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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个故事:琳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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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虫林爻原先是虫皇的近卫队长,日复一日站在离虫族权力中心最近的位置,他早已从亚成虫蜕变为一名广见洽闻、老成练达的成虫,他从未懈怠淬炼身体,追崇强大、护卫虫皇是他的责任,亦是本能,尤其是他这一类专为战斗而生的雌虫。
林爻仅仅是安静地站立在那,那高大挺拔的身躯就是一面无法动摇的高墙,咧开嘴时弹出的口器上颚锋利无比,专为切碎、厮杀所生,幽邃的莹绿复眼让与之对视之人胆颤而反省;他背后的覆翅厚实而柔软,其下膜翅在光线下流光溢彩,待完全伸展开翅膀,剧烈震颤时能够发出清脆明朗的嗡鸣,声波能量足以震碎,卷曲的尾勾粗壮有力。
原始虫纪元的虫族和新人类在外表上可以说是儒艮和美人鱼之间的区别,眼神不好的乍一看会把前者认作后者,后来虫族的外形拟态也进化得与新人类相差无几。
林爻曾带队护送虫皇和雄虫们逃出新人类舰队的围剿,当时虫族在战场上节节败退。
重建巢穴安定下来后,林爻获得了虫皇的赞扬和嘉奖,然而因为他违规接触并妄图引诱雄虫的出格举动,虫皇将他流放,而那位雄虫正是林爻临死前呼唤的对象,其名为琳琳。
琳琳在虫皇撤离战场途中时诞生,他不受虫皇重视,因为这位雄虫既不机灵又不活泼,个性沉闷又无聊,时常一个虫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东西一边发呆,众虫推测可能是虫皇孕育他时情绪剧烈波动导致他天生聪慧有缺,俗称脑袋坏了。
上一批雄虫或死或残,小部分是被战火波及,更大一部分被受伤的虫皇撕碎消化,因为战事失利,虫族领地逐步被新人类舰队蚕食,虫皇将他的不甘和愤怒发泄在临近的雄虫身上:他将自己的子民视作饲料,继而诞下更为强大的孩子。
林爻一回想那血腥残忍的吞食场面就感到触角发麻,但因为虫皇在虫群中的地位至高无上,所以无人置喙虫皇的决定,这就是虫族的生存法则,虫皇即法则,虫皇即信仰。
林爻经常能在母巢附近巡逻时一抬头、一低头就看见雄虫琳琳安静呆在某个远离母巢中心的角落里。
琳琳偶尔会与他对视,微笑着释放恬静无害的友好信息素,他不像那些围在虫皇身边阿谀奉承的聒噪雄虫,那些完成授精任务无所事事的雄虫会无缘无故地欺凌兵虫和工虫,甚至将弄死的雌虫当作礼物送给虫皇进食,因而他被认为孱弱,被忽视,被冷落。
也许是雄虫对雌虫的吸引力,也许是雌虫照顾“幼虫”的本能,也许是一眼望到头的命运的寂寞——或战斗至死或成为口粮——也许是日积月累的奇怪“陪伴”,又或者是以上因素的叠加,林爻开始尝试靠近琳琳,像对待其他雌虫一样,由一个漫不经心的话题开始一段完全未知的关系。
久而久之,琳琳会主动伸出自己的手递给林爻,而林爻会牵着他的手将其送到虫皇巢室附近,两虫的默契在沉默的对视和舒展的微笑中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他们的友谊已经走到能够分享食用菌子的程度,所以当林爻知道琳琳因违逆虫皇命令而被禁足禁食后,他想着法子去探望他的雄虫朋友,想着偷偷送点菌子,让琳琳不至于饿成虫干。
琳琳受罚的起因是一只雄虫在授精时力竭而亡,恼羞成怒的虫皇命令在场的琳琳吃掉他的尸体。
琳琳在面对虫皇命他同类相食时的表现令虫皇失望:他惊慌失措,想要逃跑。
此番怯弱举动无疑触怒了虫皇因为战败愈发敏感的神经,他蠕动庞大身躯,尖啸道:“懦夫!废物!”
屡遭挫败的虫皇渴望源源不断地诞下强大的子民,显然这些雄虫令他大失所望,所以他怒吼“临阵脱逃”的雄虫,妄图令其重振雄风,尽管这样的行为毫无意义。
林爻信仰动摇的时刻发生在他被虫皇发现僭越之举后的流放途中,他杀死了那些虫皇第二道命令派来处决自己的兵虫,即便是授勋的功虫也不可觊觎虫皇的所有物。
林爻清楚自己的地位:他是生来战斗的雌虫,虫生的尽头或是战死,或是成为虫皇口粮。虫皇既掌控他们的生死,也驾驭族群的命运,在诞下新任虫皇后,旧任虫皇也会死去——作为一只雌虫死去。
林爻在逃窜途中有意无意地观察周围工虫、兵虫的,仿佛从他们眼中看出了与自己相同的疑惑,然后他很快明悟,这是他把自己的困惑映射到了他虫身上,他希望同伴,他希望被理解,他希望善解虫意的琳琳能握住他的手,放在他的脸颊旁,轻轻告诉自己,林爻没有错。
离开虫群的林爻在各色种族混居的星球间流浪,他有幸一窥新人类舰队的社会样貌和科技奥秘,他迫切想要知道虫族被新人类舰队击退的缘由:那些新人类战士的身体素质远不如兵虫,但新人类还是赢了;他被纷繁知识砸得头昏目眩又飘飘欲仙,似乎豁然开朗,但又懵懵懂懂。
流浪途中他结识了一群被虫皇抛弃的虫群,正是在那场林爻护卫虫皇的战场上,被抛弃的雌虫们带着同样被放弃的幼虫和虫卵躲到这里,形成了新的家庭关系。
稍年长的雌虫在知道林爻的身份后委屈又渴望地询问虫皇近况,抬头向星空忏悔他们违逆了兵虫、工虫的职责:雌性和雌性有罪地结合,可他们离虫皇太远,无法构建信息素的联系,只能可怜地互相抚慰。
明明这群虫群中有一只雄虫,林爻询问他们为何不与雄虫结合——这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如今从林爻嘴中说出竟十分轻松——雌虫不安地解释道:只有虫皇可以和雄虫结合。
林爻观察下来并非如此,远离虫皇的虫群受到周边环境的影响,他们的思想在潜移默化地改变,那位雄虫正在追求和他同一批诞生的一位雌虫,他们之间的关系类似于新人类社会中的同龄虫结合。
林爻留下来见证了这对新式虫族关系的伴侣诞下虫卵,幼虫健康地出生,这无疑为林爻的梦想打了一剂强心针。这种雄虫和非虫皇的雌虫的关系让林爻情不自禁地想起琳琳,他在远离虫皇的星球上自由地畅想他和琳琳生活在一起的画面,无论是友情也好,爱情也好——新人类是这样定义这种亲密关系,虫族当然也可以拥有——现阶段这样的幻想犹如痴人说梦。
林爻在星海间游历多年,联合志同道合之虫,提出了拯救虫族的办法:强大的身体是生存的充分条件,卓越的智慧是生存的必要条件,比虫族更有智慧的新人类能够制造比虫族肉身更加强大的武器,所以虫族败了,而为了胜利,虫族必须学习借鉴新人类的文明成果,其中就包括让更多雌虫加入繁衍的队伍。
这无疑挑战了虫皇的繁衍权力,一旦繁衍权力被分割,虫皇至尊的时代也将落下帷幕。
林爻清楚这一点,同时也知道现阶段除虫皇以外的雌虫不能和虫皇旗帜鲜明地对立,更不会胆大包天地承认自己的繁殖欲望,但欲望若是无法宣泄消遣,便时刻堵在林爻的心里:他想和琳琳繁衍生息。
经年累月的幻想坚定了林爻的决心,焦灼的欲望炙烤着他的神经,而在林爻最深的欲望想象中,琳琳一脸幸福地答应了他,两虫产下了无数的虫卵。
林爻等雌虫组建的革命军扛起拯救虫族的旗帜剑指虫皇,他们一路上以繁衍权力和虫族未来的议题号召所有雌虫加入他们,最终他们围堵虫皇所在的母巢,封锁母巢所有出入口,日夜于阵前向仁慈伟大的虫皇请愿,请他考虑雌虫们的诉求,虽然他们试图表现得臣服且尊重,但是逼迫虫皇割舍权力的实质注定这只是一场不会流血的战争。
期间林爻伪装潜入母巢外围,在只有两个虫知道的角落里找到了琳琳,两虫一眼认出对方。林爻自然而然地拥抱住琳琳,激动地用钢铁般结实的双臂桎梏日思夜想的宝物,他忘记这并非虫族的礼仪,琳琳没有拒绝他,默默承受这桎梏,任由林爻倾诉多年未见的苦涩和痛楚。
琳琳满心欢喜地捧起林爻的脸,小声呼唤他的名字:“林爻,爻,爻……”
林爻冷静下来注视着琳琳,好像无论自己如何变化,琳琳依旧是琳琳,仿佛永远不会变的琳琳。
林爻直截了当地选择在这样一个时节将爱宣之于口:“琳琳,我爱你,跟我走吧。”
琳琳眨了眨眼,一脸迷茫:“‘爱’,爻,什么,‘爱’是什么?”
林爻仿佛被一盆冷水浇在头顶上,这不符合他的想象,于是他略显慌乱,急切地想要给琳琳解释爱的含义,却只能在对对方越来越疑惑和害怕的眼神中无奈道:“爱是我们只属于彼此,我们一起生活,一起繁衍。”
“可是虫皇……”
琳琳欲言又止,眨动眼睛,表情憧憬又迷惘。
“这与虫皇无关。”林爻以为他像其他虫子类似,害怕挑战虫皇的权威,于是他将繁衍权力的重要性掰开了揉碎讲述给琳琳听。
琳琳松开了林爻的手,喃喃道他听不懂,他不想繁衍,沉默片刻又轻声补充,虫皇说他毫无天赋。
那次潜入林爻未能带走琳琳,不过他认为琳琳是在虫皇身边呆惯了,所见所闻皆是来源于虫皇,所以只要琳琳见证了虫皇的死亡,神像倒塌之时,琳琳自然会理解林爻他们的所作所为皆为虫族。
虫皇没有妥协,他们继续僵持着,但时不待人,林爻暗中派虫突袭母巢的雄虫居所,带出了大部分雄虫,其中没有琳琳。
林爻从被解救的雄虫口中得知琳琳此刻在虫皇身边服侍,自从林爻被流放后,琳琳慢慢成为虫皇最为宠爱的雄虫,这种宠爱并非繁衍意愿上的青睐,琳琳也亲口说虫皇认为他在繁衍上毫无天赋,无法诞生强大的后代——这种认定无疑是在否定雄虫生来的价值,但虫皇接纳并原谅了拥有这样致命缺憾的雄虫,琳琳也愿意依偎在虫皇的庇佑下。
后世有学者将琳琳的存在推测出原始虫纪元的虫皇对其子民怀有仁慈之心,对雄虫的态度比较明显,因为如果琳琳诞生于“发现纪元”,他会因为繁衍能力孱弱且没有自保能力而早死于床榻之上;也有学者认为因为琳琳是诞生于虫皇逃跑路上,所以虫皇对其怀有愧疚。以上种种推测都在论证一件事,即原始虫纪元的虫皇不是冷酷专横的统治者,他对子民也有爱护之心。这种推论进而被用作政治辩论,不过对于琳琳和林爻而言,那时他们早已逝去千百年。
林爻带领几股作战小队冲进母巢,一路顺畅地来到虫皇的居所,在那里他们看到了虫皇的外壳和翅膀,几名失去理智的雄虫正在吞食虫皇硕大腹部内孕育的虫卵,这些虫卵富含丰富的蛋白质,而一只消瘦的雄虫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林爻捧起琳琳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光华,变得死气沉沉,触角无力地贴着额头垂下。林爻不敢拥抱他,因为琳琳纤细的腰肢和手腕仿佛一用力就断,痛苦懊悔的情绪从四面八方袭来,林爻的膜翅在翕张的覆翅下低频颤动,犹如压抑的悲鸣。
被救出的雄虫清醒后告知林爻,琳琳是饿死的。他们无法理解面前这个胆敢率领革命军围困母巢的雌虫首领为何整个虫无比低落,重获新生的雄虫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惩罚——油尽灯枯的虫皇曾让他们离开,但母巢外工虫、兵虫狂热的呼喊促使他们留下,他们期望虫皇的翅膀庇佑自己。
林爻沉默着离开,兀自拨开欢呼胜利的虫群,高赞虫皇圣明的虫群,余光瞥见坐在一起雄虫们,他们有的低头啜泣,有的环顾四周迷茫无助。看守他们的兵虫眼中溢出蠢蠢欲动的兴奋光芒,膜翅躁动地嗡鸣,林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重新找回自己的决心和责任,开始同伙伴们规划虫族的未来。
如果你想知道后续的故事,简单来说,虫族在林爻及雌虫的共同努力下以新人类社会为模板重新规划了社会生产方式:再也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雌虫,任何雌虫都享有繁殖的权利,此外,同类相食是绝对的禁忌。
被推举为虫族第一任元首的林爻身先士卒,先后诞下千颗虫卵,成为第一名虫族至高荣誉勋章的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