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在这里》霜凝

2、1

　　“糟了，天都快黑尽了，今天回家准死定了。”铃子从睡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酣然入梦，而身边的伊坂纪攸却仍在神游太虚。顾不得擦去桌上那一摊授人以笑柄的口水渍，铃子慌张的跳起身来，推醒发呆的好友：“小攸，快点啦，我们得回去了。”
　　傍晚的校园空寂得可怕，两个女孩从车棚里小心翼翼的推出单车，快步向大门口走去。伊坂纪攸仍为自己的心事深深忧虑着：“铃子，我想了好多方法，但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又怎么能够说给父母听呢？不过，我一定会努力争取的。”
　　铃子点点头，鼓励道：“不管怎样，我都会支持你的，小攸，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纪攸刚想说什么，后面渐有嘈杂的闹声响起。铃子拉拉她：“我们走快点，学校里没什么人了，要是遇上一些坏人就麻烦了。”纪攸应声好，两个人加快步子往前赶。校园里是禁止单车骑行的，只是两个一向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忘了，这个时候又哪来的人监管呢？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纪攸推着车，几乎小跑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几颗稀松的星子开始浮现，天色更暗了。纪攸心烦意乱的想为什么从来没有发现学校竟是如此之大呢？这么半天居然也走不出门口。未曾留神之下，只听得嗤的一声，单车的前胎迅速瘪了下去。
　　“哎呀。”纪攸惊呼一声，停下步子，弯身查看之下，才发现不知道是谁扔在地上的长钉，竟然扎破了原来就已磨损不堪的车胎。“铃子，我的车胎破了，怎么办？”
　　铃子在原地靠好自己的车，蹲下身就着暗色瞧了一下，愤愤的说：“肯定是那些男生故意放这儿的，想趁着下课时看看有没有受害者，再挺身而出借机搭讪。这些坏蛋，实在太过分了。”
　　纪攸焦虑的说：“看来只有先把车推回车棚了，这么晚了，铃子你父母肯定很担心吧，要不然你先回家，我自己搭公车回去好了。”
　　铃子拼命摇头；“不行，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还是我先载你回家吧。”
　　“可是铃子的家和我家在两个方向啊，你送我回去后该有多晚啊，不是一样危险吗？”
　　“那可怎么办啊？哎，不管了，我们还是先把单车推回车棚吧。”两个人转过身，却和后面三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生撞个正着，烟头在夜色下一明一灭。
　　“哟，漂亮的学妹，专程在这里等我们吗？“有人阴阳怪气的调笑着。
　　纪攸几乎可以听到铃子在旁边大口的喘气声，同样自己的心也紧张得像似要跳出来似的，这么晚还留在学校里的多半不是什么善类吧？她悄声说道：“铃子，我们装作没听到，几步过去得了。”
　　来人却顺势挡住了道：“学妹干嘛走这么快啊？既然专程等我们，我们可不能怠慢，学长请你们吃饭吧。”甚至流气的伸过手拉扯起来。
　　铃子“呸”的一声，打掉面前的毛手，唾道：“少不要脸了，谁在等你们？让开，不要挡我们的路。”
　　最前面应是领头的人染着一头绿发，怪笑两声：“哟，够味！不过我喜欢，娇滴滴的小美女，逼得我们动手，可就不好玩了。”
　　怎么办？怎么办？四周的寂静无声昭示着连个求救的人都没有。纪攸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不行，不能慌，突然灵光一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说：“学长，我们真的不是在等你们，我们——在等我的男朋友，他马上就来了。”
　　对方打量她两眼，嘿嘿两声，说：“小学妹，少骗人了，这会儿校园里哪还有人？再说我们管你男朋友是谁？”
　　纪攸攥紧了手心，力持镇定的说：“你真的不想知道吗？我男朋友可是篮球社的，刚刚才结束训练课准备出来呢，他可是……可是……藤真健司，你们不知道吗？“
　　对方显然大吃一惊：“藤真健司，那个篮球社的队长？“
　　纪攸坚定的点点头，铃子惊异的看过来，一时说不出话。
　　对方讶然过后，突然又怪笑起来：“哈哈，那又怎么样？不就是那个长得像女人似的藤真健司吗？个子没我高还学人家打篮球，哈！”
　　“学妹，眼光不要那么差嘛，趁早把他甩了跟我们好了。”另外一人接道。
　　纪攸掐掐自己的掌心，冷静的说：“是，藤真君个子没有你高，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打架，因为从来没有机会打过。可是，我只知道，花形学长身高有197，高野学长有193，长谷川学长和永野学长也有190，很不巧他们都跟藤真君形影不离，言听计从的。”
　　三人的面色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瞬间一变再变。正欲破口大骂，孰知身后更快的传来一声暴喝：“胡说！我永野满明明有191公分，谁说是190的？”
　　所有人愣在原地，纪攸和铃子俩面面相觑，对面的人更是几乎跳将起来，面色不善的向后望去。这一望，却是令众人大惊失色。不知什么时候，校门旁立了一排男生，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下显得颇为摄人，清一色的穿着篮球社的训练服，神色疲惫却掩不住一脸等待好戏上演的幸灾乐祸。
　　“你们混哪里的？少管闲事！”对面的人虚张声势的吼道，却泄出明显的底气不足。
　　那个自称永野满的走上前来，在为首的绿脑袋面前站定，足足高出一头：“我们哪里也不混，不过喜欢打打篮球罢了。永野满不认识吗？”
　　对方的牙齿打架声清晰起来：“不……不认识……谁规定我得认识……”后面的话却在永野突然凌厉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永野，人家很瞧不起你哟。不过，请放心，我们从来不管闲事，只不过好奇问一下，刚才你们是在调戏我们那位长得像女人似的藤真队长的‘女朋友’吗？”一排的长人中有人闲闲的问道。
　　呀，他们是篮球社的，怎么会悄无声息的就站到后面了呢？而且连她刚才的话都一字不漏的听到了！完了，完了，脸都丢尽了，她总算为呆板有余的翔阳学院提供了供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笑柄！纪攸心惊胆颤的一排看过去，永野、高野、伊藤、花形、长谷川，甚至还有180公分明显矮上一头的伊藤，天，几大主力都到齐了，没有道理他不在的。不过，她的眼光闪了闪，还好，没有发现他的人影，或许刚才有事提前走了吧，万幸万幸，要是真让藤真学长亲耳听到刚才那席话，估计她从此得找个沙坑把头埋起来，哪里还有脸见人呢？
　　三个不良少年对望了一眼，一个人低低叫了一声：“老大！”
　　绿脑袋扔下手中的烟头，用脚用力踩了踩，恨恨的说道：“好，今天算你们狠，我们走！但是——，”他回过头，瞪了纪攸一眼，“你——给我记住了，以后走着瞧！”三人立即风卷残云般跑开。
　　纪攸的心总算安定下来，身旁的铃子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叹道：“好险，小攸，幸好刚才有你哦。不过，也得多谢各位篮球社的学长了。”
　　永野满迅速抹掉眼底的凌厉，笑嘻嘻的说：“漂亮学妹有麻烦，出手是应该的嘛！只不过，”顿了顿，他掉过头去，一副委屈样：“呃，我说藤真君，你什么时候交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而且，还说我们对你什么形影不离言听计从的，队长你就是这么看我们的吗？”余下众人立即面色不豫，不满的目光齐刷刷的向她刺了过来。（学长们真是小气鬼！）
　　队——长——！纪攸的心猛的漏掉一拍，头上似有五雷轰顶，天……他……他也在这里的吗？纪攸咬住嘴唇，一副急得快哭出来的模样，看着从花形透高大背影里走出来的人，长身玉立，神色淡然，摊开手有些无奈的说道：“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那个……”铃子刚想开口，被纪攸很快的打断。“对不起！”六神无主的纪攸略略回过神，立马朝着众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说道：“对不起，各位学长们，刚才实在是情非得已，都是我情急之下编出来的谎话，给各位造成的困扰还请多多原谅！真的是很抱歉。”
　　“是啊，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刚才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希望学长们不要误会。”铃子慌忙跟着行礼，解释道。
　　永野满却继续不依不饶的调侃着：“是吗？队长，看来你的魅力也不怎么样嘛？人家学妹迫不急待的就要和你撇清关系，还生怕我们有所误会，急得都快哭了呢。”
　　“永野！”藤真干净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一丝的情绪，只是带着些微的压迫力，“没有关系，我明白的，刚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不过，你们这么晚还留在这里，真的是太危险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其他人也起哄道：“嘿，话又说回来，两位学妹们留在这里，不会是为了等我们的藤真队长才遇上麻烦的吧？这个方法老套了哦，又幸好我们训练结束得晚，不然只怕会得不偿失。”
　　纪攸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有些心虚的辩白道：“不……不是的……我们……”而生平最恨被冠以花痴名号的铃子一听，气得鼓起两腮：“才不是呢！我们是有事耽搁了，哼，我们才不屑成为你们队长的什么后援会呢。”
　　“啧啧，过河拆桥呢。不过你们也不太注意个人安全了吧？这么漂亮的学妹，这么晚的时间，在这么空荡的校园，很容易让人想歪的哦。”永野满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铃子一听更是来气：“你以为我们愿意啊？不知道是哪些坏蛋在地上乱放钉子，扎破了车胎，要是让我找出来是谁，我宇田铃子绝对把他大卸八块！”
　　这一来，连向来沉稳的花形透也笑了：“真是只不折不扣的小辣椒呢。宇田学妹，你们是国中部的吗？”
　　铃子瞪圆了大大的眼睛：“胡说什么呀！我们看上去很小吗？我们已经高中一年级了呢，一年级三班的，不信你们去查好了。”
　　纪攸低下的头迅速抬了起来，拉拉铃子的衣角：“铃子，很晚了，我看我们还是早点把车锁好回家吧。各位学长，刚才的事多谢你们了，再见。”
　　铃子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吐吐舌头：“对不起，小攸，我一激动就忘事。”然后掉头对那边扬脸说道：“篮球社的学长们，我们有事就先走咯，拜拜。”
　　永野满笑嘻嘻的挥挥手：“拜拜，漂亮学妹。”却有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等一下。学妹，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你们现在回去很危险的。永野，你去替她们把车推回去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纪攸循声望了过去，其实她明明知道是谁，却依然佯机望了过去，只不过为着心底的贪念，贪念能光明正大的看着他，栗色的碎发下，清澈明亮的眼神，像是浩瀚的星宇，又如无边的深海，磁石一般让人一眼望进去，就仿佛再无力脱身而出。
　　花形征询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藤真……”纪攸这才醒觉，发现自己的目光竟然和藤真撞个正着，直直的对视着，她慌忙移开眼神，羞红着脸急急的婉言谢绝道：“谢谢学长，不用麻烦了，我看还是我们自己……”
　　藤真的声音温和依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魄力：“永野。”
　　“是，队长。”永野满有力的应道，不敢再怠慢，即然走上前来，问道：“哪位的车坏了？交给我来处理吧。”
　　铃子从目瞪口呆中醒过神来，顺口回答道：“你没眼睛不会看啊？当然是小攸的了，不过，那就谢谢永野学长你了。”
　　永野满扶过纪攸的单车，嘴里不停嘟哝着：“队长也真是的，自己要当英雄却让我们劳累，这是什么道理嘛。”纪攸只得松开手，递过钥匙，轻声的说道：“谢谢学长。”
　　微风轻轻吹来，拂开垂在脸颊旁乌黑的长发，露出少女清丽的面容。永野一愣，立刻眉开眼笑：“不客气啦，学妹，这是应该的嘛，那我就先进去了，学妹，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哦，我马上就回来了，我来送你回家吧。”
　　永野的声音消散在身后的夜风里。纪攸有些局促不安，垂在身前的双手不停拧动着，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藤真学长，真是太麻烦你了，都不知道应该感谢你才对，刚才我还……。”一提起刚才的事，她的脸红得更甚，话也接不下去了。伊坂纪攸，你还是转学算了吧！
　　藤真微笑着，眼底是不见底的平和：“不用，这本就是应该的。只是学妹，你们要怎么回去呢？两个人坐一辆车吗？”
　　铃子一听，心里一阵窃喜，暗自盘算过答道：“我们就是正在发愁呢，两家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已经这么晚了，一个到家后另一个回去该有多危险啊。”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要是藤真你稍有点良知就该知道该怎么做了。
　　藤真皱了皱墨黑的的剑眉，思量半晌说：“这样吧，学妹你骑我的单车回去吧，我和花形住得很近，他载我就可以了。”
　　纪攸慌了神，手足无措的推脱着：“不行，不行，这怎么行呢。我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坐公车回去的。哎呀……铃子，你掐我做什么……”雪白的手臂上立刻青上一块。
　　一脸不情愿的铃子也觉得自己似乎掐得太过用力了，手还隐隐发疼，笨纪攸，天天在那儿想啊念的，真有机会上门了还一个劲的往外推，真是不解风情，这个藤真也是，好人也不做到底，有没有男子气概嘛。“那只好这样了，明天我们会将车送还学长的，一年级三班的宇田铃子。”
　　藤真清朗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专注：“那这位学妹呢？我是三年级二班的藤真健司。”
　　纪攸却不敢看他，抬手顺了顺长发，低垂的目光有欣喜也有羞怯。“我叫伊坂纪攸，一年级三班。”
　　队里的另一位前锋，长谷川一志也开口笑道：“队长，你还需要自我介绍吗？你只要往那儿一站，整个神奈川县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藤真健司啊。”
　　藤真却只是微笑，推着车走过来，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伊坂学妹，你先拿去用吧。”
　　纪攸心慌意乱的接过，不敢正眼望他，略略行个礼谢道：“多谢了，明天一定还给您。铃子，我们快走吧。”
　　藤真退后了一大步，细心的叮嘱道：“路上小心哦，再见。”这似是无心的一句，纪攸的心底却像是有暖流通过，一种似曾相识的幸福感扬起，让她在上车前突然转过身问道：“对了，学长，你们下午是在比赛吗？一定赢了对吗？”
　　长谷川志得满满的抢着回答：“那是当然的了，赢球对于对我们来说完全就是份内事，不过照这样看来，你们还真的不是我们队长的球迷了。”
　　纪攸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恨着自己的多嘴，点点头骑上车，随着铃子的再见声消失在夜幕里了。永野满的声音在背后零星飘散着。“学妹，等等我啊，我送你们回家吧。”
　　藤真模糊的背影伫立在夜色下，向来平静无波的眼底闪过一丝奇怪的黯然。她，还真的不是自己的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