被泼辣二姐的消息狂轰滥炸，一堆语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她无奈勾了勾嘴角，起身找乘务员买了苏打水和牛奶巧克力，深吸一口气顺了顺气，才慢悠悠敲回去三个字：“还活着！”接着就连上蓝牙，伴着低缓沉郁的萨克斯旋律闭眼瘫靠在座椅上。
顾里天生爱散漫自由，最烦被人管束，索性“不务正业”地身兼数职。这次接了巾帼园的兼职，要去穷山沟做调查走访和帮扶工作。那村子藏在大山最深处，路不通，信号更是半格都搜不到，方圆几里没几户人家，连条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外人基本不去，几乎与外界隔绝。
好在村里民风淳朴，老乡们格外热情——顾里这个“外来客”刚到村口问路，一个老乡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操着浓重乡音迎上来，虽是初次见面，却半点儿防备心都没有。
俩人一个说东一个听西，鸡同鸭讲扯了半天，亏得顾里走南闯北见识广，靠夸张表情加丰富肢体比划，愣是让老乡准确get到她要去的地方，顺顺利利把她领到了村长办公室。
村里没网，手机直接成了块“板砖”，顾里一进村就跟外界断了联系。好在她适应力强，没两天就入乡随俗：不光跟村长混熟了，还跟几个识得字的老乡玩到一块儿。没几天，村里大家伙儿见了她都亲亲热热喊“顾娃”，完全把她当成自家小辈。这么一来，她的工作开展得格外顺风顺水。
真应了那句“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躲开了手机消息轰炸，隔绝了外头的车水马龙，顾里一忙就是两个多月。活儿干完，她恋恋不舍跟乡亲们道别，踏上返程火车时，竟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
结果清静没享多久，急性子二姐的“夺命连环call”就追了过来。开口半句没问她这两个多月在山里过得好不好，直接倒起了家里的苦水：外甥瞒着大姐偷偷谈了一年多的地下恋，女朋友是个知书达理的中学历史老师，比外甥大三岁，是单亲家庭的独生女。
未来丈母娘见过外甥后特别满意，拿了小俩口的生辰八字，本想找个靠谱的大师算算合不合，赶巧碰上一个每年这个时候都来、号称“仙人附体”的云游大仙。大仙说俩人属相相合，是天生一对，丈母娘听完越看女婿越喜欢。又怕夜长梦多、肥水流到外人田，加上听说明年过年不适合办喜事，就天天催着女儿让外甥赶紧跟家里摊牌，争取年底就把婚结了。
人家姑娘是孝女，对外甥谈不上爱得死去活来，但也不讨厌，便应了亲妈的要求，催着外甥赶紧约两边家长见面。外甥从小就是个有担当的小伙子，一口答应下来就回家跟亲妈坦白，还咬死了就要年底结婚——结果母子俩大吵一架，大姐气得身子都不舒服了，外甥直接躲去单位单身宿舍，半个多月没回家，冷战至今还没结束。
二姐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半点儿插嘴的空都不给顾里留，直接霸道下令：“你交完活赶紧滚回家集合，一块儿解决家里这烂摊子！”顾里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应了声“噢”，表示服从命令。
顾家三姐妹里，大姐顾依和二姐顾恋是双胞胎，除了那神奇的心灵感应，性格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大姐待人温和，性子慢悠悠；二姐却嚣张泼辣，点火就着。姐妹俩平时也不对付，但对小了她们16岁的顾里却是有求必应，疼得不行——尤其是顾里六岁那年，爸妈坐飞机出意外双双离世后，俩姐姐更是把顾里宠成了没规矩的小公主。顾里童年缺失的那点父母疼爱，靠着俩姐姐的细心呵护，虽说有遗憾，却也过得无忧无虑没受过委屈。
顾里对俩姐姐也特别依赖尊敬。在她心里，大姐像妈妈，二姐像爸爸，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也是她全世界最爱的“爸妈”。所以尽管她向来不喜被人管束，对这两个姐姐却从来言听计从，半分反驳都没有。
晃悠了三天三夜的火车，顾里终于回到了自己舒适的小公寓。冲了个澡洗去一身山里的风尘，开了瓶冰爽的柑橘味啤酒，盘着长腿懒懒蜷在沙发里，整理这次山里的走访报告。等把稿子发出去再看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她赶紧去洗漱，扑回想念许久的大床上准备睡觉。
她睡眠一直不好，这两个多月到了新地方更是水土不服，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欠了俩月的瞌睡债，可不就得趁今天好好补回来嘛！可总有些“不怀好意的家伙”非要来打断她的好梦——就比如此刻找事的陆一一。这家伙先怯生生发了条信息试探：“小姨，你休息了吗？”
顾里困得眼皮都抬不动，强撑着睡意想起白天二姐打的那个电话，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把郁闷压下去，敷衍回了一句：“正准备睡呢。”
“对不起啊小姨，能不能跟我聊两句？最近我有点烦，都不知道找谁讲……”手机那头的小屁孩声音发紧，透着惴惴不安。
“行，开语音吧，长话短说。”顾里满脑子就想着赶紧完事，好躺平会周公。
陆一一是大姐顾依和姐夫陆子川的儿子。说起来，爸妈还是大学校友呢，热恋时不小心怀了他，那会俩人都还是没出校门的学生，翅膀都没长硬，却愣是不管旁人的碎嘴闲话，也不顾那些异样的眼神，铁了心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这么着，当年才八岁的顾里就当上了小姨。
陆一一小时候，大姐把他疼得跟宝贝似的，温柔得不行；那时候小顾里也天天黏着大姐，前前后后帮着带孩子。只有二姐，总跟大姐对着干，还嫌小婴儿哭闹吵得慌，从来没给过这孩子好脸色。
本来日子该多甜啊，要是没发生五岁那年的横祸，陆一一指定是全天下最让人羡慕的幸福小王子。
那天是放学时间，小朋友们都开开心心的，陆一一牵着个扎双马尾灯笼辫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出了幼儿园大门。姐夫远远看见，高兴得小跑着迎过去。谁知道突然从哪窜出来个疯子，猛地扑向姐夫，抡着一把甘蔗刀乱砍——一切发生得太快，旁边的家长和保安都没反应过来，姐夫就摇摇晃晃倒在了血泊里。
那是小时候的陆一一见过最吓人的场面，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好多回夜里做梦，他都会被这个场景吓醒。小时候这事给他留下的心理创伤，估计一辈子都好不了。
当时两个吓傻的小孩，紧紧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几秒钟后保安才反应过来，一棍子把疯子制住；旁边回过神的家长赶紧打救护车，懂点医术的立刻上前给姐夫止血。其实大家平时都不怎么熟，可真遇上事了都站出来帮忙，心齐得很：力气大的帮忙制住疯子，冷静的联系医院，有经验的赶紧抢救伤者。乱糟糟的场面慢慢稳定下来。
可姐夫伤得太重，流的血也太多，哪怕市一医院把全院最好的大夫都凑过来，做了十多个钟头的手术，还是没能把人留住——他到底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心爱的老婆孩子。
那天晚上，大姐跟魔怔了似的，不说不笑不吃不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眼神直勾勾盯着空气，什么也不想。
这个状态整整熬了大半年，一直到顾里十三岁生日那天，顾里吃坏东西闹了严重的食物中毒，大姐才慢慢回过神来。
可从那之后，她对陆一一就像变了个人，冷得厉害，也严得厉害。那时候才五岁的陆一一怕妈妈，跟二姨也亲不起来，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了，天天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安安静静跟在小姨屁股后面。后来顾里的同学朋友都见怪不怪了，每次约顾里出门都得特意问一句：“你家小尾巴这次来不来呀？”
再后来，顾里去上海读大学，读完又去伦敦做了两年交换生；陆一一因为小时候那档子事，一门心思考了京都的公安大学。俩人从那之后就天各一方，也就偶尔发发邮件联系。最开始还都是同命相怜，时不时互相安慰打气；后来慢慢功课多了，还要适应新环境，彼此的联系便越来越少，到最后也只剩逢年过节时才会发一条问候信息。
顾里毕业后不敢违逆两位姐姐的意思，便选择在她们隔壁的海城工作。大姐直接在市区给她买了套顶楼的复式小公寓，出门办事都很方便。房子面积不大，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成了顾里能歇口气的小窝。每次忙完工作累得浑身散架，一回到这个舒适的小地方，便能立刻原地回血。向来粗线条的二姐难得细心了一回，找了位相熟的阿姨，每天上门打扫卫生，帮忙浇浇绿植、喂喂鱼缸里的小鱼。要是提前知道顾里要回来吃饭，阿姨还会早早做好可口的家常菜，让顾里真切感受到那句“有人问你粥可温”的暖意。
陆一一毕业后推掉了好几个不错的工作机会，二话不说就回了老家桐城，只想守着家乡的一方平安。海城是我国东南沿海的战略枢纽，既是改革先锋，又是外贸大市，还是最早获批的经济特区之一。因此，年轻能干的陆警官就经常被派到这儿出任务、交流学习，每次来海城出差，只要不是集训，都会住在顾里家。
时日一长，两人虽不复儿时朝夕相伴的亲密，却比其他家人要亲近得多。
顾里刚应下，语音电话立刻就打了进来，听筒里传来陆一一带着局促的呼吸声，半天没挤出半个字。顾里耐着性子等了半分钟，才低笑着开口哄：“说吧小崽子，多大点事能难住咱们陆大警官？天塌下来还有你两个姨姨给你顶着呢。”
这话一出，陆一一那边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絮絮叨叨说了快半小时，无非就是说自己跟苏小满是真心喜欢，不懂妈妈为什么非得棒打鸳鸯，说自己不怕跟家里闹僵，就怕妈妈气坏了身子，更怕逼得太紧委屈了小满。
顾里听着，指尖轻轻扣着沙发扶手，没急着插嘴。等陆一一把满肚子的委屈和烦恼倒完，才慢悠悠开口：“你先别慌，等这几天忙完了，我回桐城一趟。你妈那边我跟你二姨去说，肯定能说通，你别自己扛着，也别再跟你妈置气了，啊？”
挂了电话，顾里哪儿还有半分睡意。她掀开被子坐起身，点开手机里顾家三姐妹的微信群，二姐果然还没睡，秒回了好几条语音，翻来覆去都是骂陆一一不懂事，又心疼大姐憋坏了身子，末了还不忘催顾里明天务必早点回桐城，大伙凑一块商量对策。
顾里对着屏幕叹了口气，指尖敲下一句“知道了，我刚出差回来，手头忙完了就回家一趟，到时见面聊。”放下手机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顺顺当当的日子，再亲的一家人，也总有一本翻不完的难念的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难念的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