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一瞬》离照

9、巷 啊对对对，

　　夜里等哄着林妙心睡了，明月挨到花彧身边，“咱忘了件大事。”

　　见她一脸严肃，花彧不禁发问：“什么大事？”

　　明月掰着手中的高粱秆，纠结着凑近他耳边，“那张契纸，咱忘拿回来了。”

　　“对啊！”

　　“嘘——”明月平躺下来，看着漫天繁星也舒展不开心头怨念，“怎么能把这忘了。”

　　“咱俩太着急了。”花彧说着，摊开明月手心将残留的渣屑都拨干净，“罢了，反正林姑娘也不会回去了，咱今后别再提起这事儿就是，快睡吧。”

　　阳光正好，花彧谢过赶驴车的农夫，又将车板上睡觉的二人拉起，“小师叔，林姑娘，醒醒，我们到通县了。”

　　头两天二人打听了才知，这是往西绕了一圈又返回去了，后来遇见了林妙心的事，这一折腾离中都更远了，索性这次也不去了。

　　通县算是个有人气的地方，街上的行人闲闲走着并不显得匆忙。

　　路边不知哪家铺子传来蒸肉的香气，勾得明月心痒，她看向身旁二人，花彧也正看向她，嘴角微微扬起，“馋了？”

　　“你太师父常说，武之大成者不可不善待口腹。这些日子食不果腹膳不加腥，有负师父教诲。”

　　好好好，不愧是明月师叔，很难让人反驳。花彧不禁向她竖起拇指。

　　打听到这通县有家钱庄，二人喜上眉梢，再一细问，却发现与两人所持票头不是一家，瞬间又颓丧起来。

　　“就这一家？”

　　“就这一家。”

　　那日在街头讨来的银钱不剩多少，花彧取出一枚铜钱拿在手心，握住双拳伸到明月眼前，“猜对了，我们就拿剩下的钱大吃一顿睡大街上，猜错了，那就住客栈吃粗糠。”

　　明月抬起双手拍向他两个拳头，“不猜，睡大街上腰疼虫子爬，让人看了笑话。”

　　“好吧。”

　　三人只得悻悻望着食肆热闹的门厅，叹息一声离开了。

　　大街上，女人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匆匆往前跑着不敢回头。

　　一阵风掠过，明月听到那女人喘息得紧。

　　“通县最便宜的客店就是这里，小师叔怎么了吗？”花彧见她出神，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见街道一如平常。

　　“突然晃神了。”

　　正要走进客店，几名男子气喘吁吁跑来张望四下，边歇着气边叫住三人，“唉！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跑过去？”

　　“好像往那边去了。”林妙心伸手一指，几人连忙向她指的方向追去。

　　明月叫住走在最后的男子，问：“这位小哥，你们何故这般追着一个女人？”

　　男子擦了擦额汗，怨道：“那贱婢偷了我家少爷！”

　　大白天偷着孩子到处跑？看这几个仆人，应该也是家大户，偷点金银钱财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还是说这女人跟这户人家有仇？

　　看出她心思，花彧问她：“你觉得奇怪？”

　　“嗯，我想去看看，你带着妙心先安顿下来。”说着她也跟去了。

　　花彧冲着她背影喊道：“别犯险，早点回来！”

　　明月没有回头，只是向身后挥了挥手。

　　“唉……早知你好奇心重的。”花彧不由得叹了口气，又看向林妙心，“林姑娘，你饿吗？”

　　巷中，女人缩在墙角苦苦哀求：“求你了冯护院，你跟老爷说说，娃儿还小离不开亲娘，再过四个月娃儿就半岁了，到时候让俺做啥都行。”

　　她紧抱着孩子，却终不敌几名男子力大，襁褓里的孩子被弄醒了，聒噪起来。

　　“贱妇！竟敢口出狂言，这孩子的亲娘是我们夫人！”冯护院抖着脸上的横肉，面目凶恶一掌掴到女子脸上抢走了孩子，“害得我们跟你一同受罚。”

　　女人只得远远看着孩子，捂住脸呜呜在哭。

　　“带回去，看老爷怎么收拾她。”冯护院看了眼襁褓中哭得满面通红的孩子，见无大碍转身便走，几名男子推搡着那个女人跟在身后。

　　“等一下。”一位少年拦住了去路，“我怎就没看明白，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冯护院看了看周围，见就她一个人，趾高气扬道：“我们冯家教训下人关你什么事？快滚开！”

　　少年没搭理他，又问：“大姐你别怕，若是他们仗势欺人要强抢你的孩子，咱也不会坐视不管。”

　　“嘿呦！“冯护院笑出了声，“这小子有意思啊，背着把破刀真把自个当英雄了。”

　　一众手下跟着嘲笑起来，那女子忽然说了话：“这娃儿的确是俺十月怀胎所生。”

　　“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

　　冯护院抬脚要踹，少年飞快闪到二人之间化劲推开这一脚，“咱有话好好说。”

　　冯护院哪想跟她废话，还得赶紧把小少爷带回去，于是向手下人使了个眼色，转身走了。

　　只是刚走到巷口，背后一众手下皆哀嚎在地。他回过头刚要怒斥，少年却已来到他眼前。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女人轻拍襁褓小声哄着孩子，终于，聒噪声消停了。

　　那几个手下蹲在墙边，就冯护院还在那站着，不时紧张地看向女人手中的襁褓。

　　明月盯着冯护院，愠目而视，“我不信，哪有丈夫会这么对待妻子。”

　　“真的真的，大哥，这事儿真不稀奇，我们也不是头一家这么干的。”

　　明月来到女人身边，见她怀中的婴儿正睁大眼睛撅嘴砸吧舌头，似乎刚刚发生的事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

　　“这人说的都是真的？你当真同意？”

　　女人满面愁容，垂目道：“俺男人说他都画过押了，不同意就得连我一块抓进去蹲大牢，俺还能咋办么。”

　　怎么会呢？明月琢磨不过来。

　　“大哥你看，这刁妇都认了！快放我们和小少爷回去吧，再晚些老爷心急报了官，可更难收场！”

　　见明月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花彧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了？”

　　“说不清楚。”她在房中走来走去，一会看向窗外，一会又在桌旁坐下，浑身焦虑不安。

　　花彧倒了杯温茶给她，“不怕，慢慢说。”

　　明月纠结地看向他，问：“你会把自己的妻子质与他人生子吗？”

　　什么？这话听得花彧一脸懵，“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明月绻臂在桌，托着脑袋将所见所闻细细说来。

　　“竟会这样。”花彧也是头一次听说这样的事，一时有些震惊，但还是安慰道：“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也没有办法不是？”

　　明月冷哼一声，“愿打愿挨……谁知道。”她环视屋内，忽而问：“欸，林姑娘呢？”

　　“她说看到路上有卖便宜的糜子面和野菜，想买来借店家炉灶做些吃的，我便拿了几文钱给她让她去了。”

　　正这时，门被敲响，来人是店里的伙计，“二位客官，冯家来人请二位去做客。”

　　冯家？明月头疼起来，“做客？”

　　“是，说已请过二位的小妹，就等二位到了开饭。”

　　听到林妙心被带走，明月心中着急，正要出去被花彧一把拦下，他淡定地对伙计说：“麻烦你让那位冯家来的稍等一下，我们稍作收拾便去‘做客’。”

　　屋檐下，冯老爷坐在椅子上伸了伸胳膊，随手拿起案几上的茶碗，轻晃着碗盖抿了口茶。

　　那几个家丁站作一排，隔在花月二人与冯老爷之间。

　　冯护院说：“就是那个个头低了些的。”

　　明月开门见山，“我小妹呢？”

　　冯老爷身侧的管家站出一步，朗声道：“打伤你们的是这个人吗？”

　　那一排家丁忽然捂着身子，边扭动着边哎呦呦地叫疼，“是，就是他。”

　　明月刚要开口被花彧一把拉住，“小心说话。”他示意明月看向案几的另一侧，那里坐着几个衙役正若无其事地饮茶吃点心。

　　花彧上前说道：“我这位朋友生性好善，以为这几个小兄弟欺负妇孺，方才出手，不想是误会一场，还请冯老爷您见谅。”

　　冯管家道：“我家老爷自然大度，可我们冯家的小兄弟实实在在挨了打，这可不能白挨。几位官爷认为如何？”

　　坐在最边上的官差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昂首叉腰很是神气，“这好办，随我回县衙，罚银三十杖责二十，可算还了公道？”

　　冯老爷没有开口，明月走近前来，这时候那几个家丁忽然不疼了，连忙站好了挡在跟前。

　　一旁吃茶的官差也伸手到背后，齐齐盯着她。

　　此刻，冯护院又觉得自己能行了，推开那几个家丁，昂首挺胸挡在最前，腰杆子也直了很多。

　　明月没理会，绕开他行礼道：“只是在下顾念小妹安危，还请冯老爷先让我见一见。”

　　管家向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别急，我家老爷只是请她来做客。”

　　林妙心被人带出来，看到明月连忙奔到她身后。

　　明月忙问：“他们可欺负你了？”

　　林妙心红着眼圈摇了摇头，“只是把我关在了柴房里。”

　　见她无恙，明月松了口气，又说道：“在下出门远游并未带多少现银，只能以这五十两银票聊表歉意。”她说着取出银票递上，“还请冯老爷原谅在下一时鲁莽。”

　　管家接过银票看了看，又让人还给了她，“我们通县没有顺达钱庄，且不说兑不出去，就连这是真是假也不可知。”

　　一旁领头的官差见此走下台阶，“我看，各位还是跟我们去一趟吧。”

　　冯老爷招招手，向着管家暗自交代了什么，花彧看在眼里，知道对方必会刁难，还想上前再试着转圜，被明月拦到身后。

　　“此事与他们二人无关，还请不要为难他们，我一人与你们同去便是。”